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63.第六十三章 拜见
    那场雪,竟下了一整夜。

    次日推开门,但见街道之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深一脚下去,怕是要没过脚踝。

    无影惦记着与叶寒江的那个约,便要出门赴会。

    柴心却怎么也不肯让他出去。

    这般大的雪,这般难行的路,公子那副身子如何经得起?他立在门口,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执拗。

    无影却生了气。他这才刚刚交上一个好友,难道就因为下了一场雪,便要失信爽约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不依。

    僵持到最后,妥协的到底还是柴心。

    他总是这样。无论无影如何任性,到最后他总是拗不过,总是妥协。只是他到底放心不下无影独自在这雪地里跋涉。

    那通往茶馆的小巷积雪难行,柴心便俯下身,将无影稳稳地抱起,一步一步抱着他走过了那段最难行的路,一直走到距离茶馆不远的地方,才将他轻轻放下。

    而后,他立在原地,看着无影深一步,浅一步,在那没脚的积雪里艰难地朝着茶馆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没法再送了,再往前便要叫人瞧见,暴露了无影的身份。他只能这般望着那道单薄又狼狈的背影,将一颗心重重地提到嗓子眼。

    抱着无影走那段雪路时,柴心的脚步放得极稳极慢,生怕颠着了怀里这个人。无影由他抱着,没有挣,也没有说什么。这副被人抱在怀里,像护着稀世珍宝一般的光景,换了旁的主子怕是要觉得失了体面,可于他们二人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柴心护他,从来不分什么体面不体面。

    可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待无影走进了茶馆,他犹豫了片刻,终是悄没声地也跟了进去。他远远看着无影上了二楼,便寻了一楼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垂着首默默地守了下来。只要无影还在他视线之内,他这颗心才能稍稍安稳。

    而无影这一路在积雪里跋涉过来,到了茶馆时,那衣袍的下摆早已被雪水完全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叶寒江一见无影竟真的冒雪赴约,明显地愣了一愣,十分意外。这般大的雪,他原以为无影这病弱的身子是断不会来了的。可他不但来了,还狼狈成了这副模样。

    ·

    叶寒江的目光扫过无影那湿透的下摆,那一身的风雪,心里头对他这重信守诺的性情暗暗地生出几分佩服来。一个金尊玉贵,连走路都要人搀的病弱之人,竟肯为着一个新交的朋友,冒着这般大的雪,踏着这般难行的路赶来赴约。这份重诺,江湖上多少号称义薄云天的成名人物,未必做得到。

    他唇角一扬,直接打趣道:「这般天气,家里人竟也舍得放你出门?」

    无影还没察觉,他这一句轻飘飘的「家里人」底下,藏着的是他早已看破身份的了然。

    无影对待朋友向来是不设防的,便老老实实地答了:「原是不答应的,只是拗不过我。」

    叶寒江听了,笑了笑,没再多问。

    他起身走过去,要将那敞着的门关上,挡一挡门外灌进来的寒气。就在他关门的那一瞬,他的视线淡淡地扫过了一楼角落里,那个垂着首,默默守着,气度却分明不凡的黑衣人。

    柴心。永夜侯的贴身侍卫。

    叶寒江眼底深处那点了然,又重了一分。看,他到底还是跟来了,守在这里。这「夜无影」的身份,至此再没有半分可疑了。

    可他依旧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平静地将那扇门轻轻关上,而后便若无其事地走回了无影的身边。

    无影这头浑然不觉地享受着这份新结的,推心置腹的情谊;一楼的角落里,柴心默默守着他;而身边这位看破了一切的朋友,正用一份不动声色的沉默替他护着这份谁也不曾点破的秘密。

    三个人,三样心思,在这一方小小的,隔绝了风雪的茶楼里,奇异地安稳了下来。一个浑然不觉,只顾享受着难得的情谊;一个默默守在角落,把心提到嗓子眼;一个看破了一切,却甘愿替对方藏着掖着。这三样心思本该是别扭的,可在这隔绝了风雪的小小茶楼里,竟出奇地相安无事。

