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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天作之合

    赵三抱得太紧了。无影由着他抱着,低声道了句「我没事」,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可无影到底是他。哪怕白日里目不能视,暗能也榨得干枯,那读人的本事却未曾全失。

    赵三离得这样近,周身那点翻涌的东西,便瞒不过他。后怕是真的,激动也是真的,可在那底下,还压着一层他一时读不分明的滞涩,沉甸甸的,堵在胸口,怎么也下不去。

    无影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也只当,是赵三被昨日那场生死吓得狠了。亲眼看着护他的人吐血昏死,换作谁,一夜辗转都难免。

    他没往深里想。他只当是怕。

    「侯爷。」

    赵三终于松开手,退开半步,抹了把脸,那双熬得通红的眼里头,有什么话翻上来,喉头动了动。无影看着他张口又顿住的模样,那点滞涩,又重了一分。

    可他这人一向坐不住,骨子里更惦记着正事,不等赵三把话理顺,便哑声先开了口:「那只手,擒住了?」

    赵三那口将吐未吐的气,就这么被一句话岔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擒住了。是活口。苏挽连夜看着,没敢松手。」

    无影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下半寸。成了。了了这一桩,他便又记起柴心的事来。他寻了叶孤寒,将柴心托付给他。柴心刚入先天,气息却还不稳,像是揣着什么解不开的心魔,这世上能领他渡过去的,无影信得过的,也只叶孤寒一个。

    ·

    启程那日,柴心反常得厉害。这个平日里半天挤不出一句囫囵话的人,临到分别,那张嘴竟像开了闸。他追在无影身边絮絮叨叨:白日里日头毒,伞要撑严实;用饭莫挑食,太医开的药一顿不许落;夜里莫逞强,天冷了添衣。

    一桩接一桩,翻来覆去,恨不能把无影往后每一个时辰都安排妥帖。嘱咐完无影,他犹不放心,又去寻小顺子,把这小太监拎到跟前一字一句地交代:你如今是公子白日里的眼睛,街上有什么,案上摆什么,都要细细说与公子听。

    末了,这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灭门煞星,竟连赵三都没放过,一本正经地叮嘱皇孙照看好他家公子,路上慢些稳些,万不可叫公子劳神动气。

    赵三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又不好驳,只得连连点头。这一行人本该清晨便启程,硬是被柴心这张突然话密的嘴拖到了午后。

    无影知道他那絮叨底下藏着什么。他不善说重话,那一句「舍不得」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的,便只能用一箩筐的琐碎,来抵那说不出的三个字。

    无影由着他说,一句也没催。他记得,临行前与柴心是有过约定的。二月初七是他的生辰,柴心说好了,到那一日回来替他庆生。

    这一别原算不得久,过了寿辰,他们便又能再见。直到日头偏西,再不走便要赶夜路,柴心才极不情愿地住了嘴。车驾辘辘地动了,他没有再追上来,只那么立在渐沉的暮色里,目送车驾一点一点远去,那道一向冷硬如铁的身影,望着无影离去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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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时是几人轻装,快马暗访,归时却换了另一番光景。无影如今是破了谋逆大案,押着活口回京复命的钦差,赵三的身份又摆在那里,这一程便是前呼后拥的仪仗,旌旗车马,浩浩荡荡,走得极慢。

    慢,便闷。无影本就坐不住,困在车驾里,白日睡,夜里也无处可去,没几日便闷得发慌。赵三大约也无聊,便寻了他一同论书解闷。

    无影倒高兴,横竖哪里都去不了,能寻着点事做,总好过对着车壁发呆。论着论着,赵三便品出些古怪。

    他发现无影对许多生僻孤本熟得很,信手便能道出典故源流,叫他这自幼浸在书堆里的皇孙都自愧弗如;可偏偏,无影对那《孟子》这等开蒙便读的正经,反倒一知半解,许多寻常学童都背得的句子,他竟茫然不知。

