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干坐了一会儿,赵三那头到底是寻着了个由头,约莫是借着钦差体弱,需入内歇息的说辞,光明正大地让无影进内室去等着了。
无影由人扶着进了那清静的内室。一离了外头那明晃晃的日头,那嘈杂的人声,他紧绷了半日的身子立时松快了下来。
终于清静了。无影悄悄松了口气。这半日下来,又是日头,又是繁礼,又是人声,又是那使唤来使唤去的传话,他这副病弱的身子早已熬得乏透了。如今缩进这一方清静的内室,避开了那灼人的天光,他只觉浑身的紧绷都松了开来。
而那候选席上的叶寒江,将无影离场看在了眼里。
他本就懒得看那些后辈乱七八糟的打斗,见无影进了内室,竟也不顾旁人,径直起身,在所有人意外的目光之中,也往那内室去了。
这一下,台下可炸开了锅。众人窃窃私语,这叶寒江不是出了名的孤傲清高,目下无尘么?怎的今日竟也巴巴地跟着进去,讨好那永夜侯了?啧啧,看来这盟主之位当前,再清高的人也免不了要向朝廷低头啊。
那些个议论一字一句都飘进了叶寒江的耳朵里。可他半分也不在乎。他要做什么,几时做,何须看旁人的脸色,听旁人的闲言碎语?在叶寒江眼里,那盟主之位,那满堂的非议,都轻得如同尘土。他这一辈子,从不曾为旁人的目光活过一日。
无影这头浑然不知外头那番风波。
进了内室,他便寻了张榻半卧下来,阖目养神。好容易得来的这片清静,正该歇一歇这熬人的身子。
才歇了片刻,内室外却忽地传来一道他熟悉的声音,还刻意提高了几分:「叶某,求见永夜侯。」
无影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叶寒江?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无影心里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应了一声:「进来。」
门帘一掀,叶寒江便踏了进来。他目光淡淡一扫,内室之中除无影外只有柴心,小顺子几个贴身的人,并无外客。他这才缓步走到无影榻前,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一礼。
只是这一回,他唇角那点笑意却比方才大庭广众之下松快,亲近了许多。
「外头那些后生的打斗,实在无趣。」他状似随意地开了口,「听闻永夜侯也进来歇着了,叶某便想着不如进来叨扰侯爷片刻,讨一杯茶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在旁人听来,是孤傲的叶寒江难得对钦差示了好。
可无影那超感却隐隐觉出几分不对,他这话里话外那份自然而然的熟稔,那份毫不见外的亲近,分明不像是初见钦差该有的疏离,倒像是来寻一个相熟已久的故人。
无影心里那点疑又重了几分,他这般特特地寻进来,当真只是为了讨一杯茶?而无影不知道的是,叶寒江寻进来,一为这清静里能与他这「夜兄」多待片刻,二来,他那武痴而敏锐的眼也早已留意到了外头那个「慕容弟子」的古怪。他来,是想看看,这位永夜侯究竟知道多少。
无影心里头疑窦丛生,面上却仍端着永夜侯那份端庄仪态,抬手虚虚一引,示意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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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寒江落了座,温声问道:「侯爷,身子可还好?」
无影懒怠开口,白日里这状态多说话也费神。一旁伶俐的小顺子便机灵地替他应了:「劳叶公子挂心,我家侯爷一切安好。」
「昨日雪大,」叶寒江又道,那目光似有深意,「侯爷可要仔细着身子,莫要受了寒才好。」
昨日雪大。无影心里微微一动,昨日那般大的雪,他这「永夜侯」可是大门都没出过的。叶寒江这一句关切,分明关心的是另一桩,是他这「夜兄」昨日冒着大雪赴他那一场约的事。
可这话在旁人听来不过寻常客套,小顺子又乖巧地替无影应了过去。叶寒江将无影那一闪而过的、被说中心事的微怔尽收眼底,心里那点了然又笃定了几分。他不点破,只这般半真半假地与无影打着这心照不宣的哑谜。
叶寒江将无影脸上那强忍着的,一闪而过的困惑尽收眼底。
他唇角微扬,忽道:「说来,叶某近日新习得一桩绝技。不知,可否展示与侯爷一观?」
无影心里那点困惑更重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抬手示意小顺子往旁退开一些。
叶寒江便靠近了几分。他抬手,从自己的发髻上取下一根寻常无奇的木簪,递到无影面前,示意他摸一摸。
无影依言伸手摸了上去。
入手的刹那,他怔住了。这分明是一根寻常的木簪,可此刻在他指尖之下,那触感却坚硬如铁。
无影惊讶地抬头看向他,这是以内力附着己身,催发劲力的技巧。这分明就是他昨日才教与叶寒江的那门「暗能附体」之法。他竟一晚上的工夫就琢磨透了?
