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52.第五十二章 大佛
    那「病中不见人」的戏,唱了这些时日,到底也该收场了。

    赵三慢悠悠道:「侯爷,是时候病愈,露个面了。」

    无影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情愿。

    露面,应酬,被一堆人围着看,光是想想就累。可他到底没驳赵三。横竖这人说了会替他安排得妥妥帖帖,无影这脑子,连想都不必想,由着赵三去折腾便是。

    ·

    赵三果然早有准备。他叫人捧上一身行头。

    那衣裳金线绣团,流光溢彩,几乎晃眼。无影只扫了一眼,脸上便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弃。那一身金光灿灿,富贵逼人,跟他素日里那身素净清爽的打扮,简直是天差地别。

    赵三见状,无语地睨他一眼:「您嫌弃什么?这可是侯爷的正服,规制摆在这儿,少一分都不成。」

    任无影百般不愿,到底还是被他连哄带压地套上了那身正服。

    沉重,繁复,处处硌人。无影浑身不自在,刚穿上就想扒下来,换回自己那身清爽利落的旧衣。这一身正服层层叠叠,又压又勒,穿在身上活像背了一座小山,哪有他那身旧衣半分自在。

    赵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顺势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雪白的狐毛大氅,亲手给他披了上去:「忍忍,先忍忍。」

    他一边替无影理着领口,一边端详那张写满厌烦的脸,忽地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表情。」

    「侯爷您就这么厌烦着,傲着,那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劲儿,可不就是个孤高病弱的贵人该有的样子么。绝了,再没有比这更像的了。」

    无影对着他,重重翻了一个白眼。

    若不是说话实在费劲,他定要好生怼赵三两句。

    偏这一记白眼,又叫赵三逮了个正着。他噗地笑出声,乐得不行。无影越是这么不耐烦,他这出戏便做得越足,怎能不叫他得意。在他看来,这位侯爷越是浑身写满了不情愿,那副孤高难近的派头,便越是装都不必装,自然而然地就摆在了脸上。

    ·

    赵三兴头上来,索性吩咐下去,连无影的发式也要一并拾掇,嫌他素日那挽法太素净,不够贵气,叫人替他重新梳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这一改倒是精神,只是那发髻一高,后颈便空落落地露了出来,无影只觉一阵阵发凉。他素日里长发披散惯了,乍一这般高高束起,颈后凉飕飕的,浑身都不得劲。

    赵三瞧出来了,又忙不迭寻了条鲜红的狐毛围脖,亲手给他围上。那一抹艳红衬着雪白狐裘,金线正服,越发显得人贵气逼人。

    一切停当,这位贵气逼人的永夜侯,便由着一行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

    此时天还没大亮,正是凌晨时分,东边才将将透出一线鱼肚白的晨光。

    可即便这一点熹微天光,落在无影身上也是隐患。

    好在他这副侯爷仪仗排场十足,前后左右,几个丫鬟太监各执一柄长长的高伞,从四面八方将他罩在当中,把那初升的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半分也漏不到身上来。

    那一柄柄高伞撑开,层层叠叠,把无影连人带车,密密地裹在一团阴影里。外人远远望去,只当这是侯爷体弱畏寒,连一线晨光也受不得,越发坐实了那「病弱不堪」的名声。却不知这一团遮天蔽日的阴影,恰恰是他这怕光的身子,最离不得的护身符。

    无影坐在这密不透光的伞影里,难得地生出一个念头。

    这排场,平日里看着累赘碍眼,到这种时候,倒还真有点用处。有排场,就是好啊。

    ·

    而城里头,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一大群武林中人,正顶着凛冽的寒风,乌压压地候在那里,翘首等着,迎接这位姗姗来迟,终于「病愈」露面的永夜侯。

    这些人里头,有声名赫赫的一派掌门,有名动一方的成名高手,平日里谁见了谁不是平起平坐。可这一回,为着迎一位朝廷的侯爷,竟也都规规矩矩地候着,连那寒风刮得人脸生疼,也无人敢稍露不耐。

    朝廷的体面,到底压得住这一城的江湖豪气。

    无影被安置在那辆最是华贵的马车厢里,一路也不必露面。直等到了众人跟前,车帘才掀开,几个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了出来。

