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这位「病弱侯爷」露了面的次日起,那座城中最豪奢的府邸,门槛便快被人踏破了。
永夜侯既已「病愈」,肯见人了,那块朝廷的金字招牌,便成了人人都想来沾一沾,拉一拉的香饽饽。递帖子的,送礼的,套交情的,从早到晚,络绎不绝。这些人明里探问侯爷的病体,叙一叙仰慕之情,暗里打的什么算盘,那是再清楚不过,无非想借这位朝廷侯爷,攀上天家那一线,好在这一场大会上替自己挣一份体面。
这些应酬,自然全压在了赵三一人身上。他扮着那位「侯爷帐下幕僚」,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替无影把这一拨拨人挡的挡,敷衍的敷衍,半分纰漏也无。
无影本人呢,乐得躲个清净,整日缩在厢房里,半分不沾这些迎来送往。这正合了那「病体未愈,诸事不理」的名声,也正合了他自己的心意。
这其中,来头最大,出手也最阔绰的,要数那镇岳门掌门霍世雄。
这位势头最盛的盟主热门,竟一连几日往府上送了好几车厚礼。珍玩古董,绫罗绸缎,流水似的抬进门来,满满当当堆了一屋子。寻常人见了这般泼天的富贵,怕是早乐得合不拢嘴,可这些个金的玉的绸的,搁在无影眼里,竟还不如他案头一盏茶来得入眼。
末了,霍世雄还备了几名姿容出众的美姬,说是要「伺候侯爷起居」。
明眼人都看得出,霍世雄这一手,是要拿这泼天的富贵,买永夜侯背后那点朝廷的分量,为自己那盟主之位,添一道天家的背书。这礼,送得可谓用心良苦。
只是这烫手的山芋,落到赵三手里,却叫他接也不是,退也不是。
收下吧,等于卖了无影这块朝廷招牌,平白替霍世雄站了台。回绝吧,又怕当面拂了这位势大之人的颜面,平白结个梁子,徒生事端。
他斟酌再三,到底觉着这事干系不小,得来问一问无影的意思。
赵三推开厢房的门,正瞧见那位「病弱侯爷」懒懒地半阖着眼,缩在软榻里头,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
他把霍世雄送礼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无影听着那些珍玩古董,绫罗绸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半分兴致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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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赵三说到那几名美姬。
「美人?」
无影那原本半阖着的眼,倒因这两个字,掀开了一条缝。他来了点兴致:「多美?」
赵三精神一振。
可算是叫他逮着了。
这位油盐不进,连皇爷爷的脸面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的侯爷,原来也有动心的物事。任你装得再淡泊,到底也是个食人间烟火的,瞧见美人,不也露了这点凡心?赵三心里那盘算了许久的疑团,仿佛一下子有了着落,原来这位侯爷的破绽,竟在这儿。
他不动声色,唇角噙着笑,假意试探道:「侯爷若是中意,那这几位美人,赵某便替您收下了?」
谁知无影却摇了摇头。他懒洋洋地,吐出一句:「不必。晚上,我去看一眼就好。」
赵三脸上那一切尽在掌握的笑,霎时僵住了。
去看一眼?还能这样?
