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柴心制住那凶手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角落里,那个吐着血,软软倒下去的灰衣身影。
他那颗心,「轰」地一下炸开了。
他再顾不得那已被制服的凶手,将人往叶寒江那边一掼,整个人如一道疾电,扑到了无影身边。那一掼,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把这许久以来对那只手的恨意,连同此刻的惊惶,一并发泄出去。可这恨,这惊,在看见无影那张脸的瞬间,又尽数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慌。
「公子!公子!」他一把将无影从赵三怀里接过,抱在怀中,看着他那毫无血色,嘴角尽是鲜血的脸。
这个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灭门煞星,此刻声音里竟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惊惶与颤抖。那双素来稳得能在千军万马里取人首级的手,此刻抱着无影,竟止不住地发着抖。他一遍遍地唤着,可怀里的人毫无反应,那苍白的脸,那唇边的血,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他最怕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那凶手到底是个高手,便是被擒,那双眼里也透着不甘与阴狠。叶寒江利落地点了他几处大穴,又用绳索将他捆得结结实实,半分挣脱的余地也不留,这等用毒针无形杀人的角色断断不能有半点疏忽。
捆缚妥当,叶寒江回过头,看着昏死过去的无影,看着柴心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是一片沉重的震动。
他今日,算是彻底见识了,这个他眼中天赋绝伦的「夜兄」,为了护住这满场的人,护住那个皇孙,竟将自己逼到了这般油尽灯枯的地步。
那句「动起手来容易伤及性命」……原来,竟是真的。叶寒江原只当那是无影病弱的托词,是不愿与人动手的借口。可此刻看着这油尽灯枯的模样,他才明白,那话半分不假。这个在他眼里惊才绝艳的人,那一身的本事,竟是要拿命去换的。他心里那点惋惜,又沉了几分。
而赵三,仍跪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上,糊着无影的血;他的怀里,方才还躺着那个为他挡针,为他咳血,油尽灯枯的人。他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无影血的手。那血还是温的。方才那个人就在他怀里,替他挡下了那必死的一针,又一次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是无影救了他。一次,又一次。
他这个自诩为永夜侯「声音」,自以为将一切都打理妥当,却背着无影做下那桩腌臢事,又一直瞒着他的人,而无影却一次又一次,拼着自己的命护着他。
那一直被他强压着的,愧疚的刺,此刻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做的那桩事,无影至今一无所知,还只当那灭口的弟子好端端地安置着。无影越是这般拼着命护他,越是这般干净赤诚,他那桩瞒着的腌臢事便越是烫得他无处遁形。他低着头,看着满手的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那一头,苏挽飞快地验看着那被擒的凶手,又指挥着人手清理这一片狼藉的现场。
那只藏了许久的手,终于落了网。这一回,是活口。只待他醒来,那桩谋逆复辟的惊天大案,那背后还藏着的同党,便可一一审个明白。
这是无影以身入局,布了许久才收拢的网。从城西的命案,到慕容的落网,到这大会上的图穷匕见,环环相扣,步步惊心。如今那只手到底落了网,这一桩牵连甚广的大案,总算是有了头绪。
大会现场那一片死寂,惊惶过后的喧哗,渐渐又嘈杂了起来。
可这满场的人都不知道,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里,真正以命相搏,护住了这满场性命与那位皇孙的,究竟是谁。
他们只看见两位先天高手擒住了凶手,只会传颂柴心与叶寒江的神勇。没有人会留意角落里那个吐了血,被人抱走的灰衣病人。那个把自己烧到最后一寸的人,那个真正破了这局的人,到头来,连一句旁人的称道都得不到。可无影从不在意这些,他要的,本就不是这些。
柴心抱着昏死的无影,一路疾奔,回了侯府。
他像是疯了一般。如同上一回,无影九死一生的那次,他抱着无影冲进厢房,反手便将那门死死地锁上,把所有人都关在了门外。
这一路上,他几乎是用尽了平生的轻功,恨不能一步便跨回侯府。怀里那个人轻得叫他心惊,那一向清冷自持的呼吸,此刻浅得几乎要断。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满心满眼只剩一件事,把公子,平平安安地带回那扇门后。
门外,赵三,苏挽,叶寒江急得团团转,疯了似的拍着那门,唤着无影的名字。他们都是真心为无影揪着心的,可这一刻,那紧闭的门板将他们尽数挡在了外头。
可柴心恍若未闻。
这扇门内的事,是无影最深,最不能见光的秘密,除了他,谁也不能看见。哪怕是赵三,哪怕是叶寒江。
那扇门,是柴心替无影守了不知多少回的一道界。门外的世界,无影可以是病弱的永夜侯,可以是论剑的夜兄,可以是任何一副旁人看得见的样子;可门内这一刻的无影,那血脉里的真相,那不属于人的底细,是只能由柴心一个人,独独守着的。
他将无影小心翼翼地放下,看着他那被鲜血染红的衣襟,那毫无生气的,苍白的脸。
他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惶。
