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南音把玉佩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系好后又拉了几下,确保它系得死死的。
不过新的疑问又接踵而至。
“师父,为何不直接由您出面呢?”慕南音问道。
张老先生是皇帝的老师,看皇帝对他的态度和这些赏赐,想必在皇帝心中他定有不菲的份量。
如果他想把自己引荐给皇帝,由他直接出面,岂非效果更好?
慕南音思来想去,只能把原因归结为自己在张老先生心中的重要程度还没那么高。
“陛下——为人多疑。”张老先生手掌轻拍大腿,望着窗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神沧桑,“我若直接出面将你引荐给陛下,反倒有可能招得陛下怀疑,最终适得其反。”
对多疑的人来说,越是亲近的人,越要提防。
慕南音垂眼点头,暗暗记下。
张老先生似乎把自己也给说感动了,一连闷了好几杯酒。
放下酒杯,才见他脸上两道横泪正缓缓流下。
他嘴片来回蠕动,不停地低声呢喃,但慕南音听不清。
“师父……”
慕南音见不得别人哭,只是瞧着对方通红的眼眶,自己的眼睛就已酸胀不堪。
张老先生不知是醉了,还是情至深处不说就难受,他拉着慕南音来到书房,剖开方角柜外落下的三层铁锁,从中取出一个小方盒。
慕南音克制着自己不往柜子里窥探,但余光不经意间一扫,穿过没合上的柜门,将这方角柜里头的景象一览无余。
匆匆一眼就能将柜子里东西尽数瞧尽,倒不是这角柜里头装了多璀璨夺目的东西,而是张老先生将盒子从里头拿出来后,里头竟然空无一物。
这么大一个柜子,就装这么一个还不到它十分之一的小盒子?
甚至还上了三层锁?!
慕南音惊掉下巴,暗自咂舌。
她家里的房产证都没这待遇。
震惊之余,她也不免好奇,里头究竟装了什么稀世之珍?
她睁着两只大眼睛,一下也不敢眨,死死地盯着张老先生打开盒子的动作,生怕一个不注意就错过了见到珍宝的第一时机。
张老先生仿佛被人开了慢动作,若不是盒子的缝隙越来越大,单看他的手,还以为他只是搁在上面没动。
盒子缓缓打开,并没有慕南音所期待的金光,只有一张平平无奇的白纸。
慕南音下意识去猜:地契?
或者卖身契?
张老先生将纸缓缓撑开,铺于桌面。
慕南音凑上去看,是一副水墨淡彩的写意画,画的是山,还有云。
她不懂画,只知道画的好看,浑然天成,出神入化。
“这是你画的吗师父?”慕南音语气中多了几分敬佩。
张老先生用手指按下纸上的褶皱,摇头。
“那是陛下画的?”
只有这种可能了。
没想到二人关系竟深厚至此,一幅画要上三层锁来把守。
张老先生又摇摇头。
慕南音心中痒痒,这不是那也不是,那究竟还有谁有这么大面子?
她立在一旁,欲要询问,却见张老先生手撑着桌面,看着角落处的题字。
慕南音跟着看过去,上头题着两行字。
“高山流水处。”
“尽在不言中。”
前面那行字迹工整,后面那行则有些狂放。前者如同条条框框,看着像是要将后者框住,但后者却从其他三面探出头。
张老先生轻轻拂过最后的落款,只见写着“张平度书”,后面跟了句“学生谢晏添足”。
“当日我与殿下一同前去踏青,殿下说你我各一笔,共同作一幅画。”张老先生眼角眯起,其间温柔溢出,“这题字也是我二人一人一句。”
这居然是两个人画的?
慕南音惊诧不已。
完——全看不出来!
