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66.第六十六章 一伞
    柴心一走,无影便利落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说实话,他也就是咳嗽了几声,带了点血罢了,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可柴心那惊弓之鸟,每一回都要紧张得如临大敌,夸张得很。他这身子虽不济,自己有几分能耐,撑不撑得住,他心里是有数的。方才那口血,不过是急着推门,骤然提气逼出来的,将养将养便好。可这话他没法跟柴心说,柴心一见他咳血便要乱了方寸。

    无影下了床,目不能视,便伸出手在四下里摸索着。他那件灰扑扑的大衣,得换上它隐了身份,方好去那现场。

    他正摸索着,一件柔软的衣物却已递到了他的手边。是叶寒江。他不知何时已替无影取来了那件灰大衣。

    无影也不意外,接过,利落地将那灰大衣穿好,又取了那柄永夜伞,既遮光,又防身。

    收拾停当,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叶寒江的衣袖。

    「我,不放心他们。」无影哑声道。

    他要去。柴心,赵三,苏挽,去面对那只手,他如何能安心地待在这里?

    叶寒江看着无影这副执拗的,非去不可的模样,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劝是劝不住他的。

    「得罪了。」他低低说了一句,而后竟伸出手臂,稳稳地揽住了无影的腰,将他半抱在怀里。

    下一刻,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一道离弦的箭,又似一缕掠过的轻烟,施展开那一身惊人的轻功,抱着无影朝着那大会现场的方向疾掠而去。

    风雪掠过耳畔。无影伏在他臂弯里,那双看不见的眼却「望」着前方,望着那个柴心,赵三,苏挽正一头扎进去的,暗藏杀机的大会现场。

    那只用针的手,终于要图穷匕见了。而他,绝不会让它得逞。

    他知道自己这副身子去了也未必帮得上什么忙,说不定还要拖累旁人。可他坐不住。那一头,是把命交到他手里,又被他推出去赴险的三个人。他若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等着那边的消息,那他这颗心,宁可不要。哪怕只能多一双「眼」,他也要去。

    此时,那日头已渐渐升高,距正午只剩一个时辰左右了。

    午时,正是日光最盛,暗能最枯,无影最虚弱的时候。时辰,于他越来越不利了。

    这是他最不愿在白日里动手的缘由。夜里,他是龙归大海,瞬影超感无所不能;可一到白日,尤其是这日头最毒的午时,他那一身的力量便被天光烤得近乎枯竭,连走路都要扶着东西。偏偏,那只手就挑在这个时辰发难。

    ·

    叶寒江抱着无影赶到现场时,那场面已是一片混乱。

    那个自称「慕容弟子」的年轻人,正站在擂台上趾高气扬地叫嚣着什么「独门绝学」「无形杀人」的鬼话,俨然要凭这「手段」震慑全场。

    可无影那超感一掠,便冷冷看穿了。

    这年轻人的武功,至多不过一流的水准。就凭他,根本使不出那等于无形中一针毙命的精妙针法。他是幌子,是那只手推出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替死鬼。真正的凶手,那只用针的手,还藏在这乱糟糟的人群之中。

    这是那只手惯用的伎俩,推一个不值钱的替死鬼出来,把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戒备都引到那擂台上去,自己却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着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时机,下那致命的一针。

    叶寒江将无影轻轻放落。

    无影脚尖一沾地,手腕一抖,「唰」地撑开那柄永夜伞,将自己整个笼罩进伞下的阴影里。避开了那灼人的天光,他那虚弱的身子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叶寒江站在无影身侧,看着这一片乱象。

    那些被吓得四处乱窜,添乱碍事的武林人,他身形一闪,几个利落的手刀便将离得近的几个尽数打晕,清出了一片清净。叶寒江到底是答应了要守着无影的。他寸步不离地跟在无影身侧,一面替他清开周遭的乱局,一面那双锐利的眼也在暗暗戒备着四下的动静。

    那一头,苏挽正蹲在那暴毙的尸首旁飞快检查;赵三则按着腰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骚动的人群。

    在哪里?无影立在伞影之下,那超感如水般悄然铺开。那只手,究竟藏在哪里?

