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一脚踏进太守府,便有个门房的仆人迎了上来,口称太守大人今日不在府中,又上下打量着他,问他是何人,可曾递过拜帖。那仆人的目光在他那身怪异的装束与一柄遮得严严实实的伞上来回逡巡,话里话外,透着几分高门大户惯有的提防。
这些迎来送往的门道,应对进退的分寸,正是无影脑子里最缺的那一根筋。他生在永夜,落在异世,这一套人间的虚礼客套,于他原就隔着一层,听在耳里,像是另一国的话。
他索性也不逞强,由着身旁的苏挽替他应对。
苏挽到底是衙门里出来的,这些场面话张口便来。她不卑不亢地通了名号,三言两语,便把无影那「永夜侯」的身份,不轻不重地亮了出去。
那仆人一听是当朝新封,又圣眷正浓的永夜侯驾到,那点拦阻的架势顿时矮了半截,连声告罪,躬着身便将这一行人让进了府门。
门在身后合拢,街市那点喧声便被隔远了,隔成了另一个世界。苏挽跟在后头,心里莫名掠过一丝不安。她说不清那不安从何而来,只觉这门一进,便像是有什么,在身后悄悄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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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这太守府,无影满心只想着寻顾衍。
可这一趟走下来,却处处透着古怪。
偌大一座府邸,安静得过了头。日头正盛,照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连个洒扫的下人都不见,更没有半点人声。风穿过空廊,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更衬得这一片静里,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气。
偌大的府里,竟连个把门的护院,传话的小厮,都寻不见一个活人。仿佛这一府上下,都在他们踏进门前,被人不声不响地清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座空壳,张着口,等他们自己走进去。
前院寻遍了,回廊也绕尽了,无影却连顾衍的半个影子都没瞧见,更别说什么被强抓囚禁,动过手脚的迹象。
那仆人方才口口声声说顾衍危在旦夕,命悬一线,可这一路行来,哪有半分像是出过事的样子。
无影这副身子本就虚弱,禁不起这般来回走动。没多久,脚步便发起飘来,气息也跟着一阵阵地发虚。
白日里,他那双眼本就聚不拢焦,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晃动的光晕。这会儿又添上一身的乏,眼前的回廊楼阁更是糊成一片晃眼的白,全凭着耳力与苏挽的搀扶,才不至于撞上廊柱。
他撑着那柄伞,本是为遮那毒日头,这会儿却觉得连这点遮挡都成了累赘。每挪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根。
说来也巧,若世上当真有一处地方,是专为困住无影这样的人而设的,那便是这里。白日里他看不真切,身子又弱,离了柴心与那柄伞,便如离了水的鱼。
寻不着人,他也实在乏得撑不住了,便由苏挽半扶半搀着,在府中一处僻静的亭子里坐下歇脚。
他靠着亭柱喘气,心里那点救友的急,正被这满府的死寂和这一身的疲乏,一点一点地,磨得发懵。他只当歇过这口气便能再起身去寻,浑然不觉,自己这一坐下,正好坐进了别人算计好的位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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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这时,一直警觉着四下的苏挽,脸色骤然一变。
她是衙门里办老了案子的人,这满府的不对劲,她比谁都先嗅了出来。只是一时还说不清这古怪究竟出在哪儿,只觉那一片太过齐整的寂静底下,像是埋着什么正在等着发作的东西。她在衙门里见惯了凶案,可这一处的邪性,又与寻常凶宅不同,是冲着活人来的。
她猛地醒过神来,急急问出一句。
「柴侍卫呢?」她声音都变了,「人去了哪儿?」
这一句,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无影那昏沉的脑子。
他猛然抬起头,那双白日里看不真切的眼,慌乱地往四下里搜寻。
可任他怎么找,身边那个本该寸步不离,沉默如山的高大身影,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没声地没了踪迹。
方才那一路人来人往,他一心只顾着寻顾衍,竟连柴心是几时离了他身侧的,都半分没有留意到。
柴心呢?
