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50.第五十章 口谕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声清冷的「放肆」凭空炸响,截断了庄石磊那满嘴的污言秽语。

    循声望去,一个穿着极华贵的年轻人,正不疾不徐地踱近庄石磊。

    他一身衣料考究,纹饰精致,那份从容贵气一看便知出自不凡门第。年纪虽轻,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惯于发号施令的派头,仅那一声断喝,便压得满院的喧嚷生生矮了半截。

    庄石磊那骂人的气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那年轻人也不理会愣住的庄石磊,目光径直落到无影脚边,落到那个高烧昏死,却仍像只死狗般紧紧抱着无影腿的柴心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那神色里说不清是讥诮,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这一院的狼狈,那个哑着嗓子淌着泪的侯爷,那个昏死过去的侍卫,那个扯着破锣嗓子的莽汉,落在他这双见惯了富贵场面的眼里,倒像是一出难得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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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即,他抬眼看向无影,撩袍拱手,行了一礼,那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语气却疏淡得很:「见过永夜侯。」

    庄石磊在旁,从这人进门起便没认出是谁。可瞧那一身行头,那份压人的气派,又对永夜侯执的这一礼,显是个来头不小的角色。他一时摸不准对方的底,那满腔要替柴心讨公道的火,竟不知往哪里发了,只僵在原地,警惕地盯着这不速之客。

    而无影,哑着嗓子,淌着泪,脚边横着昏死的柴心,就这么撞上了这位凭空冒出来,身份不明的贵客。

    这般狼狈的一幕,怕是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长这么大,都不曾撞见过的。一个堂堂侯爷,哑着,哭着,蹲身护着脚边一个昏死的下人,半分侯爵的体面也顾不上。

    那贵公子见状,不慌不忙地报出了来历:「在下乃珩王第三子,赵翊。今奉旨意,特来为永夜侯传陛下口谕。」

    「陛下口谕」四个字一出,庄石磊那点江湖人的悍气登时矮了下去。皇命当前,由不得他放肆,他咬了咬牙,到底把满肚子的火气咽了回去,撩袍跪了下去。

    无影却还立在原地,犹豫着这礼该不该行。

    赵翊将他这迟疑看在眼里,却也不点破,反倒疏疏淡淡地抬了抬手:「永夜侯不必多礼,您站着听就是了。」

    珩王是当今圣上的兄弟,这位赵三公子,便是正经的天潢贵胄。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物,亲自跑这一趟来传一道口谕,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无影那来历不明的底细,显是早惊动了那高高在上的天家,才会遣这么个人来,亲眼看一看他这位新封的侯爷,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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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无影这会儿,哪有半分心思去听什么口谕。

    他满心满眼都在脚边那个昏死过去的人身上。柴心烧得那样烫,那张素来沉得像铁的脸此刻通红一片,他六神无主,旁的一概入不了耳。什么珩王世子,什么陛下口谕,于这会儿的他,都远不及柴心眼下那一口气来得要紧。

    他这一生在永夜也好,落到此世也罢,认下的人本就没几个。柴心是替他挡过最多风雨的那一个,如今眼睁睁看着他烧得人事不省,无影心里那点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深。

    无影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赵翊看得分明。他也不恼,话锋一转,慢悠悠道:「陛下体恤永夜侯抱恙,还赐下了一位太医随行。永夜侯您看……」

    说着,他身后果然转出一位提着药箱的太医来。

    无影点了点头。那太医会意,上前便要为这位「抱恙」的侯爷诊脉。无影却倏地把手一抽,转而抬指,指了指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柴心。

    那是御赐的太医,是冲着他这位侯爷来的。可无影看也没看自己一眼,头一个心疼的,是脚边那个下人。

    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主仆的分别。柴心是为他熬成这副模样的,是替他挡了那一身绳伤的。这御赐的金贵太医,头一个先紧着柴心,于他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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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一愣,赵翊那双带笑的眼却眯得更深了几分。

