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叶寒江回去之后便打定了主意。明日那一约,他要好好地刺探刺探这个「夜无影」,他心里那个大胆的猜测是真是假,明日一见便能见个分晓。
而无影这头,回了侯爷府,便将那「针口」的发现原原本本地说与了苏挽。
苏挽一听,那双捕快的眼立时亮了。她半刻也没耽搁,当即便返回衙门,要去验证这惊人的发现。这一去,竟忙到了三更半夜才回来。
「侯爷,您料得分毫不差。」苏挽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动,「那三具尸首,城西的关洪,那二流门派的掌门,还有这回的杀手,我都重新验过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三具尸首的头上,都有一个针眼。」
三具,无一例外。
「下手的是个武功极高的人。」苏挽道,「用的竟只是一根寻常的绣花针。可那针,被他生生地直直刺入了脑中,留在外头的,只一个细如毫芒的针眼,一滴血珠。便是寻常仵作上手细细摸索,也摸不到半分硬物。」
能将一根软趴趴的绣花针运得这般又准又狠,直直送进人的脑髓,还分毫不差地避开了周遭所有的皮肉,单留下那一个细如毫芒的孔。这份手上的功夫,已是登峰造极,骇人听闻了。针入脑髓,神鬼不觉。
难怪,难怪人人都只当是「无伤无痕」。
赵三在旁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还……还能这样杀人?」
他脸上满是骇然。一根绣花针便能取人性命于无形,这等手段,他是闻所未闻。
无影阖着眼,听着这一桩桩。
这世道的人命,竟脆弱,廉价到了这般地步,一根绣花针便能轻飘飘地要了去。他心里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凉意,低低地,用那旁人听不懂的永夜语,吐出了一句:「活该这里的人命短。」
声音极低,凉凉的。那话里头,是一个异乡人对这世道人命如草芥的,疏离而漠然的喟叹。
在永夜,人命不是这般的。那里的人各有各的活法,断不会为着一张虚无缥缈的图,一点子身外的贪念,便这般轻易又这般廉价地断送了去。无影来这世道久了,见多了这般草芥般的生死,那点最初的惊,早已磨成了一种隔着一层的,淡漠的旁观。这里到底不是他的故乡。
满室之中,唯有近在他身侧的柴心,依稀听见了那么一两个陌生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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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是连他也听不懂的言语,他听不真切,更解不出其意,便也没往心里去。
第二日,是个阴天。天阴沉沉的,还飘起了一点细雪。这般没有日头的天气,于无影这畏光的身子,正是难得的自在。
无影想起了昨日那个「明日之约」。
「柴心,今日你留下罢。」他对柴心道,「我去见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你不必跟着,也不必担心。」
说罢,他便取了那柄永夜伞,既能遮那细雪,又能防身,独自一人出了门。
柴心立在原地,望着无影那道渐渐能够自行走远的背影,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滋味。
一面是欣慰,公子如今走动越来越不必仰仗他了。可另一面,又悄悄漫上一丝惆怅,无影越是能自立,他这个寸步不离的影子能为他做的,便越是少了。
可这点惆怅他从不说出口。公子能好起来,能自己走,才是天大的好事,他这点私心的失落是万万不该有的。他只把它压在心底,仍像往常一样目送着无影那道单薄的背影,一直望到他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无影浑然不觉柴心那点心思,独自踏着细雪往那相约之处去了。他只当是去赴一场闲来无事的,与新朋友的会面。
他却不知道,那个等在前头的「叶寒江」,今日可不是来与他闲谈论武的。叶寒江心里揣着一个大胆的猜测,正等着他,等着将那层蒙在「夜无影」与「永夜侯」之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亲手捅破。
那雪不大,落在肩头转眼便化了。无影撑着那柄永夜伞,一步一步踏着薄雪走过去。他难得有这般闲适的心境,去赴一个纯为了闲谈的约。这世道待他多是提防,是算计,是借他这块朝廷招牌各取所需;难得有这么一个人,与他往来,图的不过是论一论武,说一说话。