无影心里咯噔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窜遍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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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这太守府另一处无影瞧不见的暗室里,顾衍正负手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人。
柴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是迷药。顾衍的人不知在何时,已悄没声地把药下在了他身上。
方才在那人来人往的路上,趁着无影看不真切,又一心寻人顾不上旁的当口,柴心被人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放倒,拖进了这间暗室。一柄快刀护得了主子,却到底防不住自己在暗处被人这般算计。
几个手脚麻利的人正七手八脚地动作着。粗绳一道一道地勒上去,将这位能徒手卸人的猛将捆了个结结实实,又拿一团布巾死死堵住了他的嘴,免得他醒转过来呼喊。这一桩桩都做得干净利落,半点声息不闻,显见是早演练过千百遍的成局。
那柄寸步不离的黑刀,连同他周身藏着的暗器,也一件不剩地被搜剿了去,远远扔在了墙角。
顾衍负着手,慢条斯理地看着这一切,并不催促,也不动气。他要的,从一开始便不是什么知己投缘,品墨论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先前茶楼里那点斯文,此刻半分也不剩了,只余下一丝筹谋得逞的冷笑。
他算准了无影会为着「朋友」二字闯进来,算准了他白日里看不真切,更算准了他身边那柄护得他周全的快刀,是头一个该拔掉的。如今三样都应了手,剩下的,不过是缓缓收网。
把柴心从他身边支开,分隔两处。拿柴心的命来要挟他,逼他就范。
苏挽昨夜那一句句声声泣血的警告,到这一刻,竟一字不差地,全在这座府里应了验。只是那位被她苦苦警告过的侯爷,此刻还蒙在鼓里,犹自满府里寻他这位落难的好友。
他等这一日,已等了很久。久到那点本该有的急切,都磨成了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他半点也不急着收网,他要的,是这位侯爷在这满府的死寂里一点一点耗尽气力,尝够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再亲手把毒,递到自己的口鼻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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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头,无影顾不得四下里仆人探来的眼光,扶着亭柱便撑起了身,扬声朝那空荡荡的府院喊了出来。
「柴心!」
声音在一进进的回廊间撞了几个来回,散了,却没换回那道沉默的身影。
他又喊了一声。仍旧没有。
柴心没回来。
他是在这偌大的府里走散了么?无影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压越沉。他再顾不上自己这副刚软倒下去,又虚得发飘的身子,咬着牙,强撑着站直了。
这座太守府,实在是太奇怪了。
它先是吞了顾衍,连个影子都不剩;这会儿,又把那寸步不离守着他的柴心,也一声不响地吞了进去。
仿佛这一砖一瓦都是张着口的,人进来一个,它便不动声色地,悄悄少去一个。
这处处透着的诡异,到底把无影那点向来迟钝的警觉,彻底激醒了。
不管这里头藏着什么,他都得赶紧把顾衍和柴心都寻出来,带着他们两个,立时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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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影这副身子,到底是不争气。
那一股自己人不见了的焦急猛地上头,他那颗破关后便落了损的心脉,立时跟着剧烈绞痛起来,气血一阵翻涌逆冲,直冲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再撑不住,整个人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按住了痛得钻心的胸口。
苏挽吓了一跳,慌忙俯身将他扶起,急急劝道:「侯爷,您这般身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不如,咱们先回府去,回头从长计议。」
话还没说完,便被无影硬生生截断了。
他按着胸口喘气,额上沁出了细汗,那双看不真切的眼里,却是半分也不肯退让的固执。
「没找到柴心,我不走。」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旁的什么都好商量,唯独把认作自己人的柴心,独独撇在这吃人的地方不管不顾,他断断做不出来。
苏挽望着他这副病恹恹却又寸步不让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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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上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却是半分办法也无。
她想强行把他架走。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凭这点身板,哪里架得动这位认死了理的侯爷。
她心里又急又悔。昨夜她才掰开揉碎,把这一桩桩伤人的法子说给他听,原想着替他多备下一层防。谁知今日人家便照着她说的那张单子,一桩一桩,原样还了回来。她说中了每一桩,却偏偏一桩也没能拦住,这才是最叫她锥心的。
劝又劝不动,拖又拖不走,到末了,她竟只能陪着这个比她还要固执十倍的人,在这座暗藏杀机的太守府里,一处一处地空寻下去。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崩断。
走一处,那寂静便深一分。她分明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这一片诡异的安静里,一步一步朝着他们逼近过来,却又始终不肯露出半个面目。
那不肯露面的,才是最叫人发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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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和苏挽,一处一处地往那府邸深处寻去。
廊回路转,越往里走,那光便越暗,人气也越薄,到后来几乎像是走进了一座荒废多年的废园。
那院子角落里,一口废井黑黢黢地张着口,井台上爬满了青苔,瞧着已许多年没人打过水了。这般荒败偏僻的去处,分明是这座府里最不该藏人的地方,可那一声呼救,却偏偏就从这儿传了出来。
不知寻了多久,终于,在一处人迹罕至,偏僻得几乎要被人遗忘了的院落里,无影那远超常人的耳力,捕捉到了一丝微弱断续的呼救。
「放……放我出来……」
是这儿。
那声音听着耳熟。无影循着它,几步抢到一间紧闭的偏房门前,运起仅剩的一点气力,抬脚便是狠狠一踹。
砰的一声,那扇朽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刹那间,一股积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尘灰,劈头盖脸地朝他扑了过来,呛得他那本就虚弱的身子一阵剧烈的咳嗽。
有些细灰直钻进了鼻腔口腔。无影捂着胸口,连咳了好几下,才勉强缓过那一口气来。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这屋子久无人居,积尘太厚。
他这一身永夜血裔的筋骨,寻常的刀剑毒物都奈何他不得,偏生对这些个阴损的算计毫无防备。他活了这许多年,与人为善惯了,从没想过,会有人拿这样一屋子的灰,来要他的命。这一回,他是真真切切地,要栽在自己的一片好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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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可是侯爷么?」
