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一时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最信得过的柴心。
可柴心呢,他自打进了这顾府,便一直被这一屋子的之乎者也,这一场你来我往的机锋绕得晕头转向,这会儿撞上无影这求助的眼神,那张素来沉着的脸上,竟回了无影一个比他还要茫然三分的表情。这些个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远不是他那一柄快刀斩得开的,他比无影更不知道,这究竟该信谁,该听谁。
一时间,无影这位能屠尽满院邪修的永夜侯,竟和他那能徒手卸人的护卫,齐齐傻在了那座府门之前。
无影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一头被两边拱火灭火搅出来的乱,那一身没缓过来的虚乏,齐齐涌了上来。苏挽何等机敏,立时抓住这个空子,朝着顾衍盈盈一福,口称侯爷身子有恙,不便久留,改日再来叨扰,便不由分说,半扶半架地,将无影从那座府门前带离了。
顾衍立在门内,眼睁睁看着那到了嘴边的应承就这么被一个丫头搅黄,又被她生生带走,那张温文的脸皮底下,掠过一丝极快的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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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回到侯府,无影这才觉出方才那一阵的浑噩,心里那点别扭又翻了上来。他拂开苏挽搀着他的手,站定了,沉声问她,这一桩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到底瞧出了什么。
苏挽等的就是无影这一问。她定了定神,把这两日憋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地说给他听。
「侯爷可还记得,那日是如何遇上这位顾先生的?那茶楼偌大,他偏坐在临窗最好的位子上;满京城那么多话头,他头一句,偏偏就说中了您手里那柄伞。」
她顿了顿,又道:「他分明位卑于侯爷,论理该是巴结奉承的,可他偏一句不提您的爵位功业,只一味往您的喜好上凑,与您论那些风雅物事。这哪里是什么偶遇投缘,分明是有人早把您的脾性摸了个透,照着您的喜好,一步一步把您往里引。」
「再说那桩冤情。从头到尾,可有过一个人证,一张物证?没有。通通是他一张嘴说出来的。他越是处处都说在您心坎上,步步都踩得这般准,便越说明,这一切都是冲着您来的,是早早备下的。侯爷您待人一片坦诚,便只当这世上人人都同您一般坦诚。可偏有那么些人,就专拿您这份坦诚做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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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句一句说着,无影那颗被顾衍烧得滚烫的脑子,一点一点凉了下来,凉到最后,竟泛起一阵后怕的发寒。
原来他这两日的知音难觅,这一腔的替天行道,从头到尾,都是人家照着他的样子,量身裁出来的一个套子。他这个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永夜侯,差一点,就成了旁人手里一柄不要钱使唤的刀。
这桩事一压下来,再添上这两日的虚乏,这越来越凶的头痛,无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撑不住那点矜贵的体面,转过身,一头便往柴心怀里钻了进去,闷闷地,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唤道:「柴心,我头好痛。」
柴心想都没想便稳稳接住了他,一只手轻轻覆在他脑后,那素来冷硬的眉眼瞬间软成了一汪水,低声哄着。立在一旁的苏挽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到底是把无影从那局里拽了出来,也到底是让他听进了她的话,可无影转过身寻的那点依靠,那点信任,仍旧是柴心,从来都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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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这一番话,无影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五分。可他这人素来傲气,要他当面承认自己被人当猴儿耍了,还差点上了大当,那张脸到底挂不住,便嘴硬着,偏要寻她个不是:「你怎么就知道他定是恶人?」
苏挽一怔,她是真没料到,无影这位深不可测,连陛下都忌惮的永夜侯,竟天真坦诚到了这个地步,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几句好话便信了七八分。她心里忽然漫上一阵懊悔。
