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56.第五十六章 活口
    无影藏在暗处,本想再静观片刻,看那道杀气,是要顺着弟子往上摸,还是要将他这张嘴堵死。可他没能等到那个答案。电光石火之间,暗处那道气息骤然暴起,快如一道扑食的黑影,挟着十足的杀意,直取那毫无防备的弟子要害。

    他不是要「摸」。他是要灭口。

    无影心头那点盘算,霎时被压了下去。罢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无影瞬影而出,比那道黑影更快一线,赶在那一击落下之前,抢到了二人之间。

    无影今夜轻装出来,手边一无长物,没带那把白日里既能挡光,又能当器械的伞。也罢。赤手空拳,于此刻的他,足够了。他探手一抄,一把攥住弟子的后襟,手腕一旋,将他整个人甩离了那要命的杀机之外。弟子像团破布滚到一旁,惊魂未定。而无影,已稳稳接住了那暴起的一击。

    那杀手没料到半路杀出这么个人物,更没料到自己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徒手卸得干干净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疑,旋即杀招连绵,招招阴狠,奔着要害而去。

    那是一连串不留余地的杀招,每一招都冲着取人性命去的,狠辣,刁钻,没半分破绽。寻常高手撞上这般攻势,怕是几个照面便要饮恨。可这些在那杀手看来无往不利的杀招,落到那灰影身上,却像打进了一团化不开的夜雾里,使不上半分力。

    无影立于那月色昏蒙的暗影里,灰扑扑的大氅随风微动,兜帽压得低低,把眉眼藏进一片看不分明的阴影。他不慌不忙,瞬影游走,将那杀手一波快过一波的杀招,悉数化解于无形。

    ·

    夜色,是无影最好的遮掩。那杀手近在咫尺,几番交手,却始终瞧不真无影的样貌。在他眼里,无影只是惨淡夜光中一团不起眼的灰影,一个藏在兜帽下,面目模糊,来历不明的人。

    几招过后,那杀手心里已是骇然。这灰衣人深不可测,自己一身自负的杀人手段,竟连半分便宜都讨不着。再缠下去,胜负难料;今夜灭口的差事眼看办砸,万一再折在这里,更是得不偿失。他不再恋战,虚晃一招,身形一沉,果决地撤了,眨眼没入夜色。

    无影没有追。

    他今夜本意是护住弟子这条线,不是取人性命,更不愿节外生枝,惹出更大的动静。

    四下重归寂静。

    那弟子缓过神来,怔怔地望着月光下救了他一命的灰影。

    目光落在那身灰扑扑的大氅上,他脑中那根弦,忽地「嗡」地一响。

    方才在盟主府里,那位被搀着,咳嗽不止,被老盟主喝破身份的贵人,穿的可不正是这么一件不起眼的灰袍?

    一个荒唐,又叫他遍体生寒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瑟瑟发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永……永夜侯……」

    无影心头一沉。

    糟糕。

    无影没再多言,探手提起弟子的后衣领,将这浑身发软的活口,一路提着,悄无声息地回了盟主府。一进厅堂,他便松了手,弟子瘫软在地。

    无影头也未抬,只低声朝柴心吩咐了一句:「堵住口。」

    柴心会意,无须动刀,只将那一身森寒的煞气,往弟子身上似有若无地一压。

    弟子才从鬼门关转了一圈,魂魄未定,被这煞气一激,浑身僵成了寒冰。那声「永夜侯」连同满肚的惊骇,尽数噎死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吩咐完这一句,无影紧绷了一路的弦,总算松了一寸。可就在这一寸松懈里,强压着的气血翻涌上来,再也按捺不住。无影扶住门框,骤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回,半分不假。

    夜行,出手,寒风,他这身子到底没养利索。方才那几招看似轻描淡写,内里却实实在在地耗了元气。无影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那几团模糊的颜色,都晃成了一片。柴心脸色骤变,一个箭步抢到他身侧扶住,那双素来沉静的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惊惶与心疼。

    赵三,容怀山,苏挽三人,望着这一幕,齐齐怔在了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位要人搀着才能挪步,咳两声便吓得满府失色的病弱侯爷,独自出去一趟,竟把一个本已放走的活人,囫囵拎了回来?

