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花烬自不悔 > 18.旧事重提
    此战告捷,百年斩花枭徒朝夕间不复存在,南楚萦绕数年的毒瘴散尽,生机回苏,百姓终得以离苦得安。

    南楚帝齐桀不幸于此战驾崩,幸而南国即将大乱之际,正统血脉重掌山河,昔日蒙尘冤仇卒然得释。

    然此番虽胜,乃是惨胜,众人皆留隐伤在身,冷心伤势过重仍昏迷难醒,好在已无生命忧险。

    令人忧虑的是周言兮虽脉象平稳、体魄康健,却偏偏沉寐不醒。

    斯时江昭宁正细心替周言兮擦拭着他的肌肤,语声窸窣,低声与他喃喃。

    她掰着指头数着,嗔怒的戳着他的脸颊控诉。

    “整整五日不理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话落便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死死攥住周言兮的胸前的衣襟埋在他身上委屈不安的掩声低泣。

    体骨康健,腑脏无损独独难以转醒,就连林屹对此亦束手无策。

    周言兮如今感知不到外界任何声响,他正深陷一段梦境当中,无从挣脱。

    迩来多日,他伫观着那风骨凌然的英雄,跌落神坛,含恨而终。

    一缕缕黑雾弥散心田,他心底莫名漾开欲灭世的滔天恨意,历久方渐渐平息。

    窗外浓云遮月,潇潇细雨,轻薄浮散石砖上,江昭宁替周言兮掖了掖被褥,心绪沉抑的提着酒壶出了门。

    江昭宁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房门的那一刹那,周言兮的眼眸微睁一瞬。

    她倚着大门撑着腿坐下,仰头观望着零雨飘坠,她忆起很多从前的事,关于周言兮亦或是江姚。

    繁杂的思绪扰的她胸臆窒闷,不觉间酒饮的多了些,面颊上染着些许醉意。

    茉莉甜香沿街飘来,眷恋感袭上心头,她倏忽起身朦胧地寻着香味的来处。

    “南楚境内怎会有茉莉的香气?”

    月色深沉,街上空荡寂静、了无人烟,她顺着香气走到一座未修缮完毕的祠堂前,堂内茉莉繁盛,花香清甜。

    内里断断续续的传来一男子悲恸的呜咽声,凄凉低吟太过沉重,江昭宁叹气转身欲走,忽闻身后男子唤她的名字。

    “昭宁?”

    熟悉的嗓音传来,江昭宁复返祠堂有些讶异的开口。

    “时清哥,夜色深沉,你为何会在这里?”

    关于秦时清二人不过刚刚相识,江昭宁对其知之甚少,只知他是秦时晏的幼弟,周言兮的挚友。

    再后来得知他原是南楚皇室正统血脉,于南楚帝逝后,顺理成章的成为南楚新帝。

    “可是为政务烦忧?”

    看着满脸泪痕、悴乱狼狈的秦时清,她呆愣片刻,伸手将酒壶示于他面前,晃了晃。

    “你喝吗?”

    秦时清嗅闻江昭宁周身酒息沉沉,抬眸看向她通红的眼眶,摇头推谢,擦去脸边泪痕,有些担忧的开口。

    “言兮哥呢,现下更阑漏残,你这般酒气熏天,他竟纵着你一人上街?”

    近些时日秦时清忙于安抚各国来使,处理各种冗杂繁琐的事务,譬如重修皇宫。

    他无暇顾及身边人,就连悼念逝去的爱人,也只能抽出一夜的空隙,故而他还不知周言兮沉昏不醒的消息。

    闻此,江昭宁久久不言,屈膝坐于秦时清对面的空地上,潸默暗泣,哽咽难言。

    “他已昏迷五日了,□□康健,经脉无损,难察病症林大哥对此都手足无措”。

    秦时清闻言,眉间愁绪更盛,懊悔于自己对朋友安危的疏忽。

    “我竟不知…若有所需之处尽管去宫中唤我”。

    周言兮于他而言是兄弟却更似恩师,数年来的庇护扶持才换得他今日荣登帝位,昭雪往昔。

    江昭宁应是,二人陷入良久的沉默,欲走之时她偏头瞥见秦时清怀中黑漆鎏金牌位上雕刻的七个大字“安黎侯江姚之墓”。

    南楚侯爵中并无江这一姓氏,江昭宁盯着熟悉的名讳思忖着。

    “江姚…”