    这几日,赵三和苏挽都忙着查那针杀的案子,脚不沾地。无影这头倒落得个清闲,便乐得这份自在,日日往叶寒江那处去以武会友。

    今日论武,无影与他说起了一门以暗能附着己身,催发劲力的技巧。当然,「暗能」二字是断不能说与他听的。这世道的人不识得什么暗能,无影便只拿他们听得懂的「内力」二字替换了过去。

    叶寒江听得津津有味,跃跃欲试,当即便依着无影说的试了一回。结果那劲力没催发好,「嘶啦」一声,倒先把自己的袖子给弄破了。

    无影「噗」地没忍住,低低笑了两声。这一笑又牵动了那喉咙,他便又咳了起来。

    ·

    叶寒江顾不上理会自己那破了的袖子,见无影咳得厉害,身上那湿透的衣裳还没干,便有些担心:「夜兄,你这衣裳湿着,仔细着凉。我这儿恰好带了换洗的衣物,不嫌弃的话,换下来罢。」

    无影迟疑了一下。换衣裳……到底有些不便。可那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得紧。罢了。他便有些迟疑地应下了。

    无影进了隔间,将那湿透的衣物换下,换上了叶寒江备的干净衣裳。只是外头,他仍旧披着自己那件灰大衣,遮着,他这身份到底是不能露的。

    换好出来,他只觉那衣裳料子柔软,针脚细密,分明是上好的衣料。他心里随意一想,看来这位朋友的家境倒也是不错的。

    叶寒江见无影回来,又顺手将一个温热的手炉塞进了他怀里。而后他没等无影问些什么,便又迫不及待地追问起那「内力附身」之法,还有什么旁的诀窍。

    无影一下子便被他这话给岔了过去。白日里他脑子本就迷糊,被这么一问,方才似乎是想问点什么来着,此刻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罢了,想不起便算了。他便又同叶寒江论起武来。二人竟一聊便聊了一个多时辰。

    无影心里头,渐渐记挂起一桩事来。

    明日便是那武林大会正式开场的日子了。他身为奉旨镇场的永夜侯,是必得去露面的。如此,明日这一约怕是赴不成了。

    他正斟酌着要如何开口,寻个由头推了明日的约,谁知叶寒江竟率先开了口:「对了,夜兄,明日叶某恰好有些要事,怕是不得空了。」

    无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这下倒省了他费心去寻借口。他点了点头。

    二人谁也没说破,那各自的「要事」其实是同一桩。

    无影出了茶馆,守在楼下的柴心立时迎上来,二话不说将他抱了起来。这一日无影又是冒雪,又是湿衣,他如何放心无影再走。回了府,又是太医诊脉,又是熬药,灌药,又是换衣,拾掇,这一整套折腾下来竟已是午后了。

    而叶寒江那头。待无影走后,他踱进那隔间,弯腰捡起了无影换下,随手留下的那身湿衣裳。他本只是想替他拾掇一二。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衣裳一角时,却倏地顿住了。

    那衣料的暗纹之中,绣着的赫然是一个寻常人绝不敢用,唯有皇室才能用的,专属图案。

    至此,再无半分悬念。夜里身法绝伦,白日扶墙摸索的灰衣人,病弱目盲的永夜侯,鬼祟现身的贴身侍卫,还有这一角绣着皇室专属图案的衣裳,到这一刻,那层窗户纸便算是彻彻底底地透了。那个他这些时日一点一点猜测,印证的答案,终于一丝不差地摆在了眼前。

    叶寒江静静看了片刻,神色不动,只默默地将那身衣裳妥帖地收了起来。这暴露了身份的物件断不能留在外头,叫旁人瞧了去。他到底,还是替无影守住了这个秘密。

    他低头看了看无影今日身上穿走的那身干净衣裳。那原是他特特地为明日那武林大会新做的,上好料子的衣裳。只因今早估摸着无影多半会来,又记着他昨日淋湿了下摆,他便顺手将这套新衣也一并带了来。

    如今给了无影,倒也不打紧。叶寒江弯了弯唇,罢了,明日大会他便穿那身旧衣裳将就着去罢。

    他并不知道,明日那大会之上,那位他「将就着」去见的永夜侯,与他这位以武会友的夜兄,本就是同一个人。而无影也不知道,明日他将在那大会之上,与这位看破了他一切,却替他守口如瓶的好友,以另一重身份正式相见。

