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55.第五十五章 煞星
    无影瞧着柴心那副又疼又无奈,强自咽下担忧的模样,心里头也软了软。他站起身,轻轻唤了他一声:「柴心,」他顿了顿,「跟我出去走走吧。」

    这一声「柴心」,落在容怀山耳中,原本他还沉浸在对无影那份敬重里,可下一瞬,那两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激得他浑身猛地一震,血色都褪了几分。

    柴心。

    这个名字,他怎么会忘?执掌武林这些年,这个名字,曾是何等的骇人听闻。多少年前,江湖上凭空冒出这么一号煞星,一夜之间,灭了人家满门,染了一身的血,从此销声匿迹,再没了音讯。那是个提起来都叫人脊背发凉的名字。

    当年那桩血案,闹得整个江湖人心惶惶。多少成名的人物想缉这煞星归案,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到头来,只当他早死在了哪条阴沟里。谁能想到,这许多年过去,那个名字,竟会以这般方式,重新落进容怀山的耳朵。

    原来。原来侯爷身边这个深不可测,寸步不离的黑衣侍卫,竟就是那个柴心。

    无影却浑然不觉容怀山的失态。柴心依言上前,小心地扶住他,二人一前一后,便这么出了厅堂,往那月色融融的庭院里,溜达去了。

    ·

    待无影二人的身影一出门,容怀山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急急地凑到赵三身边,压着嗓子,神色惊惶地,把那「柴心」的来历底细,一五一十地说了。那是个手上沾过满门人命的煞星,这样一个人,怎么就成了永夜侯贴身的护卫?

    赵三听罢,眉头也是一锁。这事,确实有些棘手。

    柴心武功之高,对侯爷之忠,他是早就看在眼里的;可这「灭人满门」的血腥过往,他却是头一回听说。一时间,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侯爷他,究竟知不知道身边这个人的底细?若是知道,他又为何,偏偏要把这么一个背负着血债,深不可测的危险人物,这般毫无防备地,留在自己身边,贴身相伴?这其中的缘由,赵三一时也想不透。

    而厅堂里那两人的惊疑暗涌,无影却是一概不知。此刻的他,正由着柴心小心翼翼地扶着,慢悠悠地走在那洒满月光的庭院里。夜风微凉,月色正好。

    身边是那个无论他是人是鬼,无论他要赶他走,还是闯下多大的祸,都死心塌地守着他的柴心。旁人眼里那个骇人听闻的煞星,于无影,却只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认下了的人之一。一时间,无影只觉得,难得的安宁。

    这世道于他,处处是探究的眼,提防的心。唯有身边这沉默的人,是他可以全然不设防的。月色底下,一主一仆,谁也没说话,可那份不必言语的安稳,是无影在这陌生世道里,难得能松一口气的时候。

    这盟主府的庭院,修得着实不错。亭台错落,花木扶疏,月光一洒,别有一份清幽雅致。无影由着柴心扶着,慢慢地走着,看着,倒难得有了几分闲情。

    可这份闲情,没能持续多久。二人转过一道回廊,不防,竟与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是个江湖打扮的陌生男子,不知是大会上哪一路的人物,这般时辰,竟独自一人,在这盟主府的深处走动。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里会有人。他借着月色,打量了无影一眼。大约是无影这身病弱文弱的模样,又这般面生,他压根没认出眼前这位便是「永夜侯」,眉头一拧,竟是厉声喝问:「什么人?!」

    这一声厉喝,落在柴心耳中,无异于一道触发的引信。他护在无影身侧,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刹那间冷了下来。

    竟敢这般对公子出言不逊?一股冰冷彻骨,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气,自柴心周身骤然迸发,如有实质般,直直地,森然地,朝那江湖人罩了过去。那一瞬间,柴心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寡言守礼的侍卫,而是一头嗅到了冒犯,随时要噬人夺命的凶兽。

    那江湖人猝不及防地撞上这股杀气,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退数步,连呼吸都滞住了。他这才惊觉,眼前这看似不起眼的一主一仆,竟深不可测,动了真正的杀机。

    而厅堂之内,容怀山与赵三,本就因柴心的事心绪不宁,此刻骤然感知到庭院里那道凶戾迸发的杀气,二人皆是脸色一变。

    出事了。

    他们再不敢耽搁,慌忙起身,急急地往庭院里赶了出来。一时间,月色清冷的庭院里,杀机一触即发。

    无影抬手,轻轻按住了柴心的胳膊。这人,反应也实在是太大了些。不过区区一句喝问,何至于动这般真格的杀机?