    赵三的目光落在弟子那满是惊骇,不可置信的眼神上,心头莫名一跳。

    莫非,是侯爷他?

    可这念头才一冒头,便被他自己狠狠按了下去。荒唐。病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从一个敢半夜杀人的歹徒手里全身而退,还反将其擒回?定是路上撞着了暗卫。他想不通,便不敢深想。可那点疑窦,终究悄没声地,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无影缓过那阵急咳,靠在柴心的臂弯里,心里飞快地盘算。方才交手那几招的触感,又在他心里过了一遍。那杀手路数干净,阴狠,招招奔要害,半分花架子也无,是一双杀人的手。更要紧的是他收发之间那股内劲的走向,阴冷,绵密,不见声张。

    无影心头微微一沉。

    这味道,怎么和苏挽查的那两桩「无伤无痕」的死法,隐隐一脉同源?

    放风的手,灭口的手,那两桩命案的手,怕是同一只。

    一面在暗里杀人灭口,一面在明里散播风声,引那些宵小涌进盟主府趟浑水,借满城的浑浊,把血案遮得密不透风。

    ·

    好深的城府。

    地上那弟子,是这条线上无影截下的头一个活口,也是唯一一个,亲眼撞破了他真身的人。这颗棋,是捏死,还是留着用。

    「赵三,」无影抬手抹了抹唇边那抹刺目的血丝,声音沙哑,带着咳后的破音,「他……知道了……」

    话没说完,喉头又一阵腥甜翻涌,无影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

    那点血色落在赵三眼里,叫他神色霎时一凛。方才那些惊疑的疙瘩,都顾不上了。他当机立断,一摆手,几名暗卫悄无声息地现身,将那被柴心煞气镇得魂不附体的弟子牢牢困住,堵了嘴,拖到一旁看死了。这张撞破了天大秘密的嘴,眼下半个字也漏不出去。

    处置妥当,赵三不敢再让无影在盟主府多耗,一行人连夜动身,悄没声地返回了侯府。

    回府的一路,无影都靠在车厢里,由柴心护着。急咳虽止,元气却亏空了,浑身没半分力气。回了府,净面,换上寝衣,柴心又亲手煎了药,看他一口口喝下,妥帖地安顿在榻上。这一通忙完,已是夜深人静的半夜。柴心守在榻边,眉头始终锁着。

    赵三一直候在外头,强按着满肚的疑问,半个字不敢扰无影。直到见他气色缓过来些,才得了空,搬了张杌子在榻前坐下,压低声音,问起今夜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无影倚在榻上没什么力气,便也不多费唇舌,用那条沙哑的嗓子,捡最要紧的几句说了。

    「……暗处,另有一拨人。」他缓了口气,「冲那弟子去的……要灭口。」

    赵三的眉头,一点点皱紧了。

    「我……救下了他。」无影阖着眼,声气微弱,「他认出了我……我会武的事,瞒不住了。」

    短短几句,断断续续,可那一夜的凶险,那道他亲手撕开的口子,已尽在其中。

    赵三听完,先是怔了好一阵。惊。原来皇爷爷的话,半分都没夸大。

    他一直只当那是长辈偏爱之词,把这病弱侯爷当作手无缚鸡之力的金贵摆设,认定柴心才是唯一能打的。可如今看来,这位侯爷竟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能从一个敢半夜杀人的练家子手里全身而退,还反将人擒回。先前那些小瞧,竟错得离谱。

    可惊奇还没转完,紧接着便是又急又气的责怪。

    「侯爷,您也太逞强了!」赵三道,「您瞧瞧您这身子,血都咳出来了!那等凶险的事,何苦您亲自去沾?」

    那语气里那点心疼,到底压不住:「往后……这种动手的事,您能不沾,便尽量别再沾了罢。」

    ·

    无影被他念得头疼,掀了掀眼皮,沙哑地回了半句:「总不能……看着人死在眼前。」

    话虽轻,却没半分退让。

    赵三噎了一下,到嘴边的劝,竟不知如何往下接。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侯爷平日懒怠,什么都不上心,可一旦认定了的事,动了那点恻隐,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没再强劝。

