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69.第六十九章 扎根
    无影看着她又跪了下去,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他这异乡来的,习惯了孤身一人的人,是真真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女子相处。

    她是他名义上的妾室。可柴心不在,小顺子帮不上,皇命又推不得,眼前还跪着个动不动就要谢恩,求怜惜的姑娘。无影在心里无比绝望地,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谁来救救我呀。

    那一整个白日,无影都是煎熬着挨过来的。他连素日里雷打不动的午觉都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再睁开时又冒出什么他应付不来的状况。

    小顺子瞧无影整个人都快蔫成一团,心疼得很,便悄悄寻了个空去同许婉宁递话:侯爷身子骨弱,姑娘往后伺候着得多上心,多看顾,万万不能叫侯爷累着了。

    这话本是小顺子的一片好意,可落在许婉宁耳里,她却如临大敌。侯爷的身子竟金贵脆弱至此?那她往后行事,岂不更要万分小心。

    她把这一句叮嘱重重地记在了心上。

    ·

    入夜了。许婉宁还候在无影房里,没走。而无影随着夜色渐浓,那双眼睛也一点一点地清明了起来。他头一回看清了她的模样,是个生得很标致的女子。

    只是无影瞧得分明,她那眉间本是藏着一股英气的,那是刀光里磨出来,血火里淬过的锋芒,可她却极力地把那股英气往下压,往里收,硬生生压成了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无影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这世道竟连她那点本该挺直的锋芒都容不下,逼着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倒和他,是一样的。那个藏着「夜公子」,扮着病弱侯爷的他,又何尝不是把真正的自己藏了起来。小顺子也识趣地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许婉宁望着那渐深的夜色,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她伸出手,猛地把无影按倒在了床上。

    无影大惊失色,扯着那条只能压低了说话的破嗓子,结结巴巴:「你,你,你干什么?」

    许婉宁伏在他身前,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求侯爷,怜惜。」

    无影脑子「嗡」的一声。她,她这是要霸王硬上弓。他慌了,想挣,可他那一身先天的力气,此刻半分也不敢使。他怕自己一个使力,便弄伤了身前这个豁出一切的女子。

    这平日里能拖住凶手,能护住满场的高手,偏偏在这个当口被「不忍伤她」四个字捆住了手脚。挣,也挣不得;推,又怕伤了她。

    到最后,竟也不知是怎么的,半推半就之间,这一桩他避了一整日的事,到底是成了。无影在心里,绝望又茫然地哀嚎了一声:我的始祖呀。

    事毕,许婉宁几乎是立时便起了身,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请罪。她到底是僭越了,以一个妾室之身,行了这般强求主君的大不敬之事。

    而无影呢,他抱着那床被子飞快地缩进了床榻的角落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红着脸,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他那颗异乡来的心,正被这一遭冲击得七零八落,这世道实在是太疯了。

    可无影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跪在地上的许婉宁,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却终于落了地。她安心了。有了这一回,明日那一方喜帕便能见红,宫里那一关便算彻底过了,那悬在她头顶的刀,到底是卸了下来。

    至于往后,哪怕这位侯爷当真嫌弃她,再不肯碰她一下,她也认了。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情爱怜爱,不过是在这一片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流言里挣一条活路罢了。

    为了这一条活路,她已经什么都做得出来了。

    无影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颤巍巍地撑出一句:「你,你放肆!」

    许婉宁闻言,立时又伏下身去磕头,口称请侯爷责罚。可无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责罚,他整个人还泡在方才那场惊吓里没出来,她每动一下,他便觉得她又要扑过来,一抱被子一缩肩,一惊一乍的,活像只受了惊的猫。

    许婉宁伏在地上等了许久,却始终没等来那一声发落。她心里疑惑,悄悄抬起头来,这一抬眼,却愣住了。她看见的哪里是什么动了怒,要降罪的侯爷,分明是一个抱着被子,缩在床角,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胆小到了极处的人。

    许婉宁怔了怔。她心里那笃定了许久的「嫌弃」,头一回裂开了一道缝。可她还没敢往别处想,只当他是被她这僭越之举唬着了,恼着了。

    她软下声音,轻轻地,像是怕惊着他似的说:「侯爷莫怕。婉宁,就做这一回。打发了那取喜帕的嬷嬷之后,往后,您就再也不必碰婉宁了。」

    这话说得极轻,极稳。可无影「看」着她说这话时的神色,那上头没有半分委屈,半分怨怼,只有一片认了命的,心如止水的平静。

    她是把最坏的结局,早早替他也替自己都安排妥当了,不奢求什么,只求做完这一回,过了这一关,便不再来碍他的眼。

    无影那颗惊魂未定的心,被她这副认命的模样轻轻地刺了一下。他有点,不忍。

    他定了定神,把那满腔的慌乱压下去,缓声开口:「你,不必如此。」

    许婉宁却以为他这是嫌她说得还不够。

    她垂着眼,声音里是惯了的自轻自贱:「婉宁本就名声尽毁,原配不上侯爷。侯爷嫌弃婉宁,也是应当的。」

    「名声尽毁?」

    无影一愣,是真真切切的不解。他这异乡来的人,从不曾踏进这世道的流言里,更不曾听过半句关于她的闲话。

    他疑惑地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问,问得许婉宁浑身一震。她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无影,这才骇然惊觉,眼前这位侯爷竟是当真,半个字都不知道。

