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一行人,其实拢共也没几个。无影,赵三,柴心,还有苏挽。按理一个侯爷出行,总要一队侍卫仆从前呼后拥,才合那份体面。可赵三嫌那一大队人累赘碍事,回宫去陛下跟前不知撒了个什么娇,磨了几句软话,三言两语便把那些人尽数免了,只许这几个轻装简从地上路。
无影冷眼瞧着这一桩。
他这个永夜侯,说到底不过是个虚封的外人,随时都能被打发。而身边这个一路嬉笑,看他像看一出戏的赵三,才是真正含着金枝玉叶,能在天子跟前撒娇弄痴的皇孙。这一趟同行,谁轻谁重,明摆着的。
车马辚辚,出了京城。身后那一座吞过人,又险些吞了他的城,渐渐缩成天边一线灰影。前头是迢迢官道,是入冬的旷野,是一个谁也看不真切的远方。
柴心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沉默地跟在无影身侧。两人之间那道没解开的结,就这么被一并带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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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心的身子大好之后,又像从前那般,寸步不离地跟在了无影身边。
只是无影心里那个疙瘩还梗着,对他便爱理不理的。说是爱理不理,其实无影那条嗓子至今发不出声,便是想理,也理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无影越是这般冷着,柴心却半分没恼,也半分没退。他不等吩咐,索性自个儿张罗起来。无影吃什么,穿什么,几时该歇下,桩桩件件,他都默不作声地一手操办妥帖。
夜里宿在荒村野驿,那屋子四面漏风。柴心先把汤婆子焐热了塞进被里,又拿自己的身子替无影挡了门缝那一线寒气。晨起赶路,他把厚裘搁炭边烘得暖暖的才递过来,唯恐那料子上还沾着夜里的凉。
无影越是冷着脸,柴心越是把那份照料做得无微不至,仿佛要拿这一桩桩细致,去补他自以为犯下的那点过错。
旁人看着,只当是个尽忠的侍卫。可那份小心翼翼里头藏着的卑微,藏着的赔罪,是无影不肯看,也看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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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在旁瞧着两人这别扭光景,越看越觉着不对劲。
寻了个空当,她把柴心拉到一边,压着声劝道:「柴大哥。」也不知这两个曾在大理寺堂上结过梁子的人,是几时熟络得能这般称呼了。
「我瞧着侯爷对你这态度,实在不大对头。我早说过,那会儿你便不该把侯爷硬生生困在屋里头。你瞧,他这分明是动了真气,恼上你了。」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却全然猜岔了。
她哪里知道,无影对柴心这副模样,根子压根不在那「困」字上。无影这般冷着他,推着他,从来不是因为恼他。是因着那一夜拼出的、连他自己都嫌恶的怪物本相。无影只当自己这样的东西,不配再拖累柴心。
这些九曲十八弯的心事,苏挽一概不知,便只当是寻常主仆怄气。
而柴心听了她的劝,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垂着眼,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是我的错。」他认得这般干脆,倒像是把这「错」字认死了,反能心安些。
苏挽被他噎得没了辙,只得叹着气作罢。她到底是从那座太守府里把无影拼命寻回来过的人,打那一遭起,便不知不觉把这古怪侯爷认作了非护不可的人。如今见他咳得那样狠,瞧他与柴心这般僵着,她心里就替两个人都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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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位口口声声「不必奴仆伺候,轻装上阵」的赵三公子,真上了路才知道,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孙,竟是个连衣裳都不会自己穿利索的主儿。
早起一套繁复锦袍套在身上,他能前襟后襟系得乱七八糟,腰带歪到一边去,活脱脱一个离了人就转不动的娇少爷。
苏挽起初是看不过眼搭了把手,谁知一搭便脱不开身。替他理了衣裳,又要替他梳头;梳完了头,又要替他温茶布食。这一路下来,她这位本要伺候侯爷的女捕快,竟稀里糊涂做了那真皇孙的贴身丫鬟。
她这头守着赵三的吃穿用度,那头眼角又总忍不住飘向无影,惦记着侯爷那一声接一声的咳。两头牢牢牵着,竟没一头能撂得开。