无影踏着细雪到了茶馆时,叶寒江已等候多时了。
见无影果然赴约,他唇角微动,先赞了一句:「无影,乃守信之人。」
无影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受人这般直白的夸赞,他倒有几分不惯;更何况白日里这副迷迷糊糊的状态,也实在懒怠多言。
叶寒江倒不在意他的寡言,反觉这般孤高,不爱攀谈的性子对了他的脾胃。他唤无影坐下,又十分自然地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热茶。
无影落了座。叶寒江的目光便落在了他随身那柄伞上。那伞做工精致,不似寻常之物,他端详片刻,问道:「你用伞做武器?」
无影点了点头。
「有趣!」叶寒江眼睛一亮,由衷赞叹,「我行走江湖这许多年,剑客,刀客见得多了,用伞的,你还是头一个。」
他越说越来了兴致,话头便引到了那一夜:「说来,那一夜月下与你过的那几招,当真叫我惊艳。你那身法飘忽如鬼魅,又精妙绝伦,叶某这些年竟还从未遇上过这般的对手。」
那一夜……无影这才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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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眼前这个叶寒江,便是那一夜月下与他交过手的剑客。他白日里迷迷糊糊的,方才竟一直没把人对上号。如今听他这般说起才算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一见便道「又见面了」,怪不得他能一口认出自己来。
无影心里掠过一丝有趣。这世道里能与他过上几招,又叫他动了兴致的人本就稀罕,那一夜月下的酣畅,他原也是记着的。不曾想那个对手,竟绕了这么一圈,又寻到了他跟前来。
无影正想着,叶寒江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却悄然落在了他那压得低低的兜帽上。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开了口:「这室内,并无风雪。」他顿了顿,「夜兄,何不把帽子摘了?」
无影抿了抿唇。
他虽不知这一句底下藏着怎样的试探,可他这隐了身份的灰衣人,那张脸是断断不能露在人前的。于是他轻轻地,只回了一句:「不方便。」
他没有给缘由,也没有半分松动。而这一句滴水不漏的「不方便」,这般坚持遮着脸的孤峭,落在叶寒江眼里,却恰恰又给他那个大胆的猜测,添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砝码。
叶寒江那武痴的性子,一见无影便技痒难耐。
说着说着,那想再领教一番他身法的念头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也不打招呼,随手抄起桌上一根筷子权当作剑,突然之间便朝无影递了过来,又快又刁。
无影白日里反应本就迟钝,猝不及防之下慌忙抽出伞里那根挑棍,堪堪才将那一筷子挡了下来。
叶寒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咦?这灰衣人怎的与那一夜判若两人?那夜里飘忽如鬼魅,从容不迫的身法,今日竟迟滞了许多,挡得这般勉强。
叶寒江到底是惜才之人。见无影应付得这般吃力,又瞧出他这身子似乎有恙,便也没再为难,主动收了手。他将方才斟的那杯茶往无影面前又推了推:「喝口茶罢。」
无影白日里本就迷糊,又被这一通突如其来的过招弄得有些狼狈,接过他的话,半晌才闷闷地应了声:「烫。」
叶寒江被这一声逗得有些意外,随即便觉出几分趣味来。
他也不多话,伸出两指轻轻搭在那茶盏的边沿,一缕精纯的内力悄然渡入,那盏滚烫的茶水温度便缓缓降了下来。而后他十分自然地,将那温度恰好的茶端到了无影面前。
无影也不见外,很自然地接过那盏茶,慢慢喝了起来。他这般不设防地接过茶,又这般自然地以为对方只是好心,落在叶寒江眼里更添了几分确信。一个对江湖人事这般疏阔,连茶烫不烫都要人替他打理的人,哪里是什么寻常的江湖客?倒像是个素来被人精心照料着,不必为这些细务费心的,金尊玉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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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寒江端着自己那盏茶,眼帘微垂,不动声色。