    那满城沸沸扬扬,几乎要把她生生淹死的流言蜚语,什么敌国三年,什么残花败柳,什么不堪入目的腌臜揣测,他通通不知道。

    她活在那些唾沫星子里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这世上但凡是个人,便都该知道她许婉宁是怎样一个「不洁」的女子,便都该理所当然地嫌弃她。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不是他宽宏大量地不计较,而是在他那双眼睛里,压根就没有那些东西。他看她是干干净净的,干净得像她从不曾被那些脏话泼过一身。

    她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被一个人这样,不带半分成见地看着。许婉宁的心乱了。她飞快地重新拼凑起方才的种种,无影那抱着被子的躲闪,那一惊一乍的胆怯,那句「你不必如此」,原来,原来他从头到尾都不是在嫌弃她。

    他只是不知所措,一个被强塞了个素不相识的妾室,又被她猝不及防按倒的,手足无措的人罢了。想通这一层,她又猛地想起了方才自己那破釜沉舟的,霸王硬上弓的行径。

    她对一个原来根本不曾嫌弃她,只是被她唬得缩进墙角的人,做了那样的事。

    「轰」的一下,许婉宁那张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天哪。她方才,都做了些什么?许婉宁便把这三年原原本本地说给无影听了。

    她说她父亲如何轻敌失了城池,她如何陷在那虎狼之地;说那一双峨眉笔是怎样一寸一寸替她杀出条生路,护住了她的清白;说她又是怎样咬着牙潜伏了三年,把敌国的虚实摸透,把情报一条条递回去,才有了后来的收复失地。

    说到最后,那些泼到她身上的,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她也一并说了。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末了,她轻轻补上一句:「嬷嬷今日已验明,婉宁是清白之身。」

    无影听着听着,心里那股气渐渐就压不住了。他这异乡来的人看不惯这世道许多事,可没有一桩比眼前这个更叫他觉得荒唐。

    一个拿命挣下清白与功劳的女子,竟要被这满城的脏话淹死,要去靠一方喜帕和一群嬷嬷来「证明」自己,还要在洗清了之后被当作残花败柳,低声下气地求人怜惜。

    他没忍住,便把心里的话直直地说了出来:「这世道,对你太不公平了。」

    许婉宁猛地一愣。她活了这许多年,被人指点过,唾弃过,怜悯过,可从没有一个人这样为她说过一句「不公平」。那一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那块从不敢碰的伤口。

    她眼眶骤然就热了,泪水涌到眼底几乎要落下来,可她到底是从血火里熬过来的人,硬生生又把那泪逼了回去。她不哭。

    她早学会了,再疼也不在人前掉一滴泪。平复了片刻,她起身,想替无影整理那凌乱的床榻,顺道把那方要紧的喜帕收起来。

    她才一靠近,无影又「腾」地一下警觉起来,抱紧了被子:「你,你别过来!」

    许婉宁被他这草木皆兵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竟轻轻笑了出来。这是她进这府门以来头一回笑。

    她放软了声气,像哄一个孩子似的:「侯爷别怕,婉宁只是收拾收拾东西。」

    无影将信将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当真只是收拾,这才半信半疑地由着她去了。收拾停当,她又自去烧了热水,回来伺候无影沐浴,更衣,手脚麻利又妥帖。

    待他一切都拾掇干净了,她才去打理自己,匆匆也洗了个澡,而后伺候无影睡下。无影躺在床上,其实一点睡意也无。

    夜里他本就精神,这会儿更是清明得很。他也不闭眼,只睁着那双夜里清亮起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在屋里轻手轻脚地忙碌。

    许婉宁回过头,撞见他这睁圆了眼的模样,只当他是还没从方才的惊吓里缓过来,还在怕。她想了想,走过来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他,像哄睡孩子那般压低了嗓子,给他哼起了一支调子。

    那调子很轻,很软。也不知怎么的,无影这惯于警醒,连睡觉都留着三分戒心的异乡孤客,竟听着听着慢慢地真的就睡着了。

    第二日凌晨,取喜帕的嬷嬷便来了。许婉宁神色如常,将那只装着喜帕的盒子递了过去。嬷嬷掀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回宫复命去了。