那张脸,平日里是清冷的,是带着几分异乡人疏离的。可此刻毫无血色地阖着眼,那点疏离全没了,只剩一片脆弱,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这个人吹散。柴心的手抖得厉害,他这双能取人性命的手,此刻却连替无影拭去唇边那点血都不敢用力。
·
他不再迟疑。「嗤」地一声,抽出腰间短刀,在自己的指尖上毫不犹豫地划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那一刀下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自己的血肉之痛于他算不得什么,比起怀里这个人随时可能停下的心跳,他这一指头的伤,轻得不值一提。
他将那道淌着血的指尖,凑到了无影那毫无血色的唇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而颤抖:「无影,撑住。撑住。」
这是无影最深的底。
他那一身力量,那能在生死边缘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血。柴心知道。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剖开自己,只为把无影留下来。
这世道的人不知道,无影那看似柔弱的身子里,流着的是怎样异于常人的血脉;更不知道,那血脉饿了,伤了的时候,要靠什么来补。柴心知道。他知道无影最深的秘密,也知道无影最深的痛,所以每一回,他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血,递到无影唇边。他这条命,连同这一身的血,原就是无影的。
可这一回,与上次不同。
上一回,无影是真真切切地受了致命的,要命的重伤。而这一回,他不过是白日里强行催发暗能,将那点暗能榨得干枯罢了。这于他并非什么致命的伤害,将养一番便能缓过来。
他不必吸血。他,也不想。
那是他最厌恶,最抗拒的本能。
吸血,是他血脉里那点不属于人的东西。每一回靠它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他都觉得自己又离那个「人」远了一分,又往那个他不愿成为的东西近了一步。他宁可慢慢地,靠着夜色一点点缓过来,也不愿用这种方式活,这是他对自己仅剩的,一点固执的体面。
哪怕是在这深沉的昏迷里,他身体的本能也顽固地抗拒着,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那道凑到唇边的,淌着血的指尖,他理也未理。
柴心怔了怔。
他看着无影那毫无反应的,紧抿的唇,他懂了。公子,不愿。
他默默地收回了那道淌血的手指。既然无影不愿,他便断不会强迫他。
他比谁都清楚,无影有多厌恶那个本能。每一回剖血喂他,柴心心里其实也是矛盾的,一面是怕公子缓不过来的恐惧,一面是知道公子并不愿如此的不忍。这一回,既然公子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不愿吸血,那他便绝不会,违逆公子那点深埋的固执。
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将无影紧紧拥进怀里,用他自己的,滚烫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去焐着无影那冰凉的身子,想用这般笨拙的法子,把他从那昏沉里焐回来。
他不懂什么暗能,不懂什么夜里回流的玄机,他只知道,公子的身子凉了,那便用自己的体温去焐;公子不愿吸血,那便换一个法子,无论多笨,多慢,只要能把公子焐回来,他都肯。
他低着头,将耳朵贴在无影的胸口,听着他那微弱,却仍在跳动的心跳;听着他那浅浅的,却未曾断绝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
他一动不动地守着,听着,一刻也不敢松懈,一刻也不敢休息。仿佛只要他这般听着,守着,无影那心跳与呼吸便断不会停。
那一个白日,于柴心而言长得像一辈子。手臂僵了,麻了,他不管;腰背酸了,疼了,他不顾。他怕,他怕只要自己一松懈,那微弱的心跳便会在他听不见的时候悄悄停下。这一个白日,他是在用自己的整副心神,把无影从那昏沉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拽回来。
·
就这般,不知守了多久。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下来。
夜,是无影的天地。
夜,终于来了。那是无影的天地,是他力量的源头。白日里把他烤得枯竭的天光一退,那夜的气息便如潮水般悄悄漫回他的身子里。
随着那暗能在夜色里重新悄然滋生,回流,无影那枯竭的身子终于缓缓地有了生气。柴心不懂这些,他只觉得,怀里那个一整日冰凉如铁的身子,竟一点一点地有了暖意。无影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而后,缓缓地睁开了眼。
守了无影整整一个白日,一动未动的柴心,在感觉到无影苏醒的那一刻,那一直紧绷僵硬的身子才终于一点一点松弛了下来。
他慢慢地松开了那双拥着无影的、早已僵麻的手。那双手松开时,几乎不听使唤了。一整日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的手臂早已僵得失了知觉。可他顾不上自己,那双眼只死死地、又是惊又是喜地盯着无影那双终于睁开的眼。公子醒了。公子,到底是醒过来了。
无影缓缓睁开眼,神智一点一点归了位。
入目,先是柴心那张守了无影一夜,写满疲惫与后怕的脸。而后,无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那根划开了一道口子,还凝着暗红血痂的手指。
那道伤口,无影太熟悉了。每一回他从昏迷里醒来,柴心的手上总有这样一道新添的口子。柴心把自己的血当成了护他性命的最后一道底牌,一次又一次地剖开。可无影每一回看见,心里都不是感动,而是一阵尖锐的,几乎喘不过气的恐惧。
无影脸色骤然一变。