    一个御赐的太医,侯爷自己不用,倒先紧着一个下人。他似笑非笑,意味不明地赞了一句:「永夜侯,真是御下有道啊。」

    无影没有回应,只盯着那太医,等他去看柴心。

    赵翊见无影对他这番话,这份恩典皆是淡淡的,连个眼神都欠奉,那张含笑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轻轻哼了一声:「久闻永夜侯傲气无双,目无余子,今日一见,倒果真是名不虚传。」话里带了刺。

    在赵三看来,这位永夜侯处处都透着古怪。该急的不急,该谢恩的不谢,一个御赐的太医,宁可先紧着一个下人。寻常人在皇命跟前,谁不是诚惶诚恐,把那份恩典捧到头顶上?偏他这位侯爷,待这天大的体面,淡得像没看见。越是这样,赵三心里那点想把他看穿的念头,便越是按捺不住。

    无影仍旧没理他。

    直到那太医搭脉看过,回禀说这位侍卫不过是急怒攻心,又冻又累熬出的高热,并无大碍,将养几日,烧退了便好。

    听到这话,无影那颗一直高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这些时日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大石,那道隔着一扇门的煎熬,似乎也随着这一句「无大碍」松了一松。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他被那道隔门的结,被柴心的病,被自己那点说不清的愧疚,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直到这一声「无大碍」落地,他才觉得,那口悬了许久的气,总算能松下来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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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在松这口气的当口,他利落地把那昏迷的柴心弄进了屋,反手便将门关上了。

    那位珩王世子,连同他的口谕,他的恩典,便都□□干脆脆地关在了门外。皇恩浩荡,于无影,竟还抵不过门里那一个人。

    吃了这么个结实的闭门羹,赵翊却也不动气。他低低地,玩味地笑了一声。

    这位永夜侯,倒比传闻里还要有趣几分。他竟不急着走,吩咐人自寻了一间空厢房,就这么在这侯府里住了下来。

    他本是奉旨来传一道口谕的,宣完便可走。可这位永夜侯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勾得他竟生出几分赖着不走,要看个究竟的兴致来。

    这一夜,再无别话。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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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凌晨,那位赵三公子便领着太医,又来拍无影的房门了。

    这一回他倒是客客气气的,隔着门细声说道,陛下惦记着永夜侯的身子,昨日见他状态不对,不敢硬要他看诊,今日他既缓过来了,这脉无论如何是得让太医好好请一请的。

    话说得周全,无影也不好再拒,便开门由那太医上前搭脉。

    他原是极不耐烦应付这些的。可那御赐的太医,那位赖着不走的世子,都是他眼下惹不起、也躲不开的麻烦,倒不如顺着他们,把这一套虚礼应付过去,好早些出京清净。

    还是那一套。太医搭着无影的脉,眉头一点点蹙起,沉吟良久,话说得遮遮掩掩,含含糊糊。

    什么「侯爷这脉象,是娘胎里带来的亏损」,什么「根基如此,怕是……唉,侯爷还需善自珍重」。那些话他没一句说死,可无影这些时日听得多了,那层窗户纸底下的意思,懂的人自然都懂,先天不足,命不久矣。

    无影心里只觉好笑。这一副被人一遍遍判了死期的身子,偏偏是这世上最不必担心寿数的。可这话他说不出,也不能说,便由着他们替自己叹气。

    说来也是桩说不出口的荒唐。满京城都当他是个风一吹就要散的病秧子,争着抢着地可怜他这条短命。可这屋里屋外,从太医到世子,没有一个人能活得过他。他们今日替他叹的这口气,要等到几十年后,才该轮到他来替他们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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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一回,太医搭着搭着,又添了一桩。

    他抬眼瞧无影,迟疑着问,侯爷这脉里余毒未清,喉间可是说不出话?无影点了点头。

    这哑了多日的嗓子,连他自己也不知几时才能好。可眼下,他倒宁愿就这样哑着。省得一开口,又要去面对那些他实在不知该怎么答的话,又要去碰那道与柴心解不开的结。

    立在一旁的赵三,这才恍然。原来昨日无影那一声不吭,对他爱答不理,竟不是故意拿乔托大,他是当真发不出声来。

    他眯了眯眼,唇角那点玩味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位传闻中傲气无双的永夜侯,原来还病得说不出话。这一下,他心里那点兴味反倒更浓了,有趣,越发有趣了。