    那悬了许久的一关,至此算是彻底过了。许婉宁昨夜是在无影床边将就了一宿的,连个像样的歇处都没有,可她半句怨言也无,天一亮便轻手轻脚地过来柔声唤无影起身。

    无影那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迷迷糊糊里竟把这唤声错认成了旧人,一句又弱又黏的「柴心,让我再睡会儿」含含糊糊地就漏了出来。

    许婉宁的手顿在了半空。她听得分明,他唤的是一个唤作「柴心」的人,不是她。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是被硬塞进这府门的妾,主君心里惦着别人,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没什么好争的,也争不来。

    她只是默默地把那只唤他的手收了回去,不再出声,在床沿坐下,安安静静地等他自己醒。那点细微的黯然,她压得极稳,连一丝也没让它漏出来。

    ·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府里来了人,是苏挽。她原是无影身边的使唤丫头,因着一身查案的本事,前阵子被派去衙门帮着料理那桩案子。

    如今衙门那头的事了了,她便急急赶回了侯府。

    进得院来,苏挽一眼瞧见个陌生女子,不由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敢问姑娘是?」

    许婉宁敛衽答道:「妾身许婉宁,是侯爷新纳的妾室。敢问姑娘又是?」

    「我是侯爷身边的使唤丫头。」

    苏挽道,「您唤我苏挽便是。」

    许婉宁心里了然。贴身伺候主君的丫头,多半便是暖房通房的身份,这在京城勋贵之家本是常态。她也不点破,只当苏挽是无影房里的人,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算是见过了。

    里间的无影听见外头这一番对话,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弄出些动静来。许婉宁一听,忙进来把他扶起,无影便靠着引枕懒懒地坐在床上。

    苏挽也跟了进来向他回话,说衙门里的事她都料理停当了,特地赶回府来伺候。

    无影那神智还泡在半梦半醒里,闻言只随口道:「你便回去做捕快罢。」

    苏挽整个人一怔,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她从没想过,无影竟会松口放她走。

    她迟疑着又问了一遍:「侯爷,当真?」

    无影懒懒地点了点头:「那会子本就是句气话。如今气也消了,你回去吧。」

    这一句话,苏挽等了不知多久。她当即喜得什么似的,匆匆丢下一句「谢侯爷」,转身便跑,那一身轻功都使了出来,人影几个起落眨眼就没了踪影,活脱脱一只挣脱了笼子,终于能展翅的鸟。

    她要的从来不是侯府里安稳尊贵的差事,是衙门里那身捕快的活计,是查案,是缉凶,是凭着自己一身本事去做她想做的事。

    这一幕,落在静静立在一旁的许婉宁眼里。她若有所思。原来这位

    苏挽姑娘根本不是什么暖房丫头。而那位她以为会把女人攥在手心,当作物件的侯爷,竟舍得把一个已然到了手里的女子,就这样轻轻放还,由着她去追自己的活计,自己的前程。

    许婉宁活在那个把女子当残花,当附庸,当一方喜帕来论价的世道里太久了。她头一回看见,有这样一个男人,不占,不占有,反倒成全。

    她垂下眼,心里那点对无影的认知又悄悄地挪动了一寸。这位侯爷,当真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无影在房里一直躲到午后,小顺子才回来。

    他又淘换了些新奇玩意儿,巴巴地捧到无影跟前。无影来了兴致,一件件拿在手里摸索把玩,觉着挺有趣。摸着摸着,他时不时便要问上一句,这个是什么颜色的?

    是金的,还是铜的?他问得自然,浑没在意。可这一句句问话落在一旁许婉宁耳里,却让她心思一动。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无影。

    一个人若是连金与铜这般分明的颜色都要开口问,都要靠手去摸,那便只有一个缘故。她心里登时雪亮:这位侯爷,目不能视。

    她什么也没说,只把这一桩悄悄地记在了心底。打这日起,日子便平平静静地过了下去。许婉宁还是日日夜夜地守在无影身边,伺候得无微不至。

    无影呢,也渐渐由着她了,横竖只要她不冷不丁地再「扑」过来,旁的他都不计较。只是这日子实在是闷。无影这怕闷又坐不住的性子,被困在这一方府邸里浑身不得劲。

    小顺子使出浑身解数,能淘换来的新鲜玩意儿也一日少似一日。许婉宁见状,便又拣起书来日日念给他听,倒也替他撑过了好一阵子。

    可书,总有念完的时候。这一日,无影又闷得快要发霉,百无聊赖地在榻上滚来滚去。忽然,他想起一桩事来,那夜里看清的,她眉间那股极力压着的英气。

    他撑起身问她:「你,会武?」

    许婉宁迟疑了片刻,才低声答:「是。」

    无影眼睛一亮,当即来了精神:「那,陪我过几招吧。」

    这一下,许婉宁更迟疑了。她一个妾室,与主君动手于礼不合;她又只当无影是个病弱目盲之人,生怕一个失手伤着了他;更要紧的是,她那身藏了许久的本事,那股一直压着的锋,一旦动起手来便瞒不住了。