她端着赵三那讲究的衣食起居,心里那叫一个哭笑不得。免了一队仆从,到头来这伺候人的活半点没少,倒还多搭上了自己一个。偏那赵三还使唤得心安理得,差遣起她来一声接一声,仿佛她生来就是干这个的。一时要这个,一时要那个,把个堂堂女捕快支使得团团转,自个儿倒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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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京城,节令已深深入了冬。
道旁的树早脱尽了叶子,黑黢黢的枝桠戳着铅灰的天。北风刮过空旷的野地,卷起一阵阵枯黄的尘土,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这一程越往前走,人烟越稀,那荒寒之气也越重。
不知是不是那未清的余毒在身子里作祟,无影开始没来由地咳嗽。且一咳便止不住,每一回都要咳出一口腥红的血来,落在素白的帕子上,触目惊心。
他那条嗓子也跟着反复无常,好几日,坏几日。可不论它好与坏,这咳血总是一般地缠着他,半分不因他能不能说话而松动。看来,这便是那太医口中「余毒未消」的光景了。
天寒地冻,赵三早早换上了一身雪白的狐毛大氅,裹得又暖又气派。他瞧见无影那身玄色的毛裘,还不忘调侃两句,嫌这通身乌沉沉的不够亮眼,太不衬一个侯爷的身份。
无影照旧懒得理会他这套贫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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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也并不太平,几番撞上拦道的强盗土匪。
那些个不长眼的,瞧着马车华贵,便呼啦啦围上来要买路钱,刀棒乱舞,气势汹汹。只是这些人,根本近不得无影的身。
柴心一柄长刀当先,沉默地迎了上去。刀光起落之间,没几个照面,那一群凶神恶煞便倒了大半,余下的连滚带爬地逃了。干净,利落,没叫那些宵小溅起半分风浪。
越往北走,地界越荒,这般拦路的也越多。可不论撞上多少回,柴心总是头一个挡在前头,一柄刀替这一行人扫平了道上的凶险,从没叫那些麻烦近得了无影的身。那柄刀使得越是轻描淡写,越显出深不可测的功底,一路看下来,看得人越发心惊。
赵三缩在车厢里,掀着帘子把柴心这一身出手看得分明,那双眼便渐渐亮了。
他识货。这黑衣侍卫不光刀法狠绝,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更不是寻常江湖客练得出来的,分明是个百年难遇的先天高手。这般人物,搁在哪个王公门下都是顶尖的护卫,多少世家做梦都求不来一个。
这点心思在他肚里盘桓了几日,越想越觉着可惜,到底按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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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他似笑非笑地凑到无影跟前,慢悠悠开了口:「侯爷,我瞧着您这些时日,对这位柴侍卫也是冷冷淡淡,不大待见的。」
他顿了顿,那笑意里透着几分试探:「既如此……不如,您把他赏了我罢?」
就是这一句。
那些时日被无影死死压在心底,用「我是怪物」「不配拖累他」一层层裹起来的结,竟在这冷不丁的一问下,轰地一声炸开了。
无影想都没想,那两个字便从他那条时好时坏的嗓子里,硬生生挤了出来:「休想。」
话音才落,那剧烈的咳嗽便又翻涌上来,一声接一声,再压不住。
无影身侧的柴心,浑身猛地一震。他那颗这些时日一直坠在冰窖里的心,咯噔一下,重重跳了一拍。
原来公子,还要他。
原来这许多天的冷淡推拒底下,藏着的竟是这样一句脱口而出,容不得半分商量的「休想」。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那张苍白憔悴,魂不守舍了许久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活了过来。多日来压在他心头的那块冰,仿佛就在这两个字底下,悄无声息地裂了一道缝。
而那挑起这一切的赵三,眼睛却是一亮。他原只当这位永夜侯哑了嗓子说不得话,谁知这一激,竟激得他亲口吐出两个字来。这位侯爷护起人来这般急,这般真。赵三眼底那点看戏的兴味,霎时又浓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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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为那一句脱口而出,斩钉截铁的「休想」,无影与柴心之间那道僵了许久的结,到底化开了。
柴心不再像先前那般,把自己缩进卑微惶恐的壳里,动辄就「是我的错」了。他认准了无影还要他,那颗悬着的心便稳稳落回了腔子里。
而无影呢,那点「我是怪物,不配拖累他」的逞强被自己亲口戳破之后,也索性破罐子破摔。既已留不住那句狠话,索性就由着柴心贴身跟着,照料着,不再别扭地往外推了。