    也正因瞧出无影今日柴心无碍,心气松快了些,赵三便挑了这空当,客客气气地请他躺着,好生听他宣那道搁了一夜的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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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口谕绕来绕去,原是这么一桩。

    近来江湖上要办一场武林大会,各路人马云集,鱼龙混杂。陛下唯恐那帮天不怕地不怕的武林中人借机生事,便点了无影这位「深谙江湖,又有侯爵体面」的永夜侯,去那大会上走一遭,镇一镇场面。

    至于赵三公子,则自陈对江湖武林「心向往之」,自请跟着无影一道去开开眼界。

    口谕宣得堂皇,可无影听着听着,那字缝里透出来的真意却瞒不过他。

    陛下这哪里是托他办差。分明是嫌他这么个查无来历,又深不可测的怪人杵在京城碍眼,寻了个不轻不重的由头,把他客客气气地打发出去罢了。那一句「你怎么还在京城」的言下之意,他听得清清楚楚。

    无影心里并不恼。一个来历不明,又叫人看不透的人,留在天子脚下,本就招忌,这道理他懂。能换一纸由头,客客气气地出京,对他而言,反倒乐得清净。

    他在这京城里挣下一个侯爵,又险些把命丢在那座太守府里,闹到如今,落得满身的伤,一嗓子的哑,还有那道与柴心解不开的结。这地方,他原也待够了。出去走走,避开那些探究的眼,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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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无影这头应付着钦差太医,那头这侯府里的人事,也悄然换了番光景。

    苏挽眼见柴心病倒,起不了身,便不声不响地接过了伺候无影起居的活计。

    这位曾被罚作「使唤丫头」、又被柴心日日「切磋收拾」的女捕快,如今倒真真切切,尽心尽力地伺候起这位侯爷来,端水,布膳,添衣,竟比那几个老仆还妥帖几分。说来也怪,自打从那座太守府里把无影拼命寻回来之后,她便不知不觉地,把这个古怪的侯爷,认作了自己非护不可的人。

    她大约也说不清自己是几时变的。从那个被罚来端茶递水、满心不情愿的捕快,到如今守在这病弱侯爷身边,连他一口水都要亲手温好。可经了太守府那一遭生死,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古怪的侯爷,是值得她这样护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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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的厢房里,是另一番光景。

    庄石磊正叉着腰,劈头盖脸地数落着刚醒转的柴心,骂他不争气,骂他犯傻。柴心底子厚实,那场高热退下去人已无大碍,只是脸色还透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

    骂够了,庄石磊到底压不住疑,沉声

    问他:你究竟做了什么,把那位主子惹得那般动怒?

    柴心垂着眼,沉默了。

    那些真正的缘由,无影饮了他的血,无影认定了自己是怪物,无影要赶他走,他一个字也不能往外吐。憋了半晌,他竟把满身的错一股脑揽到了自己头上,闷声道:「是我……把公子困在了房里。」

    庄石磊一愣:「困了多久?」

    「一月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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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石磊倒抽一口凉气,半晌才回神,连连摇头:「我的老天爷。就你家那位的脾气,你把他生生关了一个多月,竟没当场把你撵出门去,你小子,可真是大难不死了。」

    他上下打量着柴心那副失魂落魄,苍白憔悴的模样,啧啧道:「你瞧瞧你,把他折腾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自个儿也熬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你俩这是何苦来哉。」

    他这一通骂,骂得唾沫横飞,可那骂里头,分明裹着实打实的心疼。他是真看不得柴心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样子,更看不得这两个他都当朋友的人,闹到这步田地。