    至于柴心,方才赵三已嘱咐了他,叫他暂且留在车厢里头,先别露面。

    柴心没好气地应了。他自是一百个不愿离无影左右,可这场面是赵三一手摆布的,他也只得按下性子,沉着脸守在车里。

    ·

    无影才一出来,一阵刺骨的寒风便迎面扑来,激得他忍不住咳嗽,一声接一声,咳了好半晌才勉强压下。

    这一咳,在那满场翘首相迎的武林人眼里,越发坐实了这位侯爷的病弱。好端端一个朝廷封的侯爷,竟连这点寒风都受不住,一下车就咳成这副模样,倒叫人不知是该敬着,还是该怜着。

    他抬眼,朝跟前那乌压压一片人看去。

    哦吼。

    离得太远,他这双白日里本就不济的眼,半个人影也瞧不真切。入目的,只是影影绰绰,晃来晃去的几团颜色。他只得凭着那一片嘈杂的人声,约莫辨出底下黑压压地候着一大群人。

    也就在这时,那一大片模糊的颜色,呼啦啦齐齐矮了下去。满场的武林人,尽数跪倒在地,山呼一般,恭恭敬敬地高喊着「恭迎永夜侯」。

    无影没应声。

    这许多虚礼客套,他既懒得说,也实在没力气说,只淡淡地,虚虚抬手一挥,示意他们起身。

    这一挥手,在旁人看来,是何等的矜贵孤高,不可一世。可他紧接着,又没忍住咳了起来,那点强撑出来的贵气,霎时又落回了病弱的底子里。

    ·

    人群里,一位听声音上了年纪的老者越众而出。

    他瞧无影咳得厉害,语气甚是关切,连说外头风寒太重,仔细冻着了贵体,忙不迭地张罗,要请这位侯爷赶紧进盟主府里去避一避,暖一暖。那殷殷关切的模样,倒像是生怕这位金贵的侯爷,真在他这地界上冻出个好歹来。

    无影听不真切他是谁,也懒得理会,由着丫鬟搀扶着,进了那盟主府。

    一进门,便被引到主位上坐下。立时有丫鬟捧来一个暖炉,塞进他怀里。无影半阖着眼,缩在那暖炉与狐裘里头,时不时还咳上两声。满堂的人都候着这位侯爷开口说句什么,他却只顾着缩在那点暖意里头,连眼皮都懒得抬。

    烦。

    这一堆人,这一通礼数,吵吵嚷嚷的,他只觉得心烦。

    罢了。无影实在懒得应付这一堂的客套,侧过头,朝身旁的赵三递了个眼色。这些话,让他去说好了。

    赵三会意,当即上前半步,满面春风地替这位「病体未愈,不便多言」的永夜侯,向那老者并满堂群雄,周到地寒暄应对起来。

    ·

    主位上的永夜侯,自始至终就那么半阖着眼坐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这副做派,看在主人家眼里,着实开了眼。

    那位关切着请永夜侯进府避寒的老者,正是这一届要退位的现任盟主,容怀山。容怀山执掌武林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可像这位永夜侯这般的,还真是头一遭。

    果然如传闻里说的那般,目下无尘,眼里谁也没有。

    容怀山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朝廷钦差不在少数。纵是再倨傲的,到了这场面上,多少也要做个样子,问一问主人家的名姓,客套两句。可这位倒好,从进门到落座,一个字也不愿吐,仿佛满堂的人,连同他容怀山,都不值得他费这一口气。

    阅人无数的老盟主心里头,一时竟有些拿不准这位侯爷的路数。他见过仗势欺人的,见过笑里藏刀的,也见过装腔作势的,可这位侯爷的冷淡,却不像是装出来的,倒像是打心眼里,就没把这满堂的热闹当回事。这般的人物,他容怀山活了一辈子,还当真是头一回撞见。

    ·

    要说他是端着架子托大么,偏又不像。

    这位侯爷的病弱,竟也是货真价实的。方才进门,连走动都得人搀着,一阵风就咳个没完,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气。

    容怀山心里暗暗摇头,朝廷这一回,可真是给他这武林大会,送来了一尊难伺候的大佛。

    那位永夜侯既不开口,场面便由他身旁那位幕僚撑着。也亏得有这么个能说会道的幕僚在,否则这满堂的寒暄应酬,单凭侯爷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怕是早冷了场。