    只是他心里另有一桩,怎么也想不通。这位侯爷既是这等高手,为何白日里又病弱到那般田地,连走路都要人搀,咳两声便似要把命咳没?这一强一弱,判若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疑问盘在他心里,越想越觉古怪。可眼见无影虚乏,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今夜他已遭了这一遭,该好好歇着,这些个,改日再问。

    「侯爷今夜辛苦,先歇着罢。」

    赵三起身,替无影掖了掖被角,又叮嘱柴心好生看顾,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临到门口,脚步又一顿。

    今夜这一通乱,留下的尾巴可不少。那弟子是留是用,是审是放,得拿个主意;那半路杀出灭口的杀手,那两桩无伤命案,无影说的「怕是同一只手」,桩桩件件都还悬着。

    只是这些,都得等无影这身子缓过来,再从长计议了。

    无影这一夜耗空了元气,白日里睡得极沉,对府中悄然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而他睡着的这半日,赵三已替他做了一桩,他绝不会答应的事。

    天才蒙蒙亮,赵三便屏退了左右,将昨夜那名困着的弟子,悄无声息地处置了。暗卫得令,干净利落。那张撞破了无影真身,又牵着风声那条线的嘴,就此永远地阖上,再没半分泄露的可能。他做得隐秘,半点风声也没透到无影榻前。

    赵三心里明镜似的。

    昨夜无影拼着咳血也要把弟子从刀下救回,那句「总不能看着人死在眼前」,他记得清清楚楚。可正因记得,他才更要瞒着无影来办。

    这等斩草除根的腌臢事,无影见不得,也不该由他来沾。无影只管做他那干净纯粹的侯爷便是,这背后见不得光的恶人,他赵三来做。

    他与无影,到底是两路人。无影心里装的是天理人情,见不得一个活人死在眼前;可他赵三心里装的,是这盘棋的死活,是无影的安危。为着护住无影,这一刀他下得没有半分犹豫。只是夜深人静偶一回想,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护着那个干净的人,还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活成了无影最看不上的那种人。

    只是这事,一旦无影日后知晓,会如何,他暂且,不敢去想。

    赵□□了出去,心里另一个疙瘩,却怎么也按不下去。这位侯爷既是这般高手,为何白日里又病弱到那般田地?这一强一弱的古怪,他昨夜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里头藏着天大的隐情。他寻了个无影熟睡的空当,找上了柴心。

    柴心正守在榻边。闻言,那张寡言的脸上闪过一丝警惕,他抿着唇,半晌,只淡淡吐出几个字:「公子的事,不便多言。」

    这是回绝。

    赵三碰了个软钉子,却没就此罢休。

    倒是一旁的苏挽,沉吟片刻,开了口。她那捕快的脑子转得通透。赵三既已是自己人,又亲眼见识了无影的身手,有些事,与其叫他在那里胡乱揣测,

    日后惹出乱子,不如点到为止,叫他心里有个数。

    「侯爷他,」苏挽斟酌着字句,声音压得低,「是家族里传下来的一桩痼疾。畏光,目不能视。白日里那副病弱模样,多半是为此所累。」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武功,侯爷的身手确是极高的。尤其入了夜,更非常人能及。」

    赵三静静听着。昨夜那个荒唐的猜测,此刻一一坐实,他心头不住地翻涌。

    可苏挽接下来的话,神色陡然郑重了几分。

    「只是,」她目光沉沉地看住赵三,一字一句说得极慎,「往后,万万不可指望侯爷动手,更不能逼他用上全力。」

    赵三一怔:「这是为何?」

    苏挽没有细说。

    她只是想起某些不愿再想第二遍的光景,侯爷一旦动了真火,用尽全力,会陷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了控的凶险里去;而那之后,人会虚弱得,像被抽干了一身的精气。

    「记着我这句话便是,」她语气斩钉截铁,「真到万不得已的关头,也莫要把指望,押在侯爷动手上头。这于他,是天大的损耗。」

    赵三心头一凛。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位侯爷看了个透,可苏挽这一番话,又在那「强」与「弱」之外,添了一层他从未想过的凶险。原来这位侯爷那一身惊人的本事,竟是把双刃的刀,伤得了敌人,也伤得了自己。