    赵三百思不得其解。他自然想不到,无影那满腹学问,原是来了这世道之后由着性子拣冷门读来的,至于这世道从小奉为圭臬的那一套,他压根没正经碰过。

    赵三归不到正解,只当这位侯爷读书的路数离经叛道,奇特得紧。奇特归奇特,赵三到底认死理,索性把那几本正经书寻来,要细细教无影补上。

    无影心里直叹,这天底下竟到哪儿都逃不过念书。他白日精神不济,听到记不住的,便挪到夜里精神回笼时再听一遍,如此反复磨着,竟也囫囵背了下来。

    可背下来他才发觉,这些被奉若经典的书,内容实在不敢恭维。譬如那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无影读到这里便拧住了眉。

    他那来自异乡的眼睛怎么也想不通,把女子与小人并作一处,这般明晃晃地轻贱女子,怎么就成了人人传诵的圣贤之言?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没道理的偏见。他便把这疑惑原原本本说与赵三。赵三先是一怔,旋即低低地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嘲意,只是又一次被这异乡客的格格不入逗着了。

    可笑过之后,他心底竟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个看人看书都不按章法的侯爷,那一句质问,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就这般走走停停,一程仪仗,终是回到了京城。无影回府将养了两日,把白日里那点亏空的精神缓了缓。第三日上,宫里来了旨意,他这位破了谋逆大案的永夜侯,该进宫去见一见那位高坐九重之上的皇帝了。

    且说无影在府里将养的这两日,宫墙之内另有一番他浑然不知的光景。赵三回京当日便进了宫,在御前将那谋逆大案细细禀来:慕容如何不过一枚棋子,那只用绣花针无形杀人的手如何潜伏,又如何在大会上图穷匕见,当众行刺,终被擒下押解回京。

    说到无影,赵三半分没藏,赞他坦诚磊落,忠义无双,又说起那大会上最凶险的一刻,无影如何不顾自身虚弱扑上去替他挡了那一针,事后吐了好些血,昏睡了许多日才缓过来。

    皇帝静静听完,却只淡淡道:「永夜侯本就是这般人。是你自己多想了。」

    赵三一怔。皇帝那语气里是一种他读不分明的,了如指掌的笃定,仿佛无影这忠义,这病弱,这肯舍命护人的性子,皇帝早就一清二楚,半点不觉稀奇。

    赵三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皇爷爷对这位永夜侯的底细,似乎知道得比他想的要多。可这念头一闪即逝,他没敢深究。

    禀完正事,气氛一松,赵三到底是年轻人心性,忽地又笑嘻嘻地凑趣,压低了声音:「皇爷爷,您可知道,这永夜侯,至今还没做过那档子事呢。」

    皇帝先是一愣,旋即也乐了。在皇帝眼里,无影瞧着不过二十上下,正是世人眼中的弱冠之年。这世道的权贵子弟,十几岁上便有人伺候,早早通了人事,一个生在侯门又是这般年纪的人,竟还是个清白身子,着实稀罕。

    他又怎会想到,那苍白年轻的皮相底下,藏着的竟是四十余载的岁月,这一层天大的反差,皇帝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皇帝只当无影是病弱孤高,无心于此。被赵三这一说,他倒真把无影这桩终身大事放到了心上。这一放心上,皇帝便替无影盘算开了。

    他想,这孩子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连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都没有,实在可怜;再者,皇帝只当夜氏一族凋零殆尽,无影是这一脉仅剩的独苗,若连他都没能留下个一儿半女,这一族岂不就此绝了。

    他哪里晓得,无影那一族远在永夜,似他这般的血脉在那头原是寻常,根本谈不上什么绝后。人选上,皇帝却一时犯了难。

    京中那些名门贵女,他头一个便划了去。在皇帝看来,无影这身子病弱,连还能活几年都说不准,把哪家好姑娘指给他,岂不是嫁过去没两年就要白白守寡。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无影那异乡的血脉寿数能绵延两三百年,真要守那空房的,断不会是无影。这一桩天大的误会,皇帝懵然不觉,还只当是在为无影惜福。

    贵女既不能考虑,皇帝便在满朝文武里细细地筛,筛着筛着,一个极特殊的女子浮上了他的心头。那女子名唤许婉宁,年方二十有三,本是功臣之后,命途却多舛。

    早年陷在敌国,一困便是三年,直到近来王师收复失地才得以归来。可归来又如何,这世道最是苛刻,一个女子在敌国独自熬了三年,世人不问她受过多少苦,立过什么功,只一味揣度她那点所谓的清白,流言如刀,早把她的名声剜得稀烂。