可这念头才一冒出,无影浑身骤然一凛。
不对。
这技巧,是他以「夜无影」的身份私下教与叶寒江的。叶寒江此刻却堂而皇之地展示给这「永夜侯」看。
他知道。他知道这永夜侯,便是那个教他技巧的「夜兄」。
无影心里飞快地转着。这门附体之法是夜无影的本事,断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叶寒江此刻拿它来给永夜侯「看」,便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两个人在他眼里早已是同一个。那层费心遮了这许多时日的窗户纸,原来竟早就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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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寒江将那木簪重新插回发髻,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问道:「叶某这戏法,侯爷可还满意?」
无影再端不住那份仪态,怔怔地脱口便问了出来:「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寒江却像是只听见了前一层意思,从容答道:「叶某入先天之境已有多年,这内力的运使早已娴熟。侯爷点拨的法门又精妙,一点便透,自然,一晚也就成了。」
他没有去答那另一层。那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替无影藏着。
无影心里头那点惊讶,又掺进了几分不服气。
这门技巧,他当初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还经历了一场天大的事,才堪堪练成的。怎的到了叶寒江这儿,凭着那先天的底子,一夜之间便轻轻巧巧地掌握了?凭什么。
这点孩子气的不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可那股劲儿一上来便压不住。他当初为练这门功夫吃的那些苦,那一场险些要了他命的劫,怎么到了叶寒江这儿,就成了「一点便透」的轻巧事了?
那点不服气,许是不经意间带到了无影脸上。
叶寒江瞧见了,竟忽地敛了笑意,郑重地朝他躬身行了一礼:「全靠永夜侯指点,叶某方能习得此法。」
这一句他说得极诚恳。
既是谢无影倾囊相授的那份指点,又是以这般不点破的方式,向他这位「永夜侯」正式地承认了他早已看破的,无影的身份。
无影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致谢弄得有些别扭。被人看破了藏了许久的秘密,又被这般郑重地道谢致意,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别扭地将头别了过去。
一旁的小顺子眨巴着那双伶俐的眼,看看无影,又看看叶寒江,这两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心照不宣的气氛,他这小机灵鬼似乎瞧出了点什么。他何等乖觉,当即便寻了个「去替侯爷续茶」的由头,悄没声地退了下去,把这一方内室留给了二人。
「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无影忍不住又问。
叶寒江从容道:「头一回,在白日里见着永夜侯,叶某便起了疑。往后种种,不过是一点一点坐实了罢了。」
一直侍立在旁的柴心,听到这里那张脸骤然一沉。
他听懂了,这叶寒江竟早已识破了公子会武,识破了公子的身份。谁知道公子的秘密,谁便是公子的威胁。
刹那间,柴心周身那股蛰伏的,属于先天高手的森寒杀气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锁定了叶寒江。这知道得太多的人,他要除了。
「柴心,无碍。」无影淡淡开口,止住了他。
柴心一愣,困惑地看向无影,公子?这人知道了您的秘密,怎能无碍?