他脑子飞快地转,一时竟没琢磨透无影这话的意思。下意识地,便往那「侯爷的隐秘心思」上头想去,莫非,是要让柴心悄没声地把人掳来,私下里看个够,看罢再不动声色地送回去?嗯,这倒像是个不愿落人口实,又遮遮掩掩的法子。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正要开口替无影张罗。
可一抬眼,撞见无影那张脸,上头哪有半分什么隐秘的,见不得人的心思。无影就是单纯地,像个好奇的孩子那般,想亲眼去瞧一瞧那被传得天花乱坠的「美人」,究竟生得是个什么模样,看一眼,满足了这点好奇,也就完了。
没有色欲,没有占有,没有那些个他自以为是的弯弯绕绕。
赵三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套「掳人」的安排说出口。他算是又一次,被这位侯爷那干净纯粹,不含半分机心的心思,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方才那点「可算逮着破绽」的得意,这会儿全化成了哭笑不得。什么破绽,什么凡心,人家就是想去看个新鲜罢了。
当夜,无影到底没按捺住那点好奇,趁着夜色溜了出去。
入了夜,他便不再是白日里那个需人搀扶的病弱侯爷了。那条白日里时灵时不灵的腿脚,那双聚不拢焦的眼睛,到了夜里,竟都好端端的,利落得很。他借着几个瞬影,悄没声地掠到那几位美姬歇下的院落,远远看了几眼。
那几个美人,生得确实是好。眉眼如画,肤光胜雪,搁在哪儿都是顶尖的颜色。
可不知怎的,无影越看,心里却越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那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瞧着分明是好的,可越瞧,那股不舒服便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搁在那儿,不大对劲。他在暗处立了半晌,眉头越蹙越紧,到底也没琢磨出来,那点别扭究竟是从何而来。
无影没多留,几个瞬影又掠了回来,回到房中,没忍住低低咳了两声。
这两声咳,惊醒了守在一旁的柴心。他一个激灵睁开眼,见无影回来,忙不迭地问:「公子?您没事吧?」
无影犹自琢磨着方才那点别扭,便随口与他说了:「那美人,确实美。」他蹙了蹙眉,「却怎么看,也不舒服。」
柴心一听这话,整个人忽然僵了一僵。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好半晌,那张脸在暗夜里,似乎还红了一红。末了,他竟憋出一句:「公子……莫要纵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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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正喘着的那口气,险些没把他呛死。
咳,咳咳。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这柴心,半夜三更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不过是去看了一眼,怎么到了他这儿,就成了「纵欲」?
无影咳得眼角都泛了红,半天没顺过气来。他实在没力气,也没法子,跟这一根筋的柴心,去掰扯这其中的天大误会。
这事,无影本没往心里去。
可第二日清晨,他想起来,又当作一桩趣闻,随口说给了赵三听,昨夜他去看了美人,回来柴心竟教他「莫要纵欲」。
谁知赵三听罢,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变得古怪起来。他上下打量了无影一番,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侯爷……您昨夜,在那美人那处,留了多久?」
无影愣了愣,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昨夜他瞧着那几个美人,前前后后,似乎也确实是看了好一会儿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那张脸,竟莫名其妙地,红了。
不对。
无影猛地回过神。这些人,一个个的,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无影憋了半晌。
罢了。为了他那点名声,他总不能让这两人当真以为,他是个夜夜笙歌的荒唐侯爷。他把心一横,扭扭捏捏,磕磕绊绊地,把那句话挤了出来:「你们……莫要胡说。我……」
他顿了顿,那后半句卡在喉咙里,烫得人脸上发烧。
「我……还没做过那……那档事……」
话音落地,无影只觉一股热气轰地冲上脸颊,满脸通红。
这下可好。澄清是澄清了,可他这会儿,只恨脚下没条地缝,好让他当场钻进去,原地消失。
这话头一个砸懵的,是柴心。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张刚才还因「纵欲」二字红过的脸,这会儿红得更厉害了,一直烧到耳根。他张着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子他……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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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乱成了一团。
他说不清自己这会儿心里翻涌的,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有手足无措的窘,有听见这话时那一下莫名的,不敢深究的心跳,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说不出的什么东西,悄悄松了,又悄悄紧了。他慌忙别开眼,耳根烧得能滴出血来。
至于赵三,先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愣。
随即,「噗」地一声。他到底没忍住,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地,闷笑得几乎岔了气。
老天爷。他算是彻彻底底地,看明白了。
他先前还煞有介事地怀疑这位侯爷城府深沉,藏着掖着,是个迷惑圣心的弄臣。合着,他疑神疑鬼这许多时日,提防来提防去的,竟是这么个被几句玩笑就臊得满脸通红,连那档事都没经过的雏儿?
皇爷爷夸的那一句「才学容貌性情皆顶尖」,敢情这「性情」里头,还藏着这么一份干净得叫人发笑的纯真。
赵三心里那点盘桓了许久的疑,到这一刻,竟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什么弄权,什么城府,一个连「纵欲」都要红着脸澄清自己没做过的人,能有几分坏心眼?