    无影心里明白,柴心之所以这般风声鹤唳,一点就炸,根子还在他自己身上。自打上回那一遭九死一生,险些就那么没了之后,这看似沉稳的人,心里便落下了一道深深的惊惧。打那以后,但凡有半分可能伤着无影的苗头,他便如惊弓之鸟,恨不能将那威胁连根掐死。

    他不是嗜杀。他只是,太怕再失去无影一回。

    这份惊惧,原是无影亲手种下的。那一回他若当真没了,柴心怕是连同自己,也要一并葬了进去。如今这看似冷硬的滔天杀气底下,裹着的,不过是一个怕极了的人。

    无影看得分明,便也不忍叫他再这般绷着。他轻声道:「无碍。」

    这两个字一出,柴心周身那滔天的杀气,便如潮水般,迅速地收敛了回去。他到底是听无影的。

    那江湖人见这杀气退了,惊魂稍定,先前的惧意一过,那股子江湖人的嚣张劲儿,反倒又冒了上来。

    他大约是觉得受了惊吓,丢了面子,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上上下下又打量了无影一番,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个走路都要人扶的病秧子。也配在这盟主府里横?」

    病秧子。

    无影在心里头,无声地叹了口气。怎么来来去去,总有人爱拿这病秧子三字说嘴?真真是烦。他这副身子在白日里是弱了些,可也没弱到要被一个夜里偷偷摸摸的人,这般指着鼻子奚落。

    也就在此时,容怀山一脚迈进了庭院,正正听见了那江湖人这一句「病秧子」。

    老盟主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

    他认得这冒失之人,是大会上某个二流门派的弟子。可这蠢货,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对谁放肆?那是朝廷钦封的永夜侯。当众羞辱天家钦差,这要是计较起来,是抄家灭族都担待不起的大罪。

    容怀山魂都快吓飞了,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指着那江湖弟子,声音都发着颤:「放肆!你可知道,你眼前这位,是谁?」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这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永夜侯!」

    「永……永夜侯?」

    那江湖弟子脸上的嚣张,咔地一下凝固了,旋即化作一片惨绿的死灰。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完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他方才厉声喝问,出言羞辱的那个「病秧子」,竟是那位传闻中聪明绝顶,又圣眷正隆的永夜侯。这一夜的冒犯,怕是要叫他把命都搭进去。

    满院的人,一个吓白了脸,一个跪倒在地,一个杀气未消。唯有无影,立在那月光底下,由柴心扶着,对这一院的兵荒马乱,半分也没往心里去。

    他心里那点疑,却没散。这人是大会上的弟子,三更半夜的,不在歇处待着,独自一人,鬼鬼祟祟地摸到这盟主府最深的内院来,撞见了人,又是那般厉声盘问。他到这内院深处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那弟子跪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无影却没急着叫他起来,也没急着发作。那点疑还堵在心口,他面上仍是那副倦怠病弱的模样,可夜里的他,眼睛虽看不真切,那颗心却格外清明。

    无影只极轻地侧过头,朝赵三低低吐出半句:「问问他。」

    声音轻飘飘的,旁人只当是侯爷体弱,懒得多言。可赵三最懂无影这些似有若无的气口,心下立时会意,侯爷起疑了。

    赵三上前,似笑非笑地睨着那跪地的人。

    「三更半夜,撇下歇处,独个儿走到这盟主府最深的内院里来。」他慢悠悠道,「这地界,你倒是熟门熟路得很哪。」

    这一句,软中带钩。

    弟子血色褪尽,强辩说自己睡不着,出来散散步,一时走岔了路。无影阖着眼静听。那人话里每一丝飘忽的颤,每一处刻意的停顿,都瞒不过他那点感知。散步,走岔路,假的。他极轻地摇了摇头。这道信,落在赵三眼里,侯爷说,这人在撒谎。

