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战告捷,百年斩花枭徒朝夕间不复存在,南楚萦绕数年的毒瘴散尽,生机回苏,百姓终得以离苦得安。
南楚帝齐桀不幸于此战驾崩,幸而南国即将大乱之际,正统血脉重掌山河,昔日蒙尘冤仇卒然得释。
然此番虽胜,乃是惨胜,众人皆留隐伤在身,冷心伤势过重仍昏迷难醒,好在已无生命忧险。
令人忧虑的是周言兮虽脉象平稳、体魄康健,却偏偏沉寐不醒。
斯时江昭宁正细心替周言兮擦拭着他的肌肤,语声窸窣,低声与他喃喃。
她掰着指头数着,嗔怒的戳着他的脸颊控诉。
“整整五日不理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话落便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死死攥住周言兮的胸前的衣襟埋在他身上委屈不安的掩声低泣。
体骨康健,腑脏无损独独难以转醒,就连林屹对此亦束手无策。
周言兮如今感知不到外界任何声响,他正深陷一段梦境当中,无从挣脱。
迩来多日,他伫观着那风骨凌然的英雄,跌落神坛,含恨而终。
一缕缕黑雾弥散心田,他心底莫名漾开欲灭世的滔天恨意,历久方渐渐平息。
窗外浓云遮月,潇潇细雨,轻薄浮散石砖上,江昭宁替周言兮掖了掖被褥,心绪沉抑的提着酒壶出了门。
江昭宁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房门的那一刹那,周言兮的眼眸微睁一瞬。
她倚着大门撑着腿坐下,仰头观望着零雨飘坠,她忆起很多从前的事,关于周言兮亦或是江姚。
繁杂的思绪扰的她胸臆窒闷,不觉间酒饮的多了些,面颊上染着些许醉意。
茉莉甜香沿街飘来,眷恋感袭上心头,她倏忽起身朦胧地寻着香味的来处。
“南楚境内怎会有茉莉的香气?”
月色深沉,街上空荡寂静、了无人烟,她顺着香气走到一座未修缮完毕的祠堂前,堂内茉莉繁盛,花香清甜。
内里断断续续的传来一男子悲恸的呜咽声,凄凉低吟太过沉重,江昭宁叹气转身欲走,忽闻身后男子唤她的名字。
“昭宁?”
熟悉的嗓音传来,江昭宁复返祠堂有些讶异的开口。
“时清哥,夜色深沉,你为何会在这里?”
关于秦时清二人不过刚刚相识,江昭宁对其知之甚少,只知他是秦时晏的幼弟,周言兮的挚友。
再后来得知他原是南楚皇室正统血脉,于南楚帝逝后,顺理成章的成为南楚新帝。
“可是为政务烦忧?”
看着满脸泪痕、悴乱狼狈的秦时清,她呆愣片刻,伸手将酒壶示于他面前,晃了晃。
“你喝吗?”
秦时清嗅闻江昭宁周身酒息沉沉,抬眸看向她通红的眼眶,摇头推谢,擦去脸边泪痕,有些担忧的开口。
“言兮哥呢,现下更阑漏残,你这般酒气熏天,他竟纵着你一人上街?”
近些时日秦时清忙于安抚各国来使,处理各种冗杂繁琐的事务,譬如重修皇宫。
他无暇顾及身边人,就连悼念逝去的爱人,也只能抽出一夜的空隙,故而他还不知周言兮沉昏不醒的消息。
闻此,江昭宁久久不言,屈膝坐于秦时清对面的空地上,潸默暗泣,哽咽难言。
“他已昏迷五日了,□□康健,经脉无损,难察病症林大哥对此都手足无措”。
秦时清闻言,眉间愁绪更盛,懊悔于自己对朋友安危的疏忽。
“我竟不知…若有所需之处尽管去宫中唤我”。
周言兮于他而言是兄弟却更似恩师,数年来的庇护扶持才换得他今日荣登帝位,昭雪往昔。
江昭宁应是,二人陷入良久的沉默,欲走之时她偏头瞥见秦时清怀中黑漆鎏金牌位上雕刻的七个大字“安黎侯江姚之墓”。
南楚侯爵中并无江这一姓氏,江昭宁盯着熟悉的名讳思忖着。
“江姚…”
听到“江姚”二字,秦时清暗沉的眸底微亮。
“姚儿生前是东溟人,你们相识?”
“嗯,我们是…旧友”。
恢复记忆后,江昭宁恨不得将江姚千刀万剐,可她懵然于江姚从阵法中救下她,魂飞魄散而亡。
在她最信任江姚之时,江姚叛离她剜走她的血肉,然在她最痛恨江姚之际,江姚却为她而死。
命运总是这般“眷顾”她的。
往昔诸多纠葛是苦衷也好,是愧疚也罢,魂散灯灭,江昭宁已无力追究,那般纷杂锥心的纠缠最终仅留下“旧友”二字。
“可否于我讲讲她的从前?”
江昭宁有些抗拒,抬眸欲推辞,却被秦时清恳求悲凄的幽瞳恍了心神,她猜疑的问道。
“你们是恋人?”