两个人都不善剖白。可这层窗户纸一破,相处便又回到了从前那种不远不近、心照不宣的熨帖里。柴心依旧沉默地替他打点一切,只是那份沉默里,再没了先前那股赔罪的局促,稳了,定了。
无影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别着脸躲开他的照拂。他重新由着柴心把那些细枝末节一手操办,递来的茶接得自然了,铺好的衾躺得安稳了。谁也没提那段闭门的旧事,谁也没说一句剖白的话,可那道横在两人中间多日的隔阂,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无影那条嗓子竟也一日好过一日。咳嗽与咳血一时还断不了根,可至少,他已能压着嗓子,低低地说上几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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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走走停停,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那座举办武林大会的城池。
还未进城,那扑面而来的江湖气便先撞了个满怀。城门内外人头攒动,三教九流齐聚。背剑的,挎刀的,负药箱的,推独轮的,南腔北调,各色装束,把这座本不算大的城池挤得水泄不通。
有那成名已久的宗师,前呼后拥,旁人见了纷纷拱手让道;也有那初出茅庐的少年游侠,背着柄比人还高的剑,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热切。墙根底下蹲着卖大力丸的,茶棚里坐着论剑谈拳的,更不知多少双眼睛藏在人群里,盯着这一场盛会底下的虚实。
各路帮派的旗号在风里招展,明面上拱手寒暄,客气得滴水不漏,私底下却早为了大会上那点名头较着劲。谁的拳硬,谁的剑快,谁又能在这一场盛会上拔得头筹,叫满天下都记住他的名号,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本帐。
客栈早被各路人马订得满满当当。酒肆茶楼里高谈阔论,推杯换盏,话头三句不离这场即将开幕的盛会。整座城,都浸在一股山雨欲来的鼎沸里,热闹底下,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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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前,那一路看戏看得心满意足的赵三,却忽地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与无影商议起来。
他说,他这珩王第三子的身份太过扎眼。真要亮出来,这满城的江湖豪杰非但不会与无影说半句真话,反倒要避之唯恐不及,把那大会底下的真东西藏得严严实实,那他这一趟岂不白来。
是以这一程,他要隐去皇孙的身份,对外只称「赵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做无影这位永夜侯帐下的一名幕僚谋士。
无影
这才算真正掂出了几分这位皇孙的斤两。
他绝不是个只会撒娇,连衣裳都穿不利索的纨绔。方才那一番安排,缜密老到,把进退利害算得清清楚楚。这副藏在玩世不恭底下的城府与算计,才是赵三真正的底色。
他要扮无影的幕僚。可无影心里却隐隐明白,这一路上,这大会里,真正在暗处替谁谋划,又替谁布局的,怕还说不准呢。这位看似离不得人伺候的娇皇孙,那双总在笑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可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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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手金蝉脱壳,赵三玩得比无影想的还要漂亮。
那副本该与他们一同启程,却不知怎的没了踪影的永夜侯仪仗,原来早一步开进了城。旌旗招展,车马如龙。一队甲胄鲜明的护卫,一众低眉顺眼的奴仆,正前呼后拥地簇着那空荡荡的排场,住进了城中最好的那座驿馆。
满城的人都说,那位奉旨而来的永夜侯,早已浩浩荡荡抵达了数日,此刻正在驿馆里头静养。只因侯爷天生体弱,一路舟车劳顿,病得不轻,故而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一个「病中不见人」的永夜侯,住在那煊赫的驿馆里,受着满城瞩目。可古怪的是,打那仪仗进城起,竟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这位侯爷的面。