她想起自己先前那些个拐弯抹角的试探,那隔门套话的机巧,原是把无影当成了个滴水不漏,难缠至极的对手来防的。可如今看来,无影哪里是什么难缠的对手,他分明是个你问什么,便答什么的实诚人。她当初若肯放下那点机心,老老实实直问他一句,兴许他早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也犯不着惹得他这般厌她,防她。
事到如今,她只好把那点机巧尽数收起,掰开了,揉碎了,老老实实地说给无影听:「侯爷,我没说他定是个恶人。我说的是,您压根就不知道,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您与他,拢共才见过两面。他是谁,根底如何,那桩冤情是真是假,您一概不知,凭的,不过是他一张会说话的嘴。」
「一个真心想结交的人,何必把一场偶遇算计得那般滴水不漏?一桩真有的冤屈,又何必单单靠一张嘴,煽得您热血上头?我不是要您信他是坏人,我是要您,别这么轻易地,就信了他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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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番掰碎了的话,到底又把无影那点不信去了大半。可他心里头,仍犟着那么三分。
他应了她说的,凭一张嘴,无凭无据,是断不能就此认定顾衍是个奸人;可同样的道理,他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人当作恶人给撇下了。无影沉吟半晌,到底拿了个主意,淡淡道:「明日,你随着我与顾见面。」
他既给了人家约期,便要去赴;可这一回,他要带上她这双最毒的眼睛,亲自去把那姓顾的,再看个仔细。
苏挽却是大惊失色:「侯爷,不能再去见他了!」可无影只是摇了摇头,那张脸上,是她拿这丫头半点办法也没有的固执:「君子一诺千金。」
苏挽气得一跺脚。她算是瞧出来了,无影这位侯爷,旁的都好说,偏偏在这言而有信四个字上犯起了天大的死心眼,认死理认到了骨头里。一桩明摆着的圈套,他竟为着一句对那骗子许下的空诺,还要照赴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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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无影这死心眼犯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苏挽气得没法,只得扭头去搬救兵,冲着柴心道:「柴侍卫,你倒是劝着点啊。」
她这指望,可算是托付错了人。柴心这会儿,早被方才那一通是坏人,又不是坏人,可没说定是不是坏人,兴许是好人,却也保不齐是坏人的弯弯绕绕,绕得晕头转向,七荤八素。
这些个百转千回的人心机锋,远不是他那根直肠子盘得明白的。无影好歹还听懂了苏挽那番道理,他却是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绕明白。这会儿冷不丁被点了名,他茫然地抬起头,只拿一双盛满了问号的眼睛,直直看了回去。
苏挽对上那双比谁都茫然的眼,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没厥过去。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一屋子三个大活人,竟只有她一个是带着脑子来的。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她头一回把那丫头的本分,把那尊卑的规矩,尽数抛到了脑后,跳着脚便嚷了出来:「你们两个都是傻子吗?眼睁睁看着是个圈套,还偏要往里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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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傻子骂得理直气壮。柴心听了,非但不恼,反倒一脸坦荡,憨声憨气地回了一句,把他那点全部的,也是唯一的主见交了底:「公子跳,我就跳。」
一句话,干脆利落,把苏挽最后那点指望也堵了个严实。他是真真切切地,连一个字的脑子都懒得动了,左右公子往哪儿去,他这条命便跟到哪儿,旁的,他一概不管。
苏挽被这没脑子的忠心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把最后一点希望,又转回了无影这边。可无影这会儿,那颗脑袋也早被这一整日的头痛,这一屋子的机锋,搅成了一锅黏糊糊的浆子。他那双在白日里什么都看不真切的眼茫然地睁着,对着她声音传来的方向,半晌,才委委屈屈,弱不禁声地,憋出了一句:「……你说我笨。」