无影迎着他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而笃定:「无碍。」
柴心看着他,那满身的杀气迟疑地,一点一点收敛了回去。他到底是信无影的。
这便是柴心。无论他心里那杀机翻涌得多凶,无论他多想除掉眼前这个知道得太多的人,只要公子一句话,他便能生生把那一身的戾气咽回去。他信公子,胜过信自己的判断。公子说无碍,那便是无碍。他默默松开了蓄势的手,收敛气息,退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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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叶寒江,自始至终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对方才那几乎实质化的杀气恍若未觉,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柴心来。
「柴侍卫,」他忽然问,「你,也是先天?」
「他刚进先天。」无影随口替柴心答了,又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句,「叶兄,你可有什么指点?」
话一出口,无影才后知后觉,他这又是对着这朋友半分防备也没有了。
叶寒江一听,那武痴的兴致立时便被勾了起来。他也不见外,当即便细细地将自己身为先天过来人的种种心得,关窍,传授给柴心。
柴心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方才还杀气腾腾,恨不能除了这人,怎么眨眼之间竟变成了听这人传授武学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可那叶寒江所授的桩桩件件,都是他这刚入先天,正摸不着门道的人求都求不来的金玉良言。罢了。柴心把那满腹的困惑暂且咽下,凝起神认认真真地听了起来。
他原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只要这些东西于护公子有用,让他低头跟谁学他都肯。何况眼前这人方才那一手内力,确是高明得叫他心服。
传授了一阵,叶寒江那本是兴致勃勃的神色,却渐渐凝住了。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越教,越是觉出柴心的不对。这柴侍卫论根骨,论悟性,原是上佳的,先天之境也入得扎实。可那一身气息底下,却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时而沉郁,时而暴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血气深处堵着,拧着,怎么也理不顺。
「你这气息,不稳。」叶寒江沉吟着,缓缓道,「根基是好的,可这心脉之间,像是积着一团化不开的东西。」他顿了顿,一语道破,「柴侍卫,你,怕是有心魔。」
叶寒江看人,向来看的是这一身的气与劲。寻常人瞧柴心,只见他冷硬,沉默,深不可测,可在叶寒江这等先天高手眼里,那副沉静的皮相底下,那股淤着的、几乎要灼伤经脉的滞涩,是藏不住的。
心魔二字一出,柴心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无影阖着的眼,悄然睁开了一线。
他「看」不真切柴心的脸,可那超感却清清楚楚地照见了柴心周身那股骤然乱了的气息。叶寒江说得不错。这心魔,是柴心心底那些他从不肯说,也无处可说的东西,是那一身的血,那灭门的过往,那把自己整个绑死在无影身上的执念,日积月累,在他心脉里淤成的一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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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心里头,掠过一丝久违的,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许多时日前,他曾对柴心说过的那句话,你原不是做这些的,也不该困在我身边。
柴心这
般的根骨,这般的天分,原该有他自己的天地,原该在这武道之上一往无前,振翅高飞。可这些年,他却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一道只为护着无影而存在的影子。他寸步不离,他亦步亦趋,他把那一身的本事,那满腔的气血,尽数收敛进了「侍卫」这两个字里。这般困着,那心魔,又怎能解得开?
无影心里清楚,这结不是他能替柴心解的。柴心把自己的整个天地都收进了「护着无影」这一件事里,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什么能进得了他的眼。可一个人若把全副的心血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份沉重,迟早是要反噬的。叶寒江能教他武,能引他入更高的境界,能给他一片广阔的、属于他自己的天空,这些都是无影给不了的。
无影沉默了片刻。
这个决定,无影心里是清楚分量的。柴心跟了他这许久,是他这异乡漂泊里离得最近,也最不设防的一个人。让柴心走,他这身边便要空下一大块。可正因为离得近,他才更看得分明,柴心这般困着,是会困坏的。爱一个人,有时是把他留在身边,有时却是放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而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柴心。」他淡淡开口,那声音轻,却清晰,「你便留下,与叶大哥一起吧。」
这一句,落在柴心耳里,不啻一道惊雷。
「公子?」他猛地抬头,那素来沉静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惶,「不。不行。」
留下?跟着这个外人?那公子怎么办?谁来护着公子?这念头才一冒出来,紧接着,一个更深,更冷的恐惧,便如冰水般,没顶地浇了下来,公子,是嫌他了么?公子,是不要他了么?