    她父母又皆已亡故,孤身一人,无人问津,再没有哪家敢上门提亲。偏偏她又是实打实的功臣,朝廷不能不顾她的体面,断不可随意将她配给个寻常人家,那便是慢待功臣,寒了天下忠义之心。

    皇帝的算盘,就在这两难里「啪」地拨响了。无影这边身份尊贵,配得起一位功臣的体面,又孤身病弱,世人皆以为他将不久于人世,半分不在意那些名节虚礼的拖累;许婉宁那边名声尽毁,无人敢娶,却又因功臣之身不容轻许。

    把这二人凑作一对,既全了功臣的颜面,安置了这位烫手的有功之人,又给无影这孤苦无依的永夜侯添了个伴,留了个后嗣的指望。

    一桩亲事,两难尽解。皇帝越想越觉得是天作之合,几乎要抚掌称妙。而这一切,无影还在那侯府里安安静静地养着病,对这桩正被人在九重宫阙之上替他定下的终身,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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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许婉宁那边。自打回了京,她便足不出户,缩在那座冷清的宅子里,连门都不敢出。满京城的人都当她是从敌国里滚过一遭的残花败柳,私底下指指点点,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可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她父亲本是镇守边关的将领,因一时轻敌失了城池,她也在那场兵荒马乱里陷在了敌国。

    落在那等虎狼之地,一个孤身女子一困便是三年,她那一身的清白,从来不是旁人施舍的,是她自己凭着一双峨眉笔,一寸一寸从血泊里挣出来护下来的。

    那对贴身的峨眉笔,沾过多少血,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不止如此。这三年她没有一日白熬,暗中潜伏刺探,把敌国的虚实摸了个透,那一条条情报拼着命递回去,后来王师能收复失地,头一份的功劳原该记在她的身上。

    她是功臣,是个拿命换回了清白与功劳的刚烈女子。可这世道偏偏只盯着她那子虚乌有的名节做文章。许婉宁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如今这身份,尴尬到了极处。

    永夜侯回京的第二日,宫里头忽然派了人来,给她验身。那是何等的羞辱。一个清清白白,以命相搏护下了自身的女子,竟要被一群嬷嬷这般查验,来证明她不曾失节。

    许婉宁把那满腔的屈辱与不甘硬生生咽了回去,面无表情地由着她们验了。验完,那领头的嬷嬷却忽然敛了神色,郑重地向她道了一声恭喜。

    许婉宁怔住了。恭喜,恭喜她什么?她一头雾水,更不知道那道正要落到她头上,将她与一位素未谋面的侯爷捆在一处的旨意,此刻还全然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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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无影这边。养好了精神,那道入宫的旨意便到了。无影白日里入了宫。日头底下他目不能视,嗓子又哑,整个人都蔫蔫的,被人引着一路摸到了御前。

    皇帝先问他这趟出去玩得可好,无影扯着那条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的嗓子,轻声细气地答说很有趣,还交到了一个新朋友。

    这话说得又慢又弱,断断续续。

    皇帝看他这般病恹恹的模样,心里那点怜惜又浓了几分,温声道:「往后,你便同赵三一起,唤朕一声皇爷爷吧。」

    无影愣住了。这一声「皇爷爷」的分量他未必掂得清,可他隐隐觉出,这是把他往那至亲的位置上拉。

    无影这惯于孤身的异乡客,被这般毫无防备地揽近,一时手足无措,可对上皇帝那双慈和的眼,他到底红着脸低低地唤了一声:「皇爷爷。」

    皇帝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可不等无影缓过这阵局促,他话锋陡然一转:「永夜侯,子嗣一事,你可曾想过?」