    赵三话锋陡然一沉。

    「这盟主府里前几日才死过人,凶手至今没影。偏巧这节骨眼上,又冒出你这么个睡不着、走岔了路、专往内院深处钻的。」他盯着那弟子,「这话,叫人怎么信?」

    「死过人」三字一出,弟子整个人僵了。

    他眼底窜过的那点慌,不似做贼要杀人的狠戾,倒像撞破了什么、怕被攀扯进去的惊惶。不像凶手,可也绝不是来散步的。

    容怀山在旁,沉下脸,亲自喝了一声:「从实招来,否则以擅闯论处,扭送官府。」

    盟主压阵,侯爷阖眼坐在主位,柴心那一身杀气还未散尽。三座大山压下来,弟子那点侥幸彻底崩了,竹筒倒豆般,全招了,再也不敢有半分隐瞒遮掩。

    ·

    原来,江湖底下近来悄悄传起了一桩传闻。这一届大会争的何止是盟主之位,何止是武林秘籍,那老盟主手里,还攥着一张能叫人一夜暴富的宝图。

    这弟子门派不大,自己又没什么出息,听了这风声便活络起来,趁夜摸到盟主府里,想探一探,撞一撞运气。谁知,先撞上了无影他们这尊阎王。

    无影那阖着的眼,睁开了一线。

    风声。

    那图的事,竟已漏到了江湖底下,连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弟子,都闻着了腥味。

    无影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杀人灭口,是把人往死里捂;散播风声,是把水往浑里搅。这一捂一搅,若出自同一只手,那便是要借着满城的浑浊,把那几桩干干净净的命案,遮得严严实实。

    好深的一手。

    能想出这般明暗两手的人,绝不是寻常的江湖草莽。一面在暗处不动声色地取人性命,一面在明处把风声越搅越浑,把那几桩干净的杀心,尽数藏进满城的喧嚣里。这份心思之深,之冷,之有耐性,叫无影心里也微微一沉。寻常的贪财之徒,是断断做不到这般地步的。

    这风声是谁放的,无影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只是这会儿,他心里头也着实有些不痛快。

    容怀山方才那一嗓子是好心,怕这弟子冲撞了天家闯出祸来,情急之下喊破了他的身份压人。可老盟主忘了,无影今夜是怎么来的。遮光大袍裹得严严实实,悄没声地登门。他今夜秘密造访盟主府,私会老盟主这一桩,本该烂在这几堵墙里的。

    大会换届的当口,永夜侯深夜避众,独见盟主,这事一旦传扬出去,旁人会怎么想?是站了队,偏了心,还是在暗中查什么?

    那「镇场中立」的架子要塌,「示好慕容」的那步棋,更要平白多出一道破绽。而眼前这个吓瘫的弟子,把这一切,都看了个正着。

    无影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赵三一眼。这烂摊子,你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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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赵三何等机敏,一个眼色便全懂了,暗暗叹了口气,容老盟主这一手,可是帮了倒忙。

    他踱到弟子跟前,换了副面孔,声音又低又冷:「永夜侯今夜在此,是何等机密,你这等人,本不该知道。」

    弟子连连磕头,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

    「没看见就好。」赵三冷意更甚,「擅闯盟主府,当众辱及钦差,哪一条,不够抄你满门?」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往那杀气未散的柴心身上一带:「今夜你撞见的,听见的,从踏出这道门起,便要烂死在肚子里。漏了半个字,不必侯爷动手,有的是法子叫你死得无声无息。前头那两桩命案是怎么来的,你方才,不也听见了?」

    软刀子,戳在最怕处。弟子把头点得像捣蒜,发誓烂在肚里。

    容怀山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自己那一嗓子,竟坏了侯爷的机密大事。老脸青白,又懊悔又惶恐,讪讪地立在一旁。无影看着他那模样,心里那点不痛快,倒散了大半。罢了,到底是好心。

    那个夜里格外清明的念头,又绕了回来。

    这弟子是个麻烦,可换个角度,他不也是一条现成的线么?他从谁嘴里听来的风声,那「上线」是谁,顺着往上一追,没准就能摸到那只放风搅水的手。

    无影又极轻地侧过头,朝赵三低声补了半句:「别急着放……盯着他。」

    赵三心下又是一动,是了,先别放走,暗里缀着他,看他出门往哪儿去,找谁说话。这条因祸而得的线,断不能白白舍了。

    赵三正盘算着,该派哪个暗卫去缀。冷不防,听见无影又吐出两个字。

    「我去。」

    赵三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

    侯爷?