    这时,柴心也赶到了。他一现身,便立到了苏挽身侧,一身森寒气势毫不掩饰地散开,戒备着,护着检查尸首的苏挽。

    无影的心,却悄悄提了起来。

    赵三。

    无影那超感掠过全场,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这满场的人里头,赵三才是那个最要紧,最不能有失的人。他是皇孙。他若死在这里,这天就要塌了。

    那只手在这大会上大费周章,连环杀人,图的究竟是什么?无影那超感扫过全场,一个冰冷的答案浮了上来,它要的从来不是哪个江湖前辈的命,而是这满场之中分量最重的那一个。一个皇孙若死在这武林大会上,那掀起的便不是江湖的风浪,而是朝堂的,社稷的惊涛。

    无影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子,撑着伞,一步一步慢慢地朝赵三的方向挪了过去。

    可就在他距离赵三还有几步之遥时,他那铺开的超感骤然一凛。

    房梁。

    那高高的房梁暗处,有人。一道收敛到极致的阴冷杀气,正死死锁定着毫无防备的赵三。

    霎时之间,只见那房梁暗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寒芒激射而出,一根细如毫芒的绣花针裹着十足杀机,悄无声息地直直射向了赵三的脑袋。

    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无影再顾不得什么虚弱,什么损耗,他强行催动起体内那枯竭的暗能,硬生生地将身形加速到了极致。

    那一瞬,无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一瞬,无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挡下它。他这副被天光烤得几乎瘫软的身子,本是连快步都走不动的,可在这生死一线,那枯竭的暗能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出来,烧着他最后的那点力气,将他那道单薄的身影化作了一道谁也没看清的残影。

    他扑了上去,手中那柄永夜伞恰恰好挡在了赵三的头侧。

    「叮」地一声轻响,那根索命的绣花针正正扎在了伞面之上。

    挡住了。

    可无影这白日里强行催动暗能的代价,瞬间便涌了上来。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泛上嘴角。他抿紧了唇,将那口血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现在,不是咳嗽的时候。

    他比谁都清楚,白日里强催暗能是什么后果。那是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填。可那一瞬,他没有别的选择。针已离弦,赵三毫无防备,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在那电光石火间挡下这一针。那口涌上来的血是代价,他咽下去,因为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赵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看着突然挡在自己身前的无影,看着那扎在伞面上,本该扎进他脑袋的索命银针,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方才那一瞬间,他离死竟只有一线之遥。

    ·

    而那房梁暗处的凶手,见这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人凭空挡下,心知事败,身形一动便要趁乱遁走。

    想走?无影眼底寒光一闪,绝不能让他再逃了。他手腕一翻,「唰」地收起那柄永夜伞,伞身化作一道凌厉的劲风,挟着他此刻仅剩的力道,朝着那遁逃的身影狠狠地扫了过去。

    无影那一伞,挟着仅剩的力道,本是志在必得。

    可那人到底是个高手,眼见劲风扫来,身形一拧竟堪堪躲了过去。

    可恶。无影心里头暗暗一恨,这极差的时机。

    若是在夜里,若是他状态全盛之时,这等货色,凭他瞬影超感三两招便能将他拿下。可偏偏,是这午时将至,他最虚弱的当口。

    无影追了上去,身形虽不复夜里的鬼魅迅捷,却仍咬着牙紧紧缀住了那人。

    那口方才没来得及吞下的血,此刻顺着他的嘴角一丝一缕地淌了下来。换了平日,他是断不会让自己狼狈成这副模样的,可此刻他顾不上了。那只手就在前头,只要让它逃了,今日这一场就前功尽弃,赵三方才那一针白挡,所有人这些时日的心血也都白费。