    听到“江姚”二字,秦时清暗沉的眸底微亮。

    “姚儿生前是东溟人,你们相识?”

    “嗯,我们是…旧友”。

    恢复记忆后,江昭宁恨不得将江姚千刀万剐,可她懵然于江姚从阵法中救下她,魂飞魄散而亡。

    在她最信任江姚之时,江姚叛离她剜走她的血肉,然在她最痛恨江姚之际,江姚却为她而死。

    命运总是这般“眷顾”她的。

    往昔诸多纠葛是苦衷也好,是愧疚也罢,魂散灯灭,江昭宁已无力追究,那般纷杂锥心的纠缠最终仅留下“旧友”二字。

    “可否于我讲讲她的从前?”

    江昭宁有些抗拒,抬眸欲推辞,却被秦时清恳求悲凄的幽瞳恍了心神,她猜疑的问道。

    “你们是恋人?”

    话罢,秦时清浑身冰寒被暖意替代,嘴角微扬,怀念合眸点头应是。

    瞬息幸福欢愉的神情,足见二人情切深重。

    “她是孤儿,那一年地冻天寒,是个不平年,父亲从雪地中捡回她时,还不过三岁”。

    “母亲瞧着她的小模样标致灵动,便取名为姚”。

    江昭宁呼出一口浊气,再次席地坐下,旧时韶华似虹霓般浮于眼前,幽幽开口。

    “断念堂中无依孩童不少,她是最为胆小的一个”。

    “当时的我,见她每日怯生生的坐于园中发呆从未发声,就以为她是哑巴,唯恐有人欺她,于是日日将她带在身边,久而久之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蜜友”。

    江昭宁讲着从前不觉间嘴角上扬,好似又回到家人环侧,知己相伴于左右的日子。

    “父亲收养他们,传授他们傍身的技能,阿姚是随着娘亲学医术的,她没什么天分,但胜在勤快”。

    “我那时实是贪玩,常要阿姚督促我看那些无聊的医书,可我如今还是一知半解”。

    “当时东溟已被中州占据数十载,中州人排外的紧,我们在外是会受欺负的,故父亲不许我们随意出门,还立一套家法专门惩治贪玩的孩童”。

    “可我偏要当那出头鸟,私自翻墙跑了出去,被父亲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打了一顿”。

    听着江昭宁自豪的语气,秦时清扶额淡笑出声。

    “你这脾性到与言兮哥口中一般无二”。

    “是吗,他如何评我?”

    “洒脱招摇”。

    “嗯,还不错吧”。

    江昭宁又饮下一口酒,续回适才的话题。

    “那一日是阿姚被捡回来的第七个生辰日,我想着她那般漂亮的女孩子岂能没个像样的首饰衬她,便上街替她挑首饰去”。

    “我近乎逛遍了止戈城所有的商铺,恶语相向之人亦有但也不似父亲所言那般骇人,且有仇我当场就报了,遂没受什么委屈”。

    “其实我是算好了时辰本不该被父亲发现的,都怪周言兮!”

    听着江昭宁嗔怪撒娇的言语,秦时清想起周言兮曾于他说过他们二人初识之事。

    周言兮酒量不佳,极少饮酒,但只要其醉酒便定会涕泪横流的念叨着他与江昭宁之间的往事,秦时清听多了都能声情并茂的模仿周言兮的动作述出所有。

    “言兮哥,他儿时也爱闯祸不成?