    ·

    第二日,那武林大会正式开场了。

    无影今日是以永夜侯的身份公然露面的。一身华贵衣物,长发高高束起,外头披着那件雍容的白狐裘,通身上下是一副慵懒,贵气,目下无尘的模样。

    容怀山立于高台之上,主持着这开场的诸般繁文缛节。无影坐在那专为钦差设的尊位上阖着眼,只觉得烦闷。这些虚礼套话,听得他昏昏欲睡。

    偏生今日又是个大晴天。那连下了两日的雪开始融化,久违的日头明晃晃地照了下来。

    这天光于无影是煎熬。他越发懒得动弹了,只悄悄运起那门暗能附体的法子,将那灼人的日光遮挡了几分,免得当众露出畏光的窘态,失了仪态,当众出丑。旁人只当永夜侯是天生孤高,懒怠,谁也想不到他这副从容的皮相底下,正撑着一门连他那好友都只当是「内力」的功夫。

    这门暗能附体的法子,是他费了好大的工夫,又经历了一场天大的事才堪堪练成的,如今用在这遮光的细务上,倒也算物尽其用。他端坐在那尊位上,面上是一派天家钦差的从容贵气,没人瞧得出,他正一面忍着那灼人的日头,一面在心里头把这没完没了的繁文缛节嫌弃了一遍又一遍。

    繁礼过后,容怀山开始介绍那几位角逐盟主之位的候选。

    「……正阳剑派,萧定邦。」

    「……孤鸿剑客,叶寒江。」

    叶寒江。

    无影阖着的眼,神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变。叶寒江?他那位以武会友的好友,竟是这大会的候选之一?他竟从不知道。

    而那边,被点到名的叶寒江竟一反常态。

    往日里他这等孤高的武痴,见了无影这朝廷钦差至多不过淡淡抱一抱拳,连话都懒得说。可今日,他却规规矩矩地朝无影这边拱手行了一礼,清清楚楚道:「叶某,拜见永夜侯。」

    无影白日里看不清他的模样,可那把声音,他熟。是叶。果然是他。

    无影心里那点意外化作了一个极罕见的举动,他这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永夜侯,竟朝着叶寒江的方向难得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只当叶寒江是循着规矩拜见钦差。他浑然不知,那一声格外郑重的「拜见」,唤的是那个他早已看破,却替他守口的夜兄。

    满场的人都瞧着这一幕,只当是孤高出了名的孤鸿剑客今日竟也对这朝廷钦差客气了几分,私下里少不得议论纷纷。可没有一个人知道,叶寒江这一礼行的根本不是给永夜侯,而是给那个雪夜里与他论剑,手把手教他剑

    招的夜兄。

    介绍过三位候选,容怀山顿了顿,又道:「至于第四位候选,慕容璟,因故,不能参加此次大会了。」

    ·

    慕容谋逆落网的真相干系重大,眼下还不能公之于众,容怀山便只含糊地以「因故」二字遮了过去。

    话音才落,人群之中忽地跳出一个年轻人来。

    「且慢!」那年轻人朗声道,「我乃慕容璟的弟子。家师既不能参加,这第四个候选的名额,便由我替家师补上!」

    容怀山闻言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朝无影身侧的赵三望了过去,这等节外生枝的事,他拿不准该如何应对。

    赵三的目光在那年轻人身上飞快地一掠。而后,他不动声色地朝容怀山微微点了点头。容怀山会意,便顺水推舟地应下了:「既如此,准了。」

    无影阖着眼,心里却是一片透亮。

    这慕容的「弟子」,来得太巧了。慕容前脚刚因谋逆落了网,那只灭口的手后脚还在暗处逍遥,如今他的「弟子」偏偏赶在这大会开场的当口跳出来要补这候选的缺。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那只用针的手,那慕容背后藏着的同党,莫非就借着这个「弟子」的由头,光明正大地混进这大会里来了?