    可他那超感却「看」得分明,那边柴心已发现了他这头的动静,那道森寒的身影正疾掠而来,再过几息便能赶到;叶寒江也注意到了,正施展着那一身惊人的轻功朝他飞奔。

    无影心里飞快盘算,够了。

    他只需拖住这个人,大约五息的时间便足够了。只要这五息一过,柴心,叶寒江两位先天高手一到,这只藏了许久的手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他追不上,也擒不住这个高手,可他能拖。凭着那超感的预判,那永夜伞法的诡谲,他能像一张缠人的网,把这个急于脱身的凶手死死黏在原地,一息一息地耗到两位先天高手赶来。哪怕,这五息要榨干他最后一滴力气。

    ·

    五息。

    无影强压下那翻涌的虚弱与腥甜,逼着自己将那枯竭的暗能再一次强行榨取出来。他那超感,将那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缕杀机的流向都「看」得纤毫毕现。

    他还想逃,无影便瞬影一闪,伞影翻飞,恰恰好封死了他遁逃的每一条路径。

    那人见无影这病弱模样,又见他嘴角淌血,本以为他不堪一击。可一交手,他却惊骇地发现,这看似虚弱的灰衣人,那身法,那预判竟诡异,精妙得叫他无从下手,更甩脱不得。

    他活了大半辈子,杀人无数,自问见过的高手不在少数,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明明虚弱得像随时会倒下,那一伞一步却又快得、刁得叫人捉摸不透,仿佛他下一步要往哪里去,这灰衣人早已了然于胸。

    一息。两息。

    无影强撑着,凭着那超感的预判,那伞法的精妙,将那人死死地缠在了原地。他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每动一下,那喉间的血腥便重一分。可他咬牙撑着。

    每一息都长得像一个时辰。他那枯竭的身子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断。喉间的血腥一阵浓过一阵,眼前那本就模糊的光影开始发花,打转。可他不能停。这五息,是用赵三的命,用满场人的命换来的五息。

    三息。四息。

    就在第五息将将到来的刹那,「轰!」两道凌厉至极的气势自左右同时压临。

    柴心,到了。叶寒江,也到了。

    两位先天高手一左一右,如两座大山,瞬间将那凶手连同他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合围。

    那凶手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竟会被这病弱的灰衣人硬生生地拖到了这两位煞星赶来。他想再逃,却已是插翅难飞。

    柴心眼底寒光一闪,那一身的杀气再不必有半分收敛。

    无影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撑到这里,他那强弩之末的身子几乎要软倒下去,这白日里强行催发暗能的代价,正排山倒海般朝他压来。

    这一刻,他撑了这许多天,布了这许多局,以身入局又拼着病躯赶来的所有心血,终于有了结果。那只在暗处杀了一个又一个人,几次

    三番从他们手里溜走的手,到底是被他用这五息,生生拖进了这天罗地网里。

    ·

    可那只手,到底是栽了。成了。

    擒住那人,是柴心和叶寒江的事了。而无影,他这强行榨干了暗能的身子,已是再撑不住分毫。

    他踉跄着连退了两步,堪堪退到了一处角落。赵三方才受了惊吓,也正缩在这里。

    无影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唰」地将那柄永夜伞打开,堪堪将他与赵三两个人护在了那一方小小的伞面之下。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倒。那强压着的咳嗽再也压不住了,一阵接着一阵撕扯着他的喉咙;他那虚弱到极致的身子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这白日里强行催发暗能的反噬,正一点一点将他掏空。

    赵三缩在无影身侧,惊魂未定。

    他扭头看见了无影,看见他那不停溢出的,嘴角的鲜血,看见他那止不住的咳嗽,那剧烈的颤抖。

    「侯,侯爷……」他脸色煞白,一向沉稳的人此刻竟慌了神。他想去扶无影,想去替他拭血,那双手却慌乱得不知该往哪儿放。

    无影看出了他的慌乱。他抬起那只还算稳的手,一把抓住了他乱动的手,而后竟反过来,将这个吓坏了的皇孙轻轻地揽进了自己怀里护住。

    无碍。他用这个动作告诉他,稳住。

    明明是无影伤得最重,虚弱得最厉害,可此刻护着旁人的仍是他。

    这大约就是无影了。无论他自己伤得多重,虚弱到何种地步,只要他身边还有一个需要护着的人,他便会把那人挡在身后。这只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东西。他来这世道原是个格格不入的异乡客,可偏偏,他护起这世道的人来比谁都拼命。