苏挽看着这一个憨得没边,一个委屈巴巴,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似乎觉得还不解气,又狠狠地跺了一下,到底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转身便夺门而出,跑得没了影。徒留无影和柴心两个,在这屋里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弄明白,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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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过那一场,无影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味儿来,自己这一回,怕是真把那丫头给气得不轻。他这人不会道歉,那三个字到了亲近些的人跟前便怎么也吐不出来。
傍晚时分,苏挽到底平平静静地回来了。她没走,还是回了无影这侯府,照旧低眉顺眼地伺候。无影瞧着她端上来的那一盅银耳羹,心里那点别扭的歉意没处搁,憋了半晌,到底寻着个台阶,清了清嗓子,别别扭扭地夸了一句:「苏捕快,这银耳羹,今日做得很好。」
他唤的是苏捕快,不是丫头,那点想同她和软下来的心思,全藏在这三个字里头。
苏挽原是低眉顺眼应着的,冷不丁被无影这么一句生硬至极的试探,那口气竟噗地一下气笑了出来。她算是听出来了,无影这哪是夸羹,分明是没脸没皮地,用这么个笨拙的法子在跟她服软。她没好气地反问回来:「侯爷,您在那学堂里,到底都学了个啥?这些,不是你们世家子弟最基本的么?」
无影被她这冷不丁一通抢白,脖子下意识地往里缩了一下。这丫头,怎的这般凶?他先前竟没瞧出来。可他这人偏又是个实诚的,明知她这是句不必当真的气话,竟还是老老实实,一板一眼地答了:「常常不及格。得老师特批才……堪堪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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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听了无影这一句天大的实话,彻底愣住了,旋即,便把无影这个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什么深不可测,什么城府极深,什么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永夜侯,敢情通通是假的,是旁人吓唬自己的。这位顶着天大名头的侯爷,骨子里就是个天生缺了一根筋,实诚得冒傻气的笨人。
这一刻,她那一直憋着,想要揭开无影那危险来历的心思,竟莫名其妙地泄了气,烟消云散了。一个连书都念不及格,被人三言两语就哄进圈套的呆子,能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祸心?没什么好揭的。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起自己竟同这么个笨蛋斗智斗勇了这许多时日,斗到末了还做了他的丫鬟,简直荒唐得没边。她越想越气,却到底没把那盅羹撂下,反一把端了过来,赌着气,三两口,像是在吃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把那盅甜糯的银耳羹,呼噜噜地吃了个精光。
说来也怪,自打看通了无影这点笨拙的实诚,苏挽心里那根绷了许多时日的弦,竟悄悄松了下来。先前她盯着他,防着他,是把他当成一桩解不开的祸患;如今再看,那点防备里,竟不知不觉掺进了几分旁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空有惊世本事,却随时会被人哄了去的孩子,叫人没来由地想替他拦上一拦。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心思是几时换的,只知道明日
那一趟,她是无论如何都要跟定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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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她把空盅往桌上一搁,那双眼一扫无影,又一扫旁边杵着的柴心,忽地拿出一副当家做主的架势,一字一顿地撂下话来:「明日,都听我的。可明白?」
无影和柴心,一个是能屠尽满院邪修的永夜侯,一个是能徒手卸人的护卫,这会儿对上这丫头那不容置疑的气势,竟齐齐被震慑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还是弱弱地,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方才被她那一句都听我的治得服了软,无影这心里头那点傲气又有些挂不住,觉着丢了脸面,便梗着脖子,又补了一句,要找回那么点场子:「苏捕快,你无需担忧,我可以保护自己。柴心也会在。」
这话无影说得半分不虚,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在他心里,这世上压根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伤得了他。寻常的内力掌劲打在他身上如石沉大海,瞬影一展便无人能近他的身,真要动起手来,他何曾怕过谁?