    幕僚自陈姓赵,行三,言谈周到,滴水不漏,替自家侯爷将这满堂寒暄应酬,接得妥妥帖帖。三两句客套过后,便说起了正事,这武林大会,定在一月之后正式开场。

    ·

    趁着这空当,几位最受瞩目的盟主热门,也纷纷向这位朝廷来的侯爷,引荐起自己来。

    镇岳门掌门霍世雄头一个越众而出,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票门人党羽,声势赫赫。那一拱手,一开口,便是睥睨四座的气派。他这一派人多势众,财雄势大,这一届的盟主之位,霍世雄是势在必得,那架势,活像这盟主的位子,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正阳剑派的萧定邦不疾不徐,一身正气,不卑不亢地见了礼。他既不似霍世雄那般张扬,也不刻意攀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名门正派的端方气度,叫人一望便知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江南来的慕容璟则是另一番风致。一袭锦袍,温文尔雅,笑语温煦得如沐春风,浑不见半分争强好胜之色。他言谈谦和,待谁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雅士做派,那份从容自持,惹得满堂不少人都暗暗点头,觉着这位慕容公子,当真是个难得的谦谦君子。

    至于那位孤身的剑客叶寒江,压根懒得凑这热闹,只远远抱了下拳,便算是见过了。旁人争着上前引荐,他却孤零零地立在一隅,眉眼清冷,仿佛这满堂的热闹都与他无干。那份孤高,与上头那位侯爷,竟有几分异曲同工,都是一般地,不肯把这满堂的趋奉热闹放在眼里。

    ·

    可任这几位如何引荐,如何各显风姿,主位上那尊「大佛」却始终淡淡的,半阖着眼,那模样,竟像是听着听着就要睡着了一般。

    身旁那位赵三幕僚倒还听得认真,可侯爷本人这副神情,落在底下一些血气方刚的武林人眼里,便有些挂不住了,几张脸上渐渐露出不忿之色。

    这些个江湖儿郎,哪个不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眼下规规矩矩地立在堂下,向你这位侯爷见礼引荐,你倒好,半阖着眼,一副要打瞌睡的样子,连正眼都不肯赏一个。这般轻慢,搁在江湖上,早够拔刀相向了。

    亏得身旁的长辈眼疾,悄悄递了眼色,按了按手。这是朝廷的侯爷,惹不得,忍着。再怎么轻慢无礼,也是天家的人,得罪不起。

    ·

    正当这气氛微妙之际,一个素衣丫鬟,正是苏挽,端着一碗药悄步上前,低声道:「侯爷,该用药了。」

    那永夜侯闻言,竟也不分场合,不顾这满堂正说着正事的群雄,就这么自自然然地接过药碗,当众一口一口喝了起来,旁若无人。

    满堂群雄都瞧着,一时面面相觑。那正引荐到一半的话头,竟也生生卡住了。哪有这样的,主人家正与

    你说着正经事,你倒当着众人的面,自顾自地喝起药来,把这一堂的人,全晾在了一旁。可偏偏他病得真切,这药也喝得理所当然,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干看着,把那点不自在咽回肚里。

    容怀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里到底没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

    朝廷送来这么一尊大佛,是要他这做主人的,好生供着。可这尊大佛供得起,供不起,那就只有天知道了。这位永夜侯的到来,于他这武林大会,于这满堂群雄,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

    这一场迎来送往,引荐寒暄,竟生生拖了将近一个时辰。无影在那主位上等啊等,等得几乎要厌烦透了,才总算散了场。这一通没完没了的客套虚礼,听得他浑身骨头都坐酸了,只盼着快些了结,好回去清净。