    ·

    而那场内,柴心,叶寒江已与那凶手缠斗在了一处。

    那凶手被两大高手夹击,左支右绌。可他到底是那只浸淫此道多年的,阴狠的手。十几招过后,趁着一个柴心叶寒江都奈何不得的刁钻角度,他骤然回手,又一根绣花针裹着十足的劲力,朝着无影与赵三所在的方向激射而来。

    「叮」的一声巨响,那一针的力道竟极大,正正打在无影那伞面之上,将整个伞面都震得剧烈一晃。无影闷哼一声,虎口被震得发麻,那翻涌的气血又重了几分。

    可他还撑得住。伞,没破。他与赵三,安然无恙。

    无影索性将那双本就看不真切的眼闭上了。

    白日里,那双眼于他无用。可他那超感,他那听觉,却将这满场的动静「看」得分明。柴心那森寒的刀气,叶寒江那凌厉的剑势,那凶手阴狠刁钻的针法,那一招一式的攻防转换,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心里。

    他闭着眼,靠着声音与感知静静地「看」着那场战况。

    两位先天高手联手,那凶手纵有通天的针术也已渐渐落入了下风。他那针越发地刁钻,也越发地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他在拼,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这一场,快要到头了。

    而无影怀里的赵三,渐渐止住了慌乱。

    他靠在无影单薄,却异常安稳的臂弯里,怔怔地看着他那闭目「观战」的,苍白却沉静的侧脸。这一刻,他心里翻涌的是后怕,是感激,更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方才那一针本该扎进他的脑袋,是这个咳着血,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人,拼了命扑过来替他挡下的。他这条命,是无影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那场内的缠斗已近尾声。几十招过后,那凶手终于没辙了。

    被柴心,叶寒江这两大高手死死压制,他再无半分还手,遁逃的余地。穷途末路之下,他竟豁了出去,猛地一扬手,将那藏着的,最后十几根绣花针不要命地胡乱激射而出。

    那十几根针裹着孤注一掷的劲力四下激射。柴心的刀,叶寒江的剑同时舞起,叮叮当当挡下了其中大半。

    可那针太多,太急,剩下的几根竟直直地穿透了血肉,从另一头透了出去;还有几根朝着无影与赵三的方向激射而来,「叮,叮」,又在他那伞面上狠狠地震了几下。

    那连番的震荡,终于压垮了无影那早已强弩之末的身子。

    一股遏制不住的腥甜猛地从喉间喷涌而出,他又吐出了一大口血。眼前,那本就模糊的光影开始剧烈地旋转,发黑。他,几近昏厥。

    无影怀里的赵三,猝不及防被他这一口喷出的鲜血溅了满脸。

    那殷红的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脸。他像是被彻底吓杀了一般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怀里护着他的人吐着血,一点一点失去了意识。那血是热的,溅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赵三这一辈子再忘不掉这一幕,那个总在他面前端着架子,算计着一切的永夜侯,此刻在他怀里,为着护他,把命都快搭了进去。

    而无影最后的一丝意识里,只「看」到那个穷凶极恶的凶手,终于被柴心与叶寒江死死地制服在地。

    成了。那只手……到底,是栽了。

    这是他撑着的最后一个念头。他护住了赵三,护住了这满场的人。至于他自己,至于这副被他榨得干干净净的身子,他已经顾不上了。该做的,他都已做了。

    至于活不活得过来,他没有力气去想了。这一回,他是真真切切地把自己烧到了最后一寸。可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般做。有些人,是值得他拼上这条命去护的,哪怕他与这世道原本素不相干。

    带着这最后一个念头,无影眼前一黑,便彻底地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