    可无影执意要试,她到底不敢逆他的意。踌躇了半晌,她还是起身,去取了她那对贴身的峨眉笔。无影也只是想寻个乐子切磋切磋,并无别意。

    他取出永夜伞里那根挑棍,既没用上半分暗能,白日里身子又虚,只在那半盲半弱的状态里与她虚虚地,试探着过起招来。

    几招一递,无影心里便有了数。婉宁这一身武艺是实打实在血火里磨出来的,路数狠,底子硬。她虽极力收着力道,处处让着他这「病弱」侯爷,可那温婉的壳子底下,那点压抑了许久的锋芒到底还是从招式里一丝丝地透了出来。

    无影「看」着这藏着锋的女子,心里又多了几分了然。她果真不是个寻常的柔弱女子。而无影这一试,也试出了大欢喜来。

    虽说白日里他虚得很,又不能尽兴,可到底是有人能陪他过两招了。他那闷了多日的心霎时活泛起来,可行,他又有新鲜事儿可做了。

    有了切磋这桩乐子,无影的日子好过了些。他趁着这机会,把从叶大哥那儿学来的技巧一招一式地磨着练,那根挑棍在他手里使得越发顺手,越发厉害了。

    婉宁陪他过招,起初处处收着力,到后来竟也一日比一日放得开,那温婉壳子底下的真本事藏不住地往外冒。可无影这怕闷的性子到底是改不了的,天天对着同一个人切磋,新鲜劲儿一过,竟也腻烦起来。

    ·

    正这般闷着,年节到了。无影少不得进宫去,应付了一场宫宴,在那满殿的人声与灼目的灯火里熬了大半日,回到府里时已是身心俱疲。

    可一进门,却有桩意外的喜事等着他。竟有好几封信寄到了府上。无影眼睛不济,便由许婉宁一封一封地念给他听。

    头一封是柴心的。还是他那寡言的样子,信上没几句话,翻来覆去也只是些「公子保重」「按时用药」的絮叨,可无影听着便知,他在叶大哥那儿,那颗心仍是时时刻刻地悬在自己身上。

    第二封是叶大哥的,这武痴信里大半都是切磋的心得,几手新琢磨的技巧,洋洋洒洒,他与人交心的法子从来都在这一招一式里头。

    第三封一看便知是请人代笔的,字迹工整漂亮,遣词却生硬憨直,落款是庄石磊。那粗豪汉子自己不擅文墨,偏要写信来道一声好,信里还提了一句他家老庄主要做大寿,热闹得很。

    后头还有叶医师的一封问候,字里行间都是医者的细心叮嘱。最后一封是明远的。他在外头游历办事,把一路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写了来,给无影这困在府里的人解闷。

    无影听着听着,竟在他那见闻里又听见了那桩老庄主大寿的热闹。原来庄石磊信里提的那一桩,明远也凑了个趣,两头一对,把那场面写活了,无影听着觉得有趣极了。

    一封封信念完,无影怔怔地靠在那儿,心里头慢慢漫上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的滋味。柴心,叶大哥,庄石磊,叶医师,明远。

    他后知后觉地惊觉,不知不觉间,他这孤身一人,漂在这世道,连自己都只当「挺一般」的异乡客,竟已经有了这么多相识的人。

    有这么多人会记挂着他,会提笔给他写一封信。这份暖意里又掺着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怅惘。他终究不知还能在这里留多久。

    可这扎下的根,却一日深似一日了。怔了半晌,无影后知后觉地想起,人家来了信,他是该回的。他便花了好几日,一封一封认认真真地把回信写了,而后送了出去。

    给明远的那封里,他还特特地添了一句,他写的那桩老庄主大寿的事当真有趣。无影写信时,许婉宁在一旁伺候着。

    她看着他提笔运腕,那一手字竟是筋骨清隽,极好看的好字,心里着实吃了一惊。一个白日里目不能视的人,怎会写得出这样一手好字?

    她又默默地把这桩古怪添进了心里那本越记越厚的册子。她哪里知道,无影这字多半是趁着夜里眼明心亮时写的。

    可她日日夜夜守着他,他这昼夜判若两人的端倪,迟早要被她拼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