他这一路紧绷的弦,总算松快了下来。这位侯爷,怕真就是个干干净净,毫无机心的怪人罢了。只是这份了然底下,他那止不住的笑,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偏无影这会儿又窘又恼,一时气急,竟没留神,把心里头那个对赵三的称呼,脱口叫了出来:「赵三,你莫要笑我!」
这一声「赵三」出口,那头正笑着的赵三,笑声倏地顿住了。
这位皇孙,明面上化名「赵三」,可私底下,无影却也从没正经叫过他。无影向来懒得唤人名姓,要么递个眼色,要么一个「喂」字打发。倒是在他自己心里头,早不知不觉给这皇孙起了这么个随随便便,半点不带敬意的称呼,赵三。他只当是图省事,从没想过会当着面叫出来。
偏生这会儿,叫了。
赵三挑起眉,那双促狭的眼里精光一闪,凑近了些,似笑非笑地追问:「侯爷方才……叫赵某什么来着?」
无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坏了。把心里偷偷叫惯了的称呼,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秃噜了出去,这下,比方才那句「没做过那档事」,还要叫人无地自容。
他索性一句话也不说,唰地抬起袖子,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整个藏到了袖子后头。
赵三见无影这副又羞又恼,缩成一团的鸵鸟模样,乐得不行,存心又逗了他好一阵。他最爱看的,就是无影这般,分明有满肚子的话想反驳,想怼他,偏又碍着那条不争气的嗓子,急得脸红脖子粗,半个字也吐不利索。这模样,在他看来,比满京城任何一出戏都好看。
逗够了,赵三才慢慢敛了笑,脸色一正,话锋一转,说起了正经事。他说,侯爷你这身子,还得再多练练才好,至少,得练到白日里能凭自己走动,不必事事都依赖着柴心。
他自是不知道无影夜里那副龙归大海的真本事,只当他白日里离了柴心便寸步难行。可这话里,分明还藏着别的意思,他说,这是「为了往后的计划」,无影不能一直这般,离了柴心就动弹不得。
计划?什么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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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抬眼看他。赵三却只卖了个关子,笑而不语,半个字也不肯往下多说了。
也罢。无影心里存着这点疑,面上却也应了下来。打这日起,他便又重新拾掇起那桩锻炼身子的事,日日跟着柴心,一步一步,在那暖阁里,院子里,慢慢地走着,练着。
如此又过了几日,无影的身子,竟真像是一日好过一日了。
柴心起初还成日价心惊胆跳,寸步不离地盯着,生怕他哪一步走岔了,累狠了,又要出什么岔子。可几日下来,
眼见他走得一日比一日稳,气也一日比一日匀,那颗悬着的心,竟也渐渐放了下来,慢慢习惯了陪他这般日日操练。
也是。无影心里清楚,自己这副身子,原不该这般弱的。
在永夜的时候,他出行可全是靠着自己两条腿,走着上学,走着游学,何曾要人搀,要人抱过。那时节天高地阔,他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一双腿脚轻快得很,从没把走路当成一桩难事。
是来了这地方之后,大事小事一桩接一桩,没个消停,一直在适应,一直在硬扛,半道上还被人下了毒,这才把一副好端端的身子,生生熬坏了。如今一点一点练回来,照这样下去,总该能好上许多。
就在他这般想着,心里头难得生出几分盼头的时候,赵三来了。
他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一进门,那张惯常挂着促狭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半分笑模样也无,神色凝重得很。
不必他开口,无影心里便是一沉。
出事了。
赵三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侯爷,又死人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在昨夜,城里又添了一具尸首。死法,和先前城西那一具一模一样,周身上下,寻不见半点伤痕。」
无影心头那点刚冒出来的轻松,霎时荡然无存。
又是无伤无痕,又是那同一只看不见的手。