那屋里传出的,正是顾衍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抖得不成调的颤。
无影那双在白日里近乎失明的眼,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屋里又比外头更暗,更是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只能循着那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墙角摸索过去。
总算在墙根底下摸到了那个蜷着的人,他腕上脚上,果然都缚着一道道绳。
无影也顾不上别的,伸手便把顾衍身上那一道道绳索都解了开
来,一面急急道:「我们快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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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苏挽这才堪堪追了上来,扶着门框直喘。这一整日的奔忙惊惧,早把她那副本就单薄的身子掏空了,半晌才喘匀那口气。
方才无影一听见那声呼救,情急之下竟动用了暗能赶路。那一阵风似的疾行,把她这早没了气力的弱女子,远远地甩在了后头,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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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感激涕零地连连点头。
可他才一挣扎着要起身,便啊地一声痛呼,整个人又软软地塌了回去。
原来他那一条腿,不知是被人打的还是怎么的,竟已经断了,根本使不上半分力,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般狼狈的光景,看着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那一声痛呼,那条软下去的腿,演得入木三分,便是衙门里验老了伤的仵作,一时怕也挑不出错来。眼下这般急法,也由不得无影再多想。
他这副身子自顾尚且不暇,是断断扶不动一个大男人的,便只得回头吩咐那刚喘匀了气的苏挽,让她过来搀住顾衍。
顾衍被苏挽搀着,垂着头,那张脸上还挂着满满的感激与痛楚,口里连声道着谢。
可就在无影扶着墙,几乎要握不住手里那柄伞的当口,顾衍那双低垂着的眼,极快地,不动声色地往无影身上扫了一眼。
他垂着的脸还是那副惶惶的劫后余生模样,演得滴水不漏,可那一眼里,没有半分真的感激惶恐,只眼底最深处,掠过了一丝谁也没能瞧见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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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自己,则只能扶着那一面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挪。
方才那一阵暗能赶路,把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又狠狠榨干了大半。这会儿他只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一阵紧似一阵地发虚发软。
最要命的是,连他那柄惯常轻飘飘地握在手里的永夜伞,此刻竟也变得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腕,仿佛随时都要从他使不上劲的指间脱手滑落出去。
他咬着牙,把伞往怀里又拢紧了些。那是他白日里遮光的命脉,再难受,也是断断丢不得的。可这命脉此刻沉得他几乎拢不住,倒像是连它,也要在这一刻弃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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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几步,异变陡生。
无影猛地觉出一阵窒闷。那一口气,怎么也吸不上来了。
这感觉,和他寻常发病时那种心脉绞痛,气血翻涌全然不同。这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陌生至极的痛。
他这一族的身子骨与常人本就大不相同,他的肺,是好端端的,一丝毛病也无。
可这会儿,那空气却像是凝住了,堵死了,半点也送不进他的胸膛里去。他大口大口地张着嘴,像一条被掼到岸上的鱼,那风明明就在四下,偏一丝也进不了他的肺。
为什么明明肺是好的,为什么会喘不上气。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地从他那昏沉的脑海里闪了过去。
方才那扇门后扑了他一脸,又被他呛进口鼻里的那些尘灰,那哪里是什么经年的积灰。
那是毒。是冲着他一个人下的毒。
那一声呼救,那扇朽门,那满屋扑面的灰,从头到尾,原来都是为他一人,精精细细地备下的。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是一步一步,亲手把自己送进了这局里。可这明白来得太迟了,迟到他连为自己做点什么的力气,都再寻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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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想喊,想叫人,可那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来。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嘶哑地唤着那个名字。
柴心。
可他最信赖的那道身影,早已不知被人弄到了何处去。没有人来接住他。
眼前阵阵发黑,那柄千斤重的伞,终于从他脱了力的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无影整个人晃了一晃,再也撑不住,一头便栽倒在那一片廊柱投下的长长阴影里。
那片阴影是顾衍替他择的好地方,僻静,阴暗,离哪一处都远。无影本是夜里最盛的人,黑暗原该是他的主场,可这会儿沉在这片他最熟悉的黑里,他却一丝力气也借不上来,只能任那毒一寸一寸地往死里拖他。
他那远超常人的身子,还在徒劳地,本能地与那侵入血脉的毒苦苦抗争着,叫他没能像个寻常人那般立时气绝。
可他这会儿,已是动弹不得,求救无门。他能屠尽满院的邪修,能叫满京城的高手都近不得他的身,到头来,却挡不住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一口气。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竟在这无声无息的一缕毒灰跟前,半点也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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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一头的苏挽,正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搅得焦头烂额。
她吃力地搀着那条「断了腿」的顾衍,一步一步地往那大门挪去。
一路上,顾衍的嘴就没停过。
「侯爷,您慢点。」
「侯爷,仔细脚下的台阶。」
他这一声声体贴入微的关照,恰到好处地,叫焦头烂额的苏挽想当然地以为,无影就稳稳地跟在她们身后。
她手上搀着伤人,心里又乱着事,竟连半分腾出空来回头,真真切切看他一眼的余地都没有。
那扇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一步,一步,近了。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一直挪到快要够着那门了,她才像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猛地惊觉了过来。
不对。
侯爷的脚步声呢?
侯爷的气息呢?
她霍然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
无影,竟根本就没有跟在她们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