    无影那张脸,「轰」地一下更红了。

    皇帝瞧他这窘样,只当是年少脸嫩,越发觉得他可疼,便道:「朕既做了你的长辈,这事便该替你操心。朕给你寻个美人,往后身边也好有个知心知热的人。」

    无影心里却是不愿的。他想的是,自己在这世道根本不知还能留多久,这异乡的来路,随时可能的去处,哪能拖累一个无辜的姑娘,白白耽误了人家。

    他便把这意思照实说了,说自己身子不济,怕耽误了女孩,这亲事还是免了罢。他说的是「留不久」,指的是去留无定。可这话落进皇帝耳里,却被听成了另一层,他是自知病弱,命不久长,故而不愿拖累人。

    这一层错得离谱的会意,叫皇帝非但没依他,反倒更怜他了。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就是你这般的性子,才更要替你看顾着些。」

    他不容无影再推拒。这世道的皇权,是连无影这桩终身大事也由不得他自己做主的。皇帝乾纲独断,当下便拍了板。

    无影纵有千般不愿,在这天家长辈面前,也只得把那不愿又一次咽了回去。无影回府之后,皇帝独自在那道圣旨上斟酌了许久。

    这桩亲事的名分最是费思量。许婉宁验身已证清白,又是实打实的功臣,论条件原配得起一个正室之位。可坏就坏在那满城的流言上,世人皆当她「不洁」,若给她正妻的名分,难免招来非议;可她到底有大功,朝廷又断不能薄待了她,寒了忠义之心。

    皇帝在这名分与体面之间反复掂量,最终落了笔:赐许婉宁为永夜侯的妾室,以一个「妾

    」的名分避开那世俗流言的锋芒;再赐她五品诰命,以这远超寻常妾室的尊荣抬她的身价,全她功臣的颜面。

    名分上压一头,实惠上抬一截,这已是皇帝在那一整套规矩与人情里能拨出的最妥帖的算盘了。只是这世道竟苛刻至此,一个拿命挣下了清白与功劳的女子,仅仅因为那点不实的流言,便连一个正头娘子都做不得。

    这其中的不公,皇帝那一杆秤上,是半分也称不出的。无影回了府,日子照旧过得颠三倒四,白日蒙头大睡,一入夜才精神起来,起身寻小顺子顽上几回。

    可不知怎么,这些日子他越发地想柴心了,也不知那人在叶大哥那儿过得如何,那一关渡得顺不顺,心里那道坎可解开了些。

    这一桩心事悬着,无影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小顺子是个伶俐的,瞧出他这没着落的模样,每日里便往外头跑,寻些新鲜玩意儿带回来逗他。

    又这般过了几日,圣旨,下了。那道旨意落到许婉宁头上,赐婚的排场半分也没有。一顶小小的轿子,趁着傍晚天色将暗,从侯府的偏门悄没声儿地把她抬了进来。

    这是妾室入门的规矩,可一个功臣之女落到这般走偏门的境地,本身便是一重轻慢。她蒙着盖头端坐在新房里,从天黑等起,一等便是良久。

    她想,那位侯爷纵是不喜她,总该来掀一掀这盖头罢。可她最终候来的,却不是什么侯爷,是个小太监,小顺子捏着一杆秤替她挑了盖头,话说得极漂亮极周全,只说侯爷身子不爽利,早早睡下了,实在不便起身,还望夫人海涵。

    话说得再漂亮,许婉宁的那颗心也一寸寸地沉了下去。她认定了,这位侯爷是嫌弃她的,嫌弃她那满身洗不净的污名,连见都不愿见她一面。

    这念头像一根针,扎得她坐在红烛底下脊背发凉。可她到底是从刀光血影里熬过来的人,再深的绝境也压得住自己。

    她心里有自己的一笔账:明日一早宫里便要派嬷嬷来取喜帕,若那帕子是干净的,若叫嬷嬷知道她进了门却不曾圆房,那满城的流言便会就此坐实,「连侯爷都嫌弃的残花」这顶帽子她便再也摘不掉,这一辈子就真真切切地没有半点指望了。

    这世道竟把一个女子的整个后半生,系在了一方小小的帕子上。她不能让那一方帕子,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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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许婉宁和衣睡下,却没怎么合眼。第二日天还没亮,她便早早起身梳洗整齐,候在了无影的房门外。她按着寻常人家的作息,问小顺子侯爷几时起身,小顺子只老老实实答「不知道」,无影这作息本就乱得没谱,他哪里说得准。