    也难怪赵三失态。在他眼里,无影是个要人搀着才能挪步的病弱之躯。便是皇爷爷夸过无影的身手,他也只当是长辈的溢美之词,认定柴心才是这一行人里真正能打的。如今这位病恹恹的侯爷,竟说要亲自去夜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他如何不惊。

    柴心那双沉静的眼里,也漫上了担忧。可无影心里清楚得很。这夜色,于旁人是漆黑一片,于他,却是龙归大海。白日里废了大半的身子,一入了夜,便如卸了枷锁。暗能最盛,精神清明,瞬影来去如风。此刻的他,正是状态最好的时候。

    无影轻咳了两声。这两声咳半真半假,他把那点不容置疑,悄悄裹进了病弱的壳子里。

    「都回屋,等着。」他顿了顿,「柴心,你在院里候我。」

    他记着赵三那句「伪装文弱」的叮嘱。带一堆人去是打草惊蛇,柴心贴身跟着又显反常,倒不如让他们都当他只是去院里透口气。

    众人拗不过他。

    赵三压着满腹的不放心,领着容怀山与苏挽,退回了厅里。柴心立在院中那株老梅的暗影下,像一尊守夜的石像,那双眼,却始终黏在无影身上。无影冲他几不可察地一颔首,稍安勿躁。

    而后,他拢了拢遮光大袍,深深戴上兜帽,没入了庭院深处的夜色里。就在踏进暗影的那一刹那,无影整个人,变了。

    ·

    那副要人扶的佝偻病态,悄无声息地褪尽了。脚步落地没有一丝声响,身形掠过回廊,翻过院墙,快如一缕被夜风卷走的烟。

    无影「看」东西,不是用那双只见模糊色团的眼,是用那种说不清的感知。整片夜色的脉络,都清清楚楚地铺在他心里,比白日里看得还分明。

    他远远地,不疾不徐地缀着那弟子。近得弟子一举一动尽收他「眼」底,又远得弟子半分也察觉不到。

    跟着跟着,无影便觉出了不对。

    这弟子被吓成那样,本该一头扎回歇处才是。可他没有。他左顾右盼,专拣没人的小巷钻,绕了一道又一道,往城中一处偏僻的所在,急急地去了。

    他不是要回去。

    他是要去,找人。

    这风声背后,真真切切,是有一只手在牵着的。

    那弟子慌不择路的脚步,正一步一步,往那只藏在暗处的手边上,急急地凑了过去。他这是去寻他的「上线」,讨主张了。

    无影伏在夜色里,不动声色地缀着。可就在他那感知如水铺开,笼住那弟子前后左右的一瞬,他周身的血脉,骤然一凛。

    不对。

    缀着这弟子的,不止他一个。在那弟子的另一侧,隔着两三道墙的暗处,还潜着一道气息。那气息藏得极深,极稳,极有耐性,像一条蛰伏在水底、连气泡都不吐的毒蛇,死死锁着前头那慌不择路的弟子。

    无影那点感知一触便知,这绝非寻常之辈。它不像柴心那般滔天外放,恰恰相反,收敛到了极处。沉静,冷酷,不动声色,把一身的杀气,尽数纳入了鞘中。能将杀机藏到这般地步的,绝不是那弟子这等角色,而是一个克制到冷血的练家子。

    柴心那样的杀气是明的,再盛也有迹可循。可这一道气息是暗的,深深藏在鞘里,不到出手那一刻,谁也不知它究竟有多狠。这样一个人,才是真正要命的。

    无影那点「顺藤摸瓜」的从容,悄悄沉了下去。

    他放走这弟子,是要拿他当一条线,去钓那只放风的手。可暗处那只手,竟也正候着这条线。

    是要顺着他,摸出些什么;还是要赶在他吐露之前,先把这张嘴,永远地堵上?

    无影心头一沉。

    他这一跟,跟进的怕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早已悄然张开的大网的边缘。而那个自以为已逃出生天的弟子,正一步一步,朝着那张网的中心,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