这接连两条人命,分明在告诉所有人,这武林大会的水面底下,盘着一条谁也没看清的毒蛇。先前那一桩,众人还只当是江湖上寻常的恩怨寻仇;可这第二桩一出,死法又是分毫不差,便由不得人不信,这背后另有一只手,正不动声色地,一个一个地取人性命。
而这一回,它再次动了,大会还没正式开场,杀机却已一步步浮上了台面。
又死人了。
无影心里头,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这个世道,怎么就那么容易死人。在他来的那个地方,一条人命是何等要紧,何等郑重的事;可自打他到了这里,刀光剑影,人命如草芥,今日这个,明日那个,死得轻易,死得没个道理。他轻轻叹了一声。
叹完,他抬眼看向赵三,把那点拿不定的主意递了过去:「赵三,」那昵称如今他叫得也顺了,「我们,是否要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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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闻言,敛眉沉吟起来。这一桩,着实不好答。
要说不介入,这接连两条命案,凶手是个能隔皮震碎脏腑,来去无踪的绝顶高手,那是连柴心都未必拦得住的人物。贸然把手伸进去,无异于去捋虎须,凶险得很,况且无影本就不耐烦沾这些是非。
可要说就此撒手,赵三摇了摇头,也不妥。
他缓缓道:「侯爷,您是奉旨来镇这场大会的。如今大会还没开,场子里就接连死了人,闹得满城人心惶惶。您这位镇场的侯爷若是一概不闻不问,一来失了朝廷的体面,二来万一往后这祸事越闹越大,闹到不可收拾,这口锅,到头来还是得扣在您头上。」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再者,咱们本就疑心那位慕容。这接连的命案,与他暗地里图谋藏宝图的事,未必没有干系。若借着侯爷协查命案这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查下去,说不准,正好能顺藤摸到那只老狐狸的尾巴。」
「所以,」赵三抬眼看他,「介入,或许是该介入的。只是这法子得讲究,明面上,打着您镇场协查的旗号,谁也挑不出错;暗地里,那慕容那条线,咱们得盯紧了,走稳了,万万急不得,莽不得。」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静静等着无影这位正主,拿个最后的主意。
「嗯。」
无影轻轻应了一声,便算是拍了板。这趟浑水,他们趟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苏挽:「苏捕快。」
苏挽闻声抬头。这一声「苏捕快」,不是「丫头」,不是「你」,是「苏捕快」。每回从这位侯爷口中听见这一声,她心里头总要莫名地一动,满京城那么多人,是他,头一个,也始终把她当作一个正经捕快来看的。
无影看着她,言简意赅:「靠你了。」
短短一句,落在苏挽耳里,却重逾千斤。
这不是吩咐一个丫鬟去端茶递水,这是把一桩牵着人命,牵着大会安危的要案,郑重地交托到她这个捕快的手上,是信她,是倚重她。苏挽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霎时亮得惊人。她不再多言,只挺直了脊背,抱拳一揖,声音斩钉截铁:「侯爷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明面上,永夜侯以奉旨镇场,协查命案的名义出了头,名正言顺;暗地里,真正去查的,是苏挽。赵三依旧拨了几个得力的暗卫,暗中护着她。无影自己呢,如今白日里也能走动了,必要时,也能撑着那身遮光的大氅亲自去一趟。护持比起从前,已是周全了许多。
苏挽得了令,当即雷厉风行地着手查那第二桩命案。她到底是大理寺里历练出来的好手,办起案来一丝不苟,不出半日,死者的来历便有了眉目。死的是个二流门派的掌门,名头不算响,可怪就怪在,这人死前,竟也和先前那一个一样,私底下四处打探过老盟主手里那张藏宝图的下落。
两条人命,死法一样,死前做的事也一样,都在打探那张图。这下,再不是什么巧合了,分明是冲着同一样东西去的。
那张传说中的藏宝图,分明就是这接连血案底下,那只看不见的手,真正盯着的东西。
这一场武林大会的浑水,无影到底是一脚趟了进去。前头那张图后头藏着什么,那只看不见的手又是谁,他还半分看不真切。可有一样他已隐隐觉出,这潭水,比满城人想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