    她便不声不响地候着,从清晨候起,日头一点点爬高又一点点偏西,她就那么立在门外一动不动,一直候到了午后。

    直到午后,小顺子才听见无影那房里头「叮铃」一声轻响。那是无影的铃铛,他那条破嗓子喊不出人来,便用摇铃当作唤人的法子。

    听见铃响,小顺子忙推门进去,许婉宁的心一提,立时跟了进去。无影才刚被那铃铛声搅醒,正半梦半醒,神智混沌,白日里他眼前本就是一片模糊的色团,此刻更是迷糊。

    他压根不知道昨夜里已经有一位妾室抬进了他的府门。恍惚间他「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随小顺子进来,到床前向他行了个大礼,那人影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口里说着请侯爷怜惜。

    无影吓了一跳。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午后闯进房里跪在床前求怜惜,他那混沌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只本能地一把抓紧了身上的被子,死死攥着不敢松手,生怕她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一个能拖五息,护满场的先天高手,此刻抓着床被,活像个怕被人欺负了去的雏儿。那跪着的女子,只当无影这般攥着被子,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是恼了她,不愿理她。

    她把心里那点屈辱压下去,又一次开了口,把那绝境原原本本地剖给他听。她说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苛刻到了极处,她若不能与侯爷同房,若那喜帕是干净的,宫里怪罪下来皇帝那一关便过不去,而她自己也将再无立锥之地,无地自容地了此残生。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那三年的刀光里,从满京城的唾沫里硬挤出来的。她又一次请他怜惜。无影听着。

    他这异乡来的人,先前还只是从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里隐约觉出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可此刻这不公有了血肉,活生生地跪在他面前,一个分明拿命挣过清白,立过功劳的女子,竟被逼到要这般低声下气地乞求一个陌生男人的怜惜,方才能活下去。

    无影那只死死攥着被子的手,听着听着,慢慢地松了下来。许婉宁见他没有赶她出去,提着的那颗心总算松了半分。

    她小心地试探,柔声问可否伺候侯爷更衣。无影迟疑了一下,他向来是柴心,小顺子贴身照料惯了的,乍来个陌生人要近身浑身不自在,可瞧她那般谨小慎微的模样,到底不忍驳了她,便点了点头。

    她问无影今日穿那身墨绿色的可好。

    无影哪里看得见什么墨绿,白日里他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色团,便低声道:「你拿过来,让我摸一摸。」

    许婉宁一愣,这位侯爷挑衣裳不看,倒要用手摸?她心里诧异,却不敢多问,依言把衣裳取来递到他手边。无影摸了摸那料子,软和顺手,便点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桩小小的古怪已悄悄落进了她心里,这位侯爷,似乎有哪里很不对劲。她要替无影穿衣。那双手靠近过来时,无影整个人都绷僵了,心里一个劲儿地打鼓,千万别突然扑过来。

    他僵硬得像块木头,全副心神都防备着她下一刻的动作。可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落在许婉宁眼里,又成了另一桩,她只当他还是嫌弃她,连让她近身伺候都嫌膈应。

    她把那点酸楚压下去,什么也没说,只是越发尽心,一针一线把他伺候得妥帖周全。她拿出了十成的力气,只盼着能换得他那一分怜惜,却浑然不知,无影自始至终绷着的那副模样底下,防的不过是她猝不及防的一扑。

    正这般僵着,宫里取喜帕的嬷嬷到了。许婉宁的身子瞬间一紧。她回过头,屏着息紧紧望住无影,那目光里是她整个后半生的死活。

    无影「看」不清她的脸,却觉出了那道目光里几乎要满出来的惊惶。

    他也说不上自己是怎么想的,大约只是不愿见一个人这般怕着,这般无路可走,便只淡淡地冲门外那嬷嬷道:「你明日再来。」

    侯爷一句话,那嬷嬷不敢多言,行了礼便退了下去。这一关过去了。虽只是拖到了明日,可那悬在许婉宁头顶的刀,到底是暂且收了回去。

    她怔怔地望着无影,眼眶骤然就热了,再一次朝他深深地跪了下去,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