    柴心只低着头,反反复复就那一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宁可把所有的不是都担到自己身上,也绝不肯透出半个字,去叫旁人晓得无影那桩天大的隐秘。在他心里,无影便是把他赶出十回八回,那份要替他守着秘密的心,也半分不会动。

    他这条命原就是无影给的,当年若不是无影,他早死在那条求死的路上了。如今无影要赶,他便忍着不走;无影要瞒,他便替他瞒到底。旁的他不懂,只懂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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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石磊看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也懒得再骂,话锋一转,把自己这趟特特返京要捎的正事说了。

    「罢了。你得空替我跟你家侯爷传句话,那枯手往北边逃窜了去,我这便要接着追。北边那地界荒得很,人烟稀少,茫茫一片,什么时候逮着他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所以你跟他说,我这一去,咱们怕是有好长一阵子见不着面了。」

    柴心怔怔地听着,从头到尾没应一声。

    他这会儿满心满眼,都还困在他与无影那道解不开的结里。连枯手北遁,连庄石磊这一别经年的话,都像隔着层水雾,一句句飘进耳朵,却一句也没真正落进他那颗乱成一团的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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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发了太医回宫复命,赵三却没急着走。

    他凑近了些,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地又添了一句:「永夜侯,您可别多心。陛下打发您出去,不是嫌您碍眼。」

    他唇角噙着那点惯有的玩味笑意:「陛下是想着,这大好河山,锦绣江湖,您还没好好看过呢。趁着……趁着这会儿身子还撑得住,多走走,多看看,岂不好?您若窝在这京城里熬着,多可惜呀。」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那层意思却也藏不住,趁无影这「命不久矣」的身子还动得了,赶紧把这世道看个够,免得来日没了机会。

    换作真个被判了死期,寿元无多的人,听了这般戳心窝子的话,只怕当场就要恼羞成怒。可无影听着,竟半分气也动不起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这身子哪是什么命不久矣。他是永夜的血脉贵族,寿数两三百年,那一关早跨了过去,他没那么快死。赵三这一句精心递来的「宽慰」,落在他这儿,便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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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三本是想拿这话探一探无影的深浅,看这位传闻中将死的侯爷,听了会是悲是怒。

    谁知无影只淡淡的,那张脸上半分被戳中痛处的慌乱,恼怒都欠奉。

    他眼底那点玩味又浓了一层。这位永夜侯,可真真是越看越叫人摸不透。

    他打定了主意,这一趟随永夜侯去那武林大会,定要好好瞧上一瞧,这位深不可测的侯爷,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他赵翊自幼锦衣玉食,见惯了人在权势富贵跟前的种种嘴脸,唯独这位侯爷那副油盐不进、宠辱不惊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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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程前,无影和庄石磊吃了顿饭。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离愁别绪的样子。庄石磊照旧扯着破锣嗓子吹他那点本事,骂骂咧咧,无影照旧懒得搭理他。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他这一去北边追那枯手,山长水远,再见不知何年。

    临了庄石磊把碗一搁,瓮声瓮气地撂下句「保重」,便扛着他那柄厚背刀,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便是他这条汉子道别的法子,千言万语,都拢进那两个字里头了。

    无影看着他那扛刀远去的背影,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条莽汉嘴上没一句好话,骂起他来比谁都狠,可真到了要紧处,又是头一个豁出命来替他奔走的。如今他这一去北边,山长水远,下回再聚,不知是何年何月。

    又备了几日,无影一行人,到底是上路了。

    京城里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那座太守府的吃人局,那段闭门不出的日子,都被甩在了身后。前头是迢迢的官道,是那个鱼龙混杂的武林大会,是一个他还半分看不真切的远方。

    至于身边这个一路沉默、心结未解的柴心,那一笔账,便只好走着,再慢慢算了。

    他不知该怎么去面对这个被他咬过,又被他撵过的人,柴心大约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可这一程路要一道走,那道结,总归是绕不过去的。

    车轮辘辘地碾过京城那一条青石长街,载着这一行各怀心事的人,往那迢迢的、谁也看不真切的前路,缓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