可他心里头,却在飞快地将这一桩桩拼凑起来。夜里身法绝伦,白日却孱弱目盲;一身苍白不见血色,却年轻紧致的皮肤;那病弱孱弱,连过几招都吃力的身子……这些零碎的轮廓在他心里,正一点一点地,与那位茶肆里被丫鬟太监簇拥着的病弱永夜侯,缓缓重合到了一处。
而无影浑然不觉。他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与新朋友的闲谈过招。
那层窗户纸,只剩薄薄的最后一层了。
突然,一阵强风卷过,几片风雪便从那敞着的窗户里打着旋儿飘了进来。
无影那本就被旧毒所苦的嗓子,被这一股扑面的冷风猝然一激,那熟悉的痒意立时翻涌上来。他再也忍不住,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叶寒江静静地看着他这副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他心里那个猜测,此刻已有了九成的把握。那茶肆里的永夜侯,不也正是这般咳上两声便似要把命咳出来么?目盲,苍白,年轻,病弱,又咳成这副模样……这灰衣人与那永夜侯,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这一层窗户纸,他只需轻轻一问便能捅破。
可叶寒江到底没有问。
他是个纯粹的武痴,一身只痴于剑,痴于武道,最厌烦的便是那庙堂之上的权谋算计。这「永夜侯」的身份背后牵着的是朝堂,是天家,他半分也不愿沾惹。更何况,他难得遇上这样一个能与他论剑的对手,更不愿为着戳破这点身份,坏了这份难得的以武会友的情谊。
他想,这灰衣人既这般费心地藏着,必有他不得不藏的缘由。一个能在夜里身法绝伦,白日却要扶墙摸索的人,身上担着的怕是比寻常人沉重百倍的东西。叶寒江不愿去揭,他要的从来只是一个能与他论剑的对手,至于这对手是谁,背后牵着怎样的身份,与他何干?
于是那句几乎到了嘴边的话,他终究咽了回去。
他只是默默地起了身,走到那敞开的窗前,伸手将那扇灌着风雪的窗户轻轻地关上了。
挡住了风雪,他重新落座,只温和地问了无影一句:「夜兄,可是身子有恙?」
他没有问他是谁。他只是关切这副病弱的身子。
无影点了点头。
叶寒江便也不再试探了。他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又像是什么都已了然,只将那份了然悄悄地收进了心底,再不提起。
窗子一关,那点试探的暗流也随之沉了下去,只剩两个爱武之人对坐着,说起了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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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寒江到底是个武痴,一旦聊起武学便收不住。他说起自己近来练剑的种种心得,说到兴头上,那些招式门道一桩桩从口中淌出来。
无影起先只是听着。可听着听着,那点埋在他骨子里的,对武学的痴迷也被勾了起来。
武学一道,是无影这异乡客与这世道之间难得的一点共通的东西
。旁的他都隔着一层,唯独说起这个,他那来自永夜的见地,与叶寒江这世道的剑道,竟能碰撞出许多火花来。
他那把嗓子本就弱,说话又慢,可这一回竟也忍不住,扯着那条沙哑的嗓子,断断续续地,与叶寒江聊了起来。他原是懒怠多言的,可这会儿那点沙哑的嗓子虽说得费力,他却说得起劲。
叶寒江一听,更是来了兴致。
他索性起身,要将一式自己揣摩出的精妙剑招示范着教与无影。他缓缓地将那一式从头到尾演了一遍,剑走的轨迹,力道的转折,无不清清楚楚。
「夜兄,你瞧,便是这般。」
可无影坐在那儿,却是半晌没有动静。
叶寒江演了一遍,又演了一遍,无影却始终学不上来,那身子比划得磕磕绊绊,全不似他那一夜月下身法的精妙。
叶寒江心里纳闷,怎的这等天分的人,连这么一式都学不会?
他正纳闷着,目光一转,落在了无影那双没有焦距,始终没能「看」向他招式的眼睛上。
叶寒江心头一动。
是了。这夜兄,白日里目不能视。他在那儿演得再清楚,无影也根本「看」不见。
叶寒江心里那点纳闷霎时全解了。难怪这夜兄方才那般迟钝,那般吃力,难怪他坐在这儿对着自己的示范半晌没有动静。原来从头到尾,他都不曾「看」见过什么。一个看不见的人,又如何照着旁人的样子去学一招一式?