他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昏迷中柴心又剖开了自己。而无影最怕的,是……
「柴心,」无影开口,那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意料之外的轻。
他不敢问得太
重。仿佛只要问得轻一些,那个他最恐惧的答案便不会成真。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他怕的,是自己在那失控的昏迷里,被那血脉里的本能驱使着,咬伤了柴心,吸了柴心的血。柴心把淌血的手指凑到他唇边,万一他在昏迷中没能忍住……这个念头,光是想一想便叫他遍体生寒。「我是不是……」后面的话,他问不出口。
柴心立时便懂了无影的恐惧。
他飞快地,斩钉截铁地回道:「没有。无影,你没有……」
他知道无影在怕什么。这份恐惧,无影藏了许久,柴心也懂了许久。公子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受多重的伤,而是怕那血脉里的本能失了控,伤了身边的人,尤其是伤了他。所以柴心答得极快,极重,他要无影一醒来,便先听见这一句最要紧的安心。
无影不全然信。
他撑起身子,伸出手,一把抓过他那只手,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看了起来。
他「看」不真切,便用那双手一寸一寸地,极仔细地摸过去。指节,手腕,掌心,每一处他都不肯放过。他在找牙印,找那个会证明他在昏迷中失了控,伤了柴心的,最可怕的证据。那一刻他心跳得厉害,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要摸到一个牙印,哪怕只有一个,他便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那道划开的口子,是刀划的。手指,手腕,干干净净,没有半个牙印。
确认了这一点,无影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了回去。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柴心干干净净,只受了那一道他自己划的刀伤。无影那一直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下来。这比他自己有没有缓过来,比那只手有没有擒住,都要紧得多。他可以油尽灯枯,可以咳血昏死,可他绝不能在失控里伤了这个拼了命护他的人。
他没有在昏迷中失了控,伤了柴心。
这,比什么都重要。
·
可那点劫后的庆幸里,又掺进了挥之不去的,对自己身上那点东西的厌恶。
「我要沐浴。」无影哑声道。
他想把这一身的血,这一身的狼狈,连同那点几乎要冒出来的,不属于人的本能,统统都洗干净。
方才那一场,他强催暗能,又险些被那吸血的本能驱使,那点平日里被他死死压在血脉深处的东西,此刻仿佛还在他皮肤底下蠢蠢欲动。他厌恶它。他想用那滚烫的水把这一身的血污连同那点不属于人的东西一并冲刷干净,重新做回那个他愿意做的,像个「人」的自己。
柴心看着他,那强压了一夜的后怕,此刻才敢悄悄泄出来一些。
他依言起身,走到那扇紧锁了一夜的门前,终于将它打开了。门外,已经没有人了。
赵三,苏挽,叶寒江,他们守了大半夜,唤不应,进不来,到底熬不住,又或是被柴心隔着门劝去歇下了,此刻想必都已沉沉睡去。
于是这沐浴,更衣,备水的一应琐事,柴心也不假他人之手,他亲力亲为,默默地替无影张罗了个齐全。
打水,试温,替无影更衣,这些原是下人的活计,柴心却一样一样亲手做了。他做得笨拙,却做得极仔细。经了这一场,他越发觉得,无影这副身子,这些秘密,是半分也马虎不得,半分也不能假手于人的。这世上能护着无影的,到底只有他一个。
这般折腾着,洗去了满身血污,换了干净衣裳,无影那身子在夜里养着,也渐渐缓了过来。那滚烫的水浇下来,把一身的血污、一身的狼狈都冲了去,也把那点几乎要冒出来的、不属于人的东西,重新压回了血脉的深处。他又活了过来,又是那个他愿意做的自己。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
清晨,赵三回来了。
他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那模样分明是几乎一整夜都不曾合眼。他放心不下无影,在外头担惊受怕地熬了整整一宿。
他一进门,便急急地朝无影看来。
待看清无影已洗漱干净,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虽仍苍白,却分明是没事了,赵三那一直紧绷着的弦,「啪」地断了。公子无恙。那一刻,所有的体面,所有的算计,所有他平日里用来武装自己的东西,都在这一瞬碎了。他眼里只剩下一件事,公子还活着,公子没事。
那一向把分寸,把体面看得比天大的赵三,那个无论何时都端着「三公子」架子,算计着一切的人,此刻竟像个孩子。他那一夜在门外守着,唤不应,进不去,把最坏的结果在心里想了一千遍,那份煎熬几乎要把他逼疯。
他再顾不得什么君臣礼数,什么沉稳持重,几步抢上前来,一把将无影紧紧地抱住了。
「侯爷,你没事!」他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巨大的激动与后怕,几乎带上了哽咽。
而无影被他这般毫无防备地一抱,怔了怔。
无影只当,赵三是被昨日那场生死吓坏了。亲眼看着护他的人在他怀里吐血昏死,换作谁,一夜辗转都难免。他抬起那只还发虚的手,轻轻拍了拍赵三的背。
这一场惊动江湖的武林大会,到此总算是落了幕。那只藏在暗处的手擒住了,那桩谋逆的大案有了头绪,那个拼了命的人也终于缓了过来。只是这满场的恩怨、这几个人各自藏着的心事,却还远远没到了结的时候。
他哪里知道,赵三这一夜的辗转难眠里,除了为无影这条命悬着的心,还有那桩一直瞒着无影,此刻被无影拼命相护衬得愈发无地自容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