    而赵三那一点头,无影也懂,绝不是糊涂应下。那是将计就计。先准了他,把这条自己送上门来的线稳稳攥在手里,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看他能不能引出背后那只真正的手。

    无影心里冷冷一哂。慕容落网的内情瞒得严严实实,外头的人只当那位江南雅士是「因故」缺席,这弟子却偏在此刻跳出来,半分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候着这个缺,候着这个名正言顺混进大会的由头。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要亲自下场了。

    这大会的一潭水,才刚开场,便又被人悄悄地搅了起来。

    这大会的头一个阶段,是专为年轻一辈扬名立万而设的。台下摆开了好几座擂台,年轻的后生们或是相互切磋,挑战同辈,或是放胆向前辈讨教,一时间擂台上下打得热火朝天。

    无影坐在那尊位上,听着台下噼里啪啦,打打杀杀的动静,只觉得越发沉闷。这等年轻人争强斗胜的热闹,于他半分意趣也无。

    他实在坐不住了,便抬手将侍立一旁的柴心招到近前,凑在他耳边悄悄问了一句:「我何时能走?」

    柴心一愣,这他哪里知道。他想了想,便悄没声地挪到赵三身边,低声替无影问了。

    赵三听了,那张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一言难尽的无语,这位侯爷才坐了这么一会儿便想着要走了。他压着声凑到柴心耳边回了一句。

    柴心又挪了回来,凑在无影耳边把话传到:「三公子说,公子得留到下午。」

    下午?无影心里头一阵叫苦。这会儿连午时都还没到呢,还得在这儿干坐上多久?

    他这副坐不住的性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堂堂一个奉旨镇场的永夜侯,端坐在这万众瞩目的尊位上,心里头转的却是「几时能溜」的念头。可这又有什么法子,这等年轻人争强斗胜的热闹,于他实在是闷得发慌。

    他不死心,又拉过柴心低声道:「你再去问问赵三,我能不能至少先进去等着?」

    在这外头日头底下,人声嘈杂里干耗,实在难捱。柴心听话,又跑了一趟,回来时传话道:「三公子说,再过一会子就让您进内室观看。」

    无影这才稍稍满意,点了点头。他又想起那明晃晃的日头,便吩咐柴心:「让下人把伞遮得再严实些。」柴心应下,转头便将这话吩咐给了机灵的小顺子。

    ·

    而那端坐于候选席上的叶寒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瞧着那黑衣侍卫在永夜侯与那位「赵三」之间一趟又一趟地跑来跑去,悄声传话,那威严尊贵的永夜侯端坐于上,半分声色不动,底下这传话的人却忙得脚不沾地。叶寒江的眸子里悄然闪过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位孤高得不近人情,连话都懒得多说的永夜侯,私底下竟是这般坐不住,又懒怠得要使唤人来回传话的性子?

    他弯了弯唇角,只觉自己今日仿佛又窥见了一个比那「身份」还要有趣的秘密。

    先前他看到的那个夜兄,是夜里身法绝伦的高手,是揣着天大秘密的永夜侯,是一层又一层叫人猜不透的深沉。可此刻这个为了几时能走而使唤人来回传话的人,却生动鲜活得叫他想笑。原来他这位深不可测的夜兄,骨子里也是个有血有肉,会怕闷会嫌晒,坐不住的寻常人。

    这一面,比那身份,比那一身武功,都更叫叶寒江觉得亲近了几分。

    而台下那几座擂台上,年轻人的打斗仍在继续。

    那个自称慕容弟子的年轻人尚未出手,他端坐在候选席的一角,神色平静,不知在等着什么。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也尚未现形。

    无影虽坐得百无聊赖,那点警觉却始终没松。这一场看似喜气洋洋的盛会,于他不过是一张更大的网的台面。慕容那只「弟子」混了进来,那只用针的手便也跟着进来了,它藏在这满场的人里,藏在这热闹底下,正等着一个谁也料不到的时机。

    无影心里清楚,这表面的平静越是长久,那底下悄悄蓄着的怕便是越发凶险的东西。一场好戏,才刚刚开了个头。

    这看似热闹寻常的大会头一场底下,那根紧绷的弦,仍旧悄然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