叶寒江到底是个通透人。他二话不说,起身走到无影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夜兄,这一式,我引着你走一遍。」
他握着无影的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一式的轨迹,那力道的转折,借着这相握的手稳稳地传了过去。哪里该提腕,哪里该转锋,哪里该沉肩,他都一处一处地引着无影的手走过。
叶寒江教得极有耐性,一个细微的转折便引着无影的手反反复复走上好几遍,直到那力道,那角度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无影手里,才往下走一步。他原以为这般教法是个笨功夫,可教着教着,自己也品出味来,这倒像是把一招拆成了一丝一缕,反比寻常那般囫囵地看,囫囵地学要透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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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无影这双白日里「看」不见的眼,那双惯于「用手看」的手,触感本就比常人敏锐百倍。叶寒江这般手把手地一引,那一式的玄机便顺着指尖,顺着腕骨,清清楚楚地淌进了无影心里。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相通。叶寒江看不见无影眼里的世界,无影也看不见叶寒江的招式,可这相握的两只手,却替他们搭起了一座桥。叶寒江手上每一分力道的轻重,每一处转折的缓急,无影都「摸」得清清楚楚,比眼睛「看」来的还要真切。那一式在他心里,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是一段实实在在,能够触到的轨迹。
他几乎是一下子,便学会了。
无影握着那挑棍,依着方才手上传来的轨迹,稳稳当当地,将那一式演了出来,分毫不差。
叶寒江眼睛一亮,抚掌赞道:「好!夜兄果然是块璞玉,一点就透!」
他哪里知道,无影本就不是什么资质平庸的璞玉。这一身武学,无影原是早已通透的,方才学不会,从不是因为天分不够,只是因为那双眼睛看不见他的示范罢了。如今换了这手把手的法子,那点隔阂一去,无影自然是一点便透。
这般你来我往地论着武。
叶寒江诚心示范,无影便用心去「听」,去「摸」;无影偶有几句来自那截然不同的武学视角的点拨,叶寒江便如获至宝地细细品味。一个手把手地教,一个用指尖去学;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偶露机锋。
叶寒江这才知道,这位看不见的夜兄,那一身武学竟是这般高深。他随口几句点拨,往往便能道破叶寒江苦思许久也参不透的关窍,那见地之奇,之妙,分明不是这世道的路数。
而无影也乐得有这么一个耐心又有悟性的人,能接得住他那些来自永夜的,说与旁人也听不懂的东西。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又一个学,一个教,竟分不清谁是师,谁是徒了。
无影心里头,悄悄地漫上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他这个漂泊在异乡的孤客,孤高,寡言,又揣着一身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竟在这一日真真切切地,交上了一个好友。
自打来了这世道,他身边能说上话的人,都是因着这样那样的缘由。柴心是守着他的影子,赵三苏挽是替他办事的人。唯有这个叶寒江,与他的身份,他的差事,他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半分干系也无,纯纯粹粹,只是因着这一身武学与他投了缘。这般干净的情谊,无影已许久许久不曾有过了。
那点暖意,像一小簇火,在他这颗久已沉寂,惯于孤身一人的心里,悄悄地烘热了一块地方。
一场武论,宾主尽欢。临别之时,二人竟不约而同地约定了明日再见。
无影揣着这份难得的暖意慢慢往回走。他并不知道,身后那个孤高的武痴早已将他的秘密看在眼里,又默默地替他藏进了心底。他这一声「夜兄」,唤的是那个能与他论剑的知己,而非那个他半分不愿沾惹的永夜侯。他替无影关上的那扇窗,关住的不只是那一阵风雪,还有一个他本可以轻易戳破,却选择替对方守着的秘密。
那一日,无影揣着结交新友的欢喜往家去,叶寒江揣着那份心照不宣的成全目送他远走,谁也没把那层窗户纸点破。
有些情谊,正因看破而不说破,才愈发地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