    这话里的分量,叫赵三心头一凛。

    而守在一旁的柴心,自苏挽开口起,那颗心便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着息听她往下说,怕的是苏挽一个不慎,说到那比「失控」还要往下,最不能见光的一层去。

    ·

    直到苏挽收了口,自始至终都没沾那一层,柴心才极不着痕迹地,悄悄松了一口气。那桩最深的隐秘,到底是替无影瞒住了。

    赵三久久没有作声。

    对这位侯爷的印象,在他心里又一次被尽数推翻,重塑。起先,是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咳嗽翻白眼的病弱摆设;昨夜,成了深藏不露,能于刀下全身而退的绝顶高手;而此刻,这高手身上竟还压着一桩畏光目盲的家族痼疾,一身惊人的武功背后,竟系着这般不能轻动,动则大损的凶险。

    强与弱,竟在这一个人身上,拧成了这样一副叫人心惊又心疼的模样。

    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先前那点「为了往后的计划」的盘算,要无影练到白日也能自行走动,别太依赖旁人,究竟是为着什么了。

    一个不能轻易动手,动则元气大伤的人,若连白日挪步都要仰仗他人,这世道,何其凶险。

    只是赵三垂下眼,心底那点疑,并未全消。方才柴心那一口悄然松下的气,他不是没察觉。苏挽说的,怕还不是全部。这位侯爷身上,分明还藏着更深的,连柴心都讳莫如深的东西。那是什么,他一时想不透,却也没敢再问。

    无影这一夜耗空了元气,一觉睡到午后才醒。窗纸上是一片昏蒙的天光,没有半分刺目。他在榻上懒懒地舒展筋骨,这一动,竟觉出久违的舒坦,昨夜亏空的元气养了这半日,竟回补了大半,浑身是那种酸软过后重又松快起来的好受。身子,是实实在在地,又好了几分,比昨夜那虚脱的光景,强了不知多少。

    他起身洗漱,只随手披了件单衣,便想往院里走走。这阴沉沉的雨天难得没有那灼人的日头,于他这双畏光的眼反倒少有的自在,连那身累赘的遮光大氅都省了。

    才走到门边,便被柴心一把拦下。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取过那件白狐裘,仔仔细细替无影披上系好。无影昨夜才咳过血,身子虚着,他如何敢由他只穿一件单衣,去沾那雨天的寒气。

    院外正落着细细的雨,雨丝又轻又密,将满院的亭台花木,都笼进了一层湿漉漉的阴冷水汽里。无影裹着暖融融的狐裘,慢慢走进雨里。柴心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一只手虚虚护着,半分不敢离远,到底还是那只惊弓之鸟。

    走了几步,无影忽地松开了搭在他臂上的手。柴心心头一紧,那只手立时又要伸过来。可无影却没用他扶,就那么独自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了一段。脚下虽还谈不上多利落,却已是实实在在地,能自己走了。

    ·

    柴心望着无影那道单薄,却终于能自行立住的背影,眼底那点惊惶,悄悄化作了几分说不出的安慰。无影心里也舒坦。这身子,到底一日一日地养回来了。只是他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蹙了蹙眉。也就这条喉咙,时好时坏的,最是烦人。

    无影在这细雨里慢慢踱着,难得有这么一刻的清静。可这清静里,他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夜。那个收敛着杀气的杀手,那两桩无伤的命案,那勾得宵小动心的风声,还有那个他拼着咳血救回来的弟子。这一桩桩,都还悬着,没个着落。

    尤其那弟子,是他截下的头一个活口。撬开他这张嘴,没准便能顺出那只放风搅水的手。如今身子好些了,倒是该过问过问了。无影正想着,脚下忽地一顿。

    不知怎的,今日这府里的气氛,似有一丝说不清的微妙。来往的暗卫,神色里像裹着什么,比往日更沉默,也更避着他些。他那超感一掠而过,捕到一点若有似无的违和,却又抓不真切。那点违和淡得很,像一缕风掠过水面,转眼便平了下去,可它方才,到底是真真切切地,来过一回的。

    无影蹙了蹙眉,没太往心里去。

    许是昨夜受了惊,多心了罢。他便随口朝身后唤了一声:「柴心,赵三人呢?」

    他顿了顿,又问:「昨夜那弟子……眼下,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