    要说这满堂的人,在他听来感来,大抵都是一个模样,逢迎的逢迎,算计的算计,没什么意思。

    这一堂的寒暄客套,听得他只觉得腻烦。那一句句的恭维奉承,绕来绕去,无非是冲着他背后那块朝廷招牌来的,没一句是真心,也没一句他听得进去。

    倒是那个只远远抱了下拳,便再不肯多费半分客套的孤高剑客,还算有那么一点别致。在这满堂的逢迎里,独独那一个,半分也不肯凑这趋奉的热闹,叫无影莫名记下了。

    ·

    散了场,丫鬟将无影安置进了这城中最豪奢的一座府邸。

    一回到那暖意融融的厢房,他便迫不及待地卸下了那一身累赘。沉重的金线正服,雪白的狐裘,还有那勒得人头皮发紧的高马尾,尽数褪去。

    那身硌人的正服一离身,连那勒了半日的头皮,都跟着松快下来。无影只松松地穿了件单衣,长发也散落下来,整个人陷进那暖烘烘的软榻里,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这一身的轻省自在,可比那身金线正服,受用了不知多少倍。

    舒服了。

    ·

    赵三正巧瞧见无影这副卸了伪装,慵懒松散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动。

    烛火映着他那张褪去了病容伪饰,本就生得极是出色的脸,乌沉沉的长发散垂,眉眼疏懒,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风致,竟是人间罕见。

    赵三心里暗暗咂舌,怪道这么个人物,能叫皇爷爷一眼相中,破例封了侯爵。这般的容色气度,搁在那满京城的世家公子里头,也是拔尖的一等,难怪能入得了那位的眼。

    方才在那盟主府里,这人裹着病容,缩在狐裘暖炉里头,活脱脱一个风一吹就要散的药罐子。可这会儿卸了那身伪饰,灯下一看,竟像是换了个人。先前他还只当是这小子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本事,才哄得皇爷爷青眼有加,如今看来,单这副皮相气度,便已是寻常人求不来的了。

    ·

    心里这般转着,赵三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整了整思绪,状似随意地,试探着问无影,对今日见着的这一干人,可有什么印象。这一问看似随口,实则字字都藏着心思,他要看看,这位侯爷那双半阖了一整日的眼,究竟看进去了几分。

    无影陷在软榻里,懒懒地想了想。今日那一堂的人来来去去,他实在没怎么往心里放,这会儿要他说出个所以然,倒还得费些工夫去捞那点残存的印象。

    那些人的名姓,他压根没往心里去,这会儿一个也对不上号。他低声开了口:「那个慕容……」

    他顿了顿,到底没记起那人全名,索性也不去想了:「姓慕容的,有点虚伪。」

    他又补了一句:「姓叶的,有意思。」

    ·

    赵三端着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姓慕容的,有点虚伪。无影这随口一句,竟正正点在了他们暗地里盯着的那个人身上。

    今日席间,那慕容璟那一身雅士做派,做得天衣无缝,满堂的人都被他那副谦和模样哄住了。连见多识广的容怀山,方才也暗暗高看了他几分,竟没瞧出半分破绽。

    偏偏是无影这个自始至终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的「病弱侯爷」,随口一句,就掀了他的皮。

    ·

    可赵三心里那点疑,到底没全消。

    在他这皇孙见惯的世道里,但凡被皇帝搁在心尖上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真正淡泊名利的。那点圣眷,从来都是用来弄权,用来谋利的本钱,谁会白白搁着不用?

    这位永夜侯越是作出一副诸事不理,与世无争的模样,赵三便越疑心,这底下藏着的,是更深的城府,更沉得住气的图谋。越是不争,越显反常;越是反常,便越叫他放不下那颗多疑的心。

    更何况,赵三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说不出口的不服气。

    皇爷爷私下里提起这位侯爷时,那评价高得叫他都吃味。才学,容貌,性情,竟是样样拔尖,无一不顶。皇爷爷阅人无数,几曾这般夸过谁?

    他这做孙儿的,倒要亲眼看看,这人究竟当不当得起,皇爷爷那一番毫不吝惜的盛赞。

    ·

    存着这点心思,赵三便还想再套无影两句,再探一探深浅。

    他正要开口,无影却已然懒懒地阖上了眼,整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乏了,烦了。

    那副「别再惹我,再说一个字我就要赶人了」的神色,半分也不加掩饰。

    赵三一噎,要套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他非但不恼,反倒被无影这副直愣愣的,半点不给人留情面的样子,逗得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罢了。

    这人到底是真淡泊,还是装得深,一时半会儿也试不出来。横竖来日方长,这一个月,有的是工夫,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