话罢,秦时清浑身冰寒被暖意替代,嘴角微扬,怀念合眸点头应是。
瞬息幸福欢愉的神情,足见二人情切深重。
“她是孤儿,那一年地冻天寒,是个不平年,父亲从雪地中捡回她时,还不过三岁”。
“母亲瞧着她的小模样标致灵动,便取名为姚”。
江昭宁呼出一口浊气,再次席地坐下,旧时韶华似虹霓般浮于眼前,幽幽开口。
“断念堂中无依孩童不少,她是最为胆小的一个”。
“当时的我,见她每日怯生生的坐于园中发呆从未发声,就以为她是哑巴,唯恐有人欺她,于是日日将她带在身边,久而久之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蜜友”。
江昭宁讲着从前不觉间嘴角上扬,好似又回到家人环侧,知己相伴于左右的日子。
“父亲收养他们,传授他们傍身的技能,阿姚是随着娘亲学医术的,她没什么天分,但胜在勤快”。
“我那时实是贪玩,常要阿姚督促我看那些无聊的医书,可我如今还是一知半解”。
“当时东溟已被中州占据数十载,中州人排外的紧,我们在外是会受欺负的,故父亲不许我们随意出门,还立一套家法专门惩治贪玩的孩童”。
“可我偏要当那出头鸟,私自翻墙跑了出去,被父亲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打了一顿”。
听着江昭宁自豪的语气,秦时清扶额淡笑出声。
“你这脾性到与言兮哥口中一般无二”。
“是吗,他如何评我?”
“洒脱招摇”。
“嗯,还不错吧”。
江昭宁又饮下一口酒,续回适才的话题。
“那一日是阿姚被捡回来的第七个生辰日,我想着她那般漂亮的女孩子岂能没个像样的首饰衬她,便上街替她挑首饰去”。
“我近乎逛遍了止戈城所有的商铺,恶语相向之人亦有但也不似父亲所言那般骇人,且有仇我当场就报了,遂没受什么委屈”。
“其实我是算好了时辰本不该被父亲发现的,都怪周言兮!”
听着江昭宁嗔怪撒娇的言语,秦时清想起周言兮曾于他说过他们二人初识之事。
周言兮酒量不佳,极少饮酒,但只要其醉酒便定会涕泪横流的念叨着他与江昭宁之间的往事,秦时清听多了都能声情并茂的模仿周言兮的动作述出所有。
“言兮哥,他儿时也爱闯祸不成?
他佯作不知的让江昭宁继续讲下去,遭到了江昭宁的反驳。
“他很乖的”。
“在日近黄昏时,我揣着一大包首饰原路返回,却见角落里一帮中州人对着一个东溟的孩子拳打脚踢,我将那孩子救下带回了断念堂”。
“那孩子便是小兮,他伤的不轻,卧床养了一个多月呢”。
“我将他带回家,自然就暴露了私自出门的事,所以我和他一样卧床修养了月余”。
“阿姚见我伤的那般重吓得不清,眼眶本就盈满泪花,在得知我是为给她买生辰礼才出门后,便扑到我怀中哭了好久实是难哄”。
“也是因着这事,她和小兮一直不对付,两人皆是文静内敛的性子,却时常打架”。
秦时清摩挲着怀中的牌位,有些好奇的开口。
“打架,他们俩,谁胜谁败?”
“当然是…小兮败了”。
江昭宁一个大换气后,二人皆掩面轻笑。
“二人常拌嘴,阿姚也变得活泼许多,她和阿娘一样喜欢侍弄花草,最喜的便是茉莉”。
“她的厨艺也是一绝,我素爱吃酸,便常在我的荷包中备上她亲手做的蜜饯”。
“阿姚总爱哭鼻子,我平日里舞刀弄枪的,旧伤未愈便添新伤乃是常事,但于她眼中似是天大的事一般,总在给我上药时悄悄抹泪”。
秦时清脑中忆着与江姚相处的点点滴滴,出言。
“我到是极少见姚儿落泪”。
江昭宁眼眸暗淡些许,淡淡道。
“世事艰难,风霜见多了人是会变得麻木的”。
“细细算来那般美满的时日还不足十年”。
“后来阿娘早逝,没过几年父亲也随着去了,柔柔和阿姚帮着我一同操持着断念堂大小事务”。
“斩花阁侵袭愈来愈频繁,眼见身边一同长大的家人一一命殒,却连哭也哭不出来”。
“再后来…”
言既此,江昭宁默然半晌,看着秦时清不再开口,却听他道出了自己未尽之言。
“她背叛了你,剜走了你身上带有不悔花印记的皮肉”。
他看着江昭宁不解的眼神,缓缓解开瘀堵在江昭宁心中多年的心结。
“这么多年来,你一定是恨她的,她亦同我说你该恨她”。
“玄烬此人,你了解多少?”
话题转变过快,江昭宁皱眉看着秦时清疑惑道。
“玄烬?”
“中州国师,毒蛊双绝…”
蓦地江昭宁不再言语,周言兮向她失控举刀还有她不知为何身不由己的画面涌现眼前。
她愣怔抬眸看向秦时清确认自己的猜想,就见他不言一语的闭目点头。
“阿姚是何时被控制的,她与我们一同时并无异常,为何…”
江昭宁浑身颤抖着喘着粗气,欲在回忆中寻到江姚异常行为的蛛丝马迹。
秦时清伸手扶着江昭宁的肩膀平静着她的情绪。
“玄烬不似一般的蛊师,他可控制人于无形,就连姚儿也不知是何时中了其奸计的”。
“况且当时的你们也不过十余岁,尚不知毒蛊的威力究竟何等可怖”。
“这些年她一直被控制着,成为齐桀的贵妃亦非她所愿”。
“她知晓不悔花太多秘密,这些正是玄烬需要的,他将她赠予齐桀囚于深宫”。
“方始她几度欲自尽,不知何时起了要与齐烬同归于尽的念头”。
“这些年清除毒瘴她亦一直在暗中助我,否则偌大皇城我又怎能来去自如”。
耳边嗡鸣阵阵,秦时清寥寥几句便概括了江姚于深宫中挣扎难捱的十余载,她心悸难言,无奈朝笑着自己的愚蠢,将余酒尽数撒泼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