    他佯作不知的让江昭宁继续讲下去,遭到了江昭宁的反驳。

    “他很乖的”。

    “在日近黄昏时,我揣着一大包首饰原路返回,却见角落里一帮中州人对着一个东溟的孩子拳打脚踢,我将那孩子救下带回了断念堂”。

    “那孩子便是小兮,他伤的不轻,卧床养了一个多月呢”。

    “我将他带回家,自然就暴露了私自出门的事,所以我和他一样卧床修养了月余”。

    “阿姚见我伤的那般重吓得不清,眼眶本就盈满泪花,在得知我是为给她买生辰礼才出门后,便扑到我怀中哭了好久实是难哄”。

    “也是因着这事,她和小兮一直不对付,两人皆是文静内敛的性子,却时常打架”。

    秦时清摩挲着怀中的牌位,有些好奇的开口。

    “打架,他们俩,谁胜谁败?”

    “当然是…小兮败了”。

    江昭宁一个大换气后,二人皆掩面轻笑。

    “二人常拌嘴,阿姚也变得活泼许多,她和阿娘一样喜欢侍弄花草,最喜的便是茉莉”。

    “她的厨艺也是一绝,我素爱吃酸,便常在我的荷包中备上她亲手做的蜜饯”。

    “阿姚总爱哭鼻子,我平日里舞刀弄枪的,旧伤未愈便添新伤乃是常事,但于她眼中似是天大的事一般,总在给我上药时悄悄抹泪”。

    秦时清脑中忆着与江姚相处的点点滴滴,出言。

    “我到是极少见姚儿落泪”。

    江昭宁眼眸暗淡些许,淡淡道。

    “世事艰难,风霜见多了人是会变得麻木的”。

    “细细算来那般美满的时日还不足十年”。

    “后来阿娘早逝,没过几年父亲也随着去了,柔柔和阿姚帮着我一同操持着断念堂大小事务”。

    “斩花阁侵袭愈来愈频繁,眼见身边一同长大的家人一一命殒,却连哭也哭不出来”。

    “再后来…”

    言既此,江昭宁默然半晌,看着秦时清不再开口,却听他道出了自己未尽之言。

    “她背叛了你,剜走了你身上带有不悔花印记的皮肉”。

    他看着江昭宁不解的眼神,缓缓解开瘀堵在江昭宁心中多年的心结。

    “这么多年来,你一定是恨她的,她亦同我说你该恨她”。

    “玄烬此人,你了解多少?”

    话题转变过快,江昭宁皱眉看着秦时清疑惑道。

    “玄烬?”

    “中州国师,毒蛊双绝…”

    蓦地江昭宁不再言语,周言兮向她失控举刀还有她不知为何身不由己的画面涌现眼前。

    她愣怔抬眸看向秦时清确认自己的猜想,就见他不言一语的闭目点头。

    “阿姚是何时被控制的,她与我们一同时并无异常,为何…”

    江昭宁浑身颤抖着喘着粗气,欲在回忆中寻到江姚异常行为的蛛丝马迹。

    秦时清伸手扶着江昭宁的肩膀平静着她的情绪。

    “玄烬不似一般的蛊师,他可控制人于无形,就连姚儿也不知是何时中了其奸计的”。

    “况且当时的你们也不过十余岁,尚不知毒蛊的威力究竟何等可怖”。

    “这些年她一直被控制着,成为齐桀的贵妃亦非她所愿”。

    “她知晓不悔花太多秘密,这些正是玄烬需要的,他将她赠予齐桀囚于深宫”。

    “方始她几度欲自尽,不知何时起了要与齐烬同归于尽的念头”。

    “这些年清除毒瘴她亦一直在暗中助我,否则偌大皇城我又怎能来去自如”。

    耳边嗡鸣阵阵,秦时清寥寥几句便概括了江姚于深宫中挣扎难捱的十余载,她心悸难言,无奈朝笑着自己的愚蠢,将余酒尽数撒泼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