满城的江湖客便就着这一点神秘,私底下猜得热闹。有说这位侯爷年少多病,怕是个药罐子;有说他来历不明,深不可测,连陛下都奈何不得。越是见不着真容,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便传得越邪乎,把个永夜侯说得云遮雾绕,谁也摸不着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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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处,是一个高高在上,病中不见人的永夜侯。暗处,是一个谁也认不出,能随意行走的无影。
那空架子在台前替他撑着天家的体面,占着众人的眼目;真正的正主,却轻车简从,隐了行迹,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这市井江湖之中。一明一暗,一虚一实,赵三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当真漂亮。
他迎上无影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压低声音:「侯爷,往后在这城里,您可就不是什么永夜侯了。」
「咱们,是来看戏的江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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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没急着声张,悄没声地避开了驿馆外头那些耳目,从后头溜了进去。那位随行的太医,早已候了多时。
又是一番诊脉。这一回,他的话头终于松快了些。无影那缠绵多日的余毒,将将快清干净了。
正说着,赵三像是献宝似的,捧出一件物什来。一件外表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大氅。
无影伸手摸索。这大氅入手沉甸甸的,竟有好几层,厚实得很。最妙的是那兜帽,做得极深,帽檐一圈宽宽地探出去,活像顶草帽。那探出的帽檐底下,还垂着一层约莫三寸长的黑纱。
他试着将它披上身。虽压得肩头一沉,可那宽檐与黑纱里外一遮,日光竟被挡了个严严实实,半分也漏不进来。
眼下正是隆冬,这一身穿着,既挡了光,又格外暖和。比起从前出门那把累赘的伞,不知简便了多少。
赵三见无影披上,便笑道:「有了这身行头,您往后便不必天天闷在这驿站里了。若是想出去走走,带上柴心,尽可四下逛逛。」
无影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赵三竟连这个都替自己想到了。做这么件遮光的大氅,是要给他这怕光的身子,挣一份白日里也能自在行走的空当。
可还没等这点意外落定,赵三话锋便是一转。他敛了笑,正色道:「话虽如此,有一桩您可得记牢了。」
他压低声音:「这永夜侯,在外人面前,最好就是那副病弱不堪,诸事不理的样子。这大会上大大小小的事,无论谁来寻,来递什么话,您都推到我身上来,由我一人去打理周旋便是。」
无影听完,二话没说,干脆地点了点头。
横竖这些应酬算计,迎来送往,他本就半分不想沾。赵三要揽过去,正合他意。
可无影这头点得太过爽快,反倒叫赵三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多少要费些口舌,或是无影会有几分不情愿。毕竟,他这是变着法子,把这「永夜侯」明面上的大小事权,尽数揽到了自己手里。可无影竟应得这般干脆,连半分迟疑都无。
赵三心里那点没底,又悄悄浮了上来。这位侯爷,究竟是真个对这权柄半分不上心,乐得撒手;还是,只是碍着他皇孙的身份,不愿,也不便与他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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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过了脉,得了那件遮光的大氅,一行人这才出了驿馆,另寻了处不起眼的所在落脚,悄没声地安顿下来。避开了满城翘首要看一眼侯爷的人。
可这座沸反盈天的城池底下,水也远比表面要深。
他们前脚刚安顿停当,城西后脚便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那武林大会的会场近旁,发现了一具尸首。
那骚动一阵紧似一阵,看热闹的,探消息的,乌压压围了过去。死的,是一位早早赴会,颇有些名望的江湖人。好端端一个赴会的成名人物,大会还没开锣,人便先没了,这血,来得蹊跷。
是仇家寻上门来寻仇,还是这大会底下另有什么不能见光的勾当,一时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出个准。原本只顾着看热闹论剑谈拳的江湖客,这会儿也都收了那份兴头,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几分提防。
一时间,那原本鼎沸的热闹底下,悄悄漫上来一层人心惶惶。这一场山雨欲来的武林大会还未开锣,头一桩血案,便已经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