「我不走。」柴心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一向冷硬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的颤,「公子,我哪里做得不好,您说,我改。您莫要赶我走。」
他这一身的本事,能叫整座江湖闻风丧胆,能在先天的境界里来去自如。可这一刻,他却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慌乱地,笨拙地,求着公子不要赶他。他什么都不怕,独独怕这个。
他死死地,不肯。
在柴心心里,离了公子便没有什么柴心了。他这条命是公子的,他这一身的本事是为护公子而存在的。让他去翱翔,去精进,去成为什么了不得的高手,那些他半分也不稀罕。他要的从来只有一样,守在公子身边,看着公子好好的。这是他活着的全部缘由。如今公子要他走,便是要抽掉他立身的那根骨头。
无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滋味,又重了几分。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不是赶你走。」无影缓缓道,那语气里是极难得的,近乎温和的耐心,「柴心,你听我说。我总不能,把你死困在我身边。」
无影说这话时,心里是平静的。他不是不知道柴心的好,更不是不依赖他。正因为知道,正因为在意,他才更不愿叫这样一个人,把一生都耗在做他一道影子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柴心,你本是翱翔的鹰。」
翱翔的鹰。
柴心怔住了。他这一生,从没有人这般说过他。他是煞星,是利刃,是公子脚边的一道影子。可公子说,他是鹰。那两个字落在柴心心里,竟有些发烫。鹰。会飞的,自由的,有自己的天的鹰。他从不曾这样想过自己,也从不敢这样想。
可饶是如此,他心里那股不肯,那份恐惧,仍未消下去。鹰也好,影子也罢,他都不要,他只要守在公子身边。离了公子,便是给他一片天,他也不愿飞。
无影「看」出了他那点未消的执拗,也「看」懂了那执拗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怕。怕这一去,便再回不来了。怕这一别,公子便再不记得他了。
无影心里头那点不忍,又深了一层。这般一个杀伐果决,令人闻风丧胆的人,骨子里竟藏着这样一份小心翼翼的,怕被舍弃的卑微。他护了无影这许多年,到头来他最怕的,不过是无影的一句「不要你了」。
无影心里轻轻一叹。
他缓了缓,又开了口,那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了些:「柴心,再过数月,便是我的寿辰了。」他顿了顿,「二月初七。」
「到时候,」他望着柴心的方向,一字一句,「你回来见我,可好?」
这一句,落进了柴心心里。
到时候,你回来见我。
公子记着自己的寿辰,公子在约他回来。这便是说,公子心里,是有他的。这一别,不是嫌弃,不是抛下,公子还盼着他回来,这一去,是有归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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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公子不是要丢下他。原来这一去,尽头处还有一个公子在等着。二月初七。柴心把这个日子死死地刻进了心里,比刻什么都牢。只要熬到那一日,他便又能见着公子了。有了这个盼头,那片广阔的天,那一程未知的翱翔,仿佛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柴心那双死死绷着的眼,那满身僵硬的抗拒,在这一句话里,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无影,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他那一向梗着的,倔强的脖子,极缓,极重地,低了下去。
「……是。」
他答应了。
无影「看」着他那低下去的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化作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暖意。好。这便好。柴心这头鹰,总算肯试着,往那片更高的天上飞一飞了。
为着那一句「你回来见我」,为着公子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惦念,这头桀骜的,本不愿离巢的鹰,到底,还是缓缓地应下了那一场,名为「翱翔」的、终将重逢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