他这般笃定,是因为他那颗脑子里,从来就没装过算计,要挟,被人当刀使这一类的概念。他能想到的伤害,永远只有一种,那就是真刀真枪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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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无影这话音才落,苏挽的反击便已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一句快过一句,根本不容他喘气:「那若是有人趁你不备,把你那柄遮光的伞偷了去,怎么办?把柴心从你身边支开,分隔两处,怎么办?拿柴心的命来要挟你,逼你就范,怎么办?再若是,有人哄着你,诱着你,把你那一身惊世的本事使错了地方,去滥杀了无辜,又怎么办?」
这一连串的诘问,一句一句,全戳在了无影那些个压根没想过,也根本想不到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句也驳不回去。
是啊,偷伞,分隔柴心,拿柴心要挟你,诱你滥杀无辜,这每一桩,都不是他那一身瞬影暗能挡得住的;可这每一桩,又都能实实在在地,把他和他护着的人逼上绝路。无影这才惊觉,原来这天底下伤人的法子,远不止动手这一种。
他哑口无言地望着她声音传来的方向,心里那点不服,彻底化作了实打实的叹服。他算是真真切切地,服了这丫头那颗转得比谁都快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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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无影依着约期,带上柴心和苏挽,往那顾府去会顾衍。
可一到地方,却不见顾衍的人影,迎出来的,只有一个慌慌张张的仆人。那仆人一见着无影,便扑通跪倒,哭哭啼啼,涕泪横流地嚷开了:原来顾衍为着那桩冤情,为着替那苦命人家奔走,竟把那欺人的权贵得罪狠了,反被人寻了个由头,强抓进那府里去了!
「侯爷!我家公子眼下危在旦夕,这满京城,能救他的,只剩您一个了!您快去救救他吧!」
那仆人说得急切,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也实在不像作伪。这一桩突如其来的祸事,把无影那点防备一冲而散,竟激得他那颗护着朋友的心登时悬了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便问:「是哪家府上?」
「是太守府!」那仆人忙不迭地答,「就在前头不远处!侯爷,再耽搁下去,只怕就要出人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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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出人命三个字,无影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没再多想半分,提步便往那太守府的方向疾奔而去,柴心二话不说紧跟在他身侧,几步便随他踏进了那座府门。苏挽在身后急得变了脸色,伸手死命去拦他,可她一个弱质女流,哪里扭得过他这心急如焚的脚步,几步便被他甩在了后头。
苏挽望着那道决绝奔去的背影,一颗心凉了半截。她昨夜掰开揉碎说的那一席话,那一连串问得他哑口无言的诘问,那一句他亲口应下的都听我的,原以为总算把这死心眼的侯爷拨清醒了几分。
可她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这一桩:旁的圈套,旁的算计,他兴许还肯听她拦一拦;唯独这朋友有难,就要出人命,正是直直撞在他那副心肠最软处的,他半分犹豫的余地也没有,撒腿便往那火坑里跳。
她昨日才教会他这世上伤人的法子远不止动手一种,今日人家便照着这道理,原样给他下了一剂。
无影心里其实自有一套盘算:他没忘苏挽的告诫,那桩不知真假的朋友冤案,他压根没打算去蹚;他今日这一趟,不为别的,只为着顾衍。那是个与他品墨论帖,谈得投机的难得妙人,是他流落异世这许多年,难得认下的一个朋友。他这一族知音难觅,好容易遇着这么个谈得来的人,朋友有难,危在旦夕,他岂能袖手旁观?
无影只当自己避开了那个最大的坑,却不知,人家这第二道饵,下的正是冲着他这点重情重义来的。他满心满眼,只有顾衍那个危在旦夕的影子,脚下不停,一径往那府门深处闯了进去,把苏挽那声追在身后,几乎喊破了嗓子的劝阻,远远地,甩在了门外。而他这一脚,已结结实实地,踏进了那座为他张开的,太守府的门。
那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阖拢,将外头那一城烟雨,那一点天光,连同苏挽追来的脚步声,一并隔在了门外。门里头究竟是什么在候着他,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他半分不知,只一径朝那深处去了,去寻他那位素昧两面,却已认下的朋友。这一回,无影是真真切切地孤身一人,走进了一座专为他这副心肠,量身张开的罗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