饶是她不懂画,也知道两人一人一笔作一幅画不算简单,尤以写意更难。
不仅要笔法过关,还要两人心灵合一,知晓对方所想,并准确的落于纸上。如此,才能勉强作成一幅画。
像这幅画这样的完成度和精美度,不到神魂相契的地步实难做到。
果然全天下最懂徒弟的,还得是师父。
这“张”便是张老先生,那“谢”就是如今陛下。
原来张老先生名为张平度,皇帝名为谢晏。
慕南音对着这幅画连连称赞,什么“精妙绝伦、巧夺天工”这种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张平度不似往常般大笑,只露出浅浅的笑容。
慕南音夸了一会,夸到词穷,停下来喘口气歇歇,才发现空气安静地透露出几分怪异。
“师父……”慕南音试探地喊了声。
张平度骤然回神,口头应下,沟壑纵横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朝慕南音露出一个笑。
不知是自愿的,还是挤出来的。
根据隐隐泛红的眼角,慕南音初步猜测应该是后者。
张平度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继续回去喝酒去。”
他利落地将这张薄薄的纸重新叠好,轻抚过上面的印痕,重新将它关在那一方小盒子中。
方角柜外重新落上三层锁。
张平度拉着慕南音回到前厅喝酒,慕南音本想回绝,但见他现在状态貌似不对,仿若失意落魄者。她只好顺着他,他劝酒便饮下。
她心中嘀咕:一开始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悲情剧了?
难道是觉得自己不成器,比不上原徒弟的好?
酒饮多了,慕南音也有些发懵,不受控制地去倒更多的酒。
张平度一开始只自顾自地闷头喝,偶尔与慕南音碰几杯。到后面,见慕南音也一口一口往嘴里灌着,心中暗自较劲,要比着看究竟谁喝得更快更多。
慕南音也察觉到了他暗戳戳的心思,跟着起了胜负欲。
一场相当于拜师宴的酒席,在经历了苦情戏份后,最终变成了这对新结成的师徒之间的饮酒比拼大会。
酒足饭饱,两人都早已离开凳子,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席地而躺。
若非小厮听着屋内动静越来越小,觉着有些不对,进门查探一番,两人躺到明天这个时候也说不准。
但小厮能安顿好张平度,却不知慕南音该往何处送。
他一向跟着张平度做事,张平度去哪他去哪,除了前
院的讲室,他只知道萧闻礼的住所。
萧闻礼被请过来时,见到的就是四仰八叉毫无姿态可言的慕南音。
他轻笑一声,轻飘飘道:“胡闹。”弯下腰准备背起慕南音。
但慕南音神识不清,实在难以配合他,他只好转过身,将姿势变为横抱。
慕南音这是第二次醉酒,也是第二次靠在他怀里。
一回生二回熟,如果说第一次抱着慕南音的萧闻礼还有些羞涩,那现在的萧闻礼便只剩下了从容。
甚至还有些满足。
“呕——”慕南音干呕两声,萧闻礼连忙扶她在路旁,拍着她的后背帮她催吐,但最后只呕出几缕空气。
看慕南音差不多平复了,萧闻礼又重新抱起她往回走。
而后,慕南音毫无预兆地,又吐了萧闻礼一身。
萧闻礼站在小路上,干净的衣摆随微风晃荡,脸上却满是无奈。
这件衣服,是上次慕南音吐上的那件,今天才洗完晾干穿上。
如今又被慕南音给吐了,依旧是在胸口。
同样的衣服,同样的位置,同样醉酒……
是不是这三样聚在一起,就会触发这一件事。
萧闻礼无奈微笑。
不知是该说这件衣服命运多舛,还是该说这件衣服与慕南音有缘。
只是这衣服已无法再穿了。
“你——”慕南音吐完后挣扎着要从萧闻礼怀里下来。
萧闻礼怕身上的呕吐物脏了她的头发,便顺着她将人放下。
甫一获得自由,慕南音就不安分地围着萧闻礼来回转圈走动。
她在后面戳萧闻礼的肩膀,又走到前面戳他的胸膛,手指舞动翻飞,被萧闻礼抓了个正好。
“你干什么?”慕南音伸出另一种手朝他一点一点,“你是不是专门堵在这,准备趁人之危……”
萧闻礼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告诉你,你今天遇到我了,我必定将你就地正法。”慕南音摩拳擦掌,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
萧闻礼抓上她的胳膊,让她凑近了看着自己。
“你看清楚我是谁?”
慕南音顿了一下,试探着凑近。
她脑袋昏沉沉,眼前事物来回摇晃,人影绰绰,但一股清香在一片浑浊中破空而入,直扑慕南音鼻腔。
“你是……”慕南音觉得这个味道有些熟悉。
萧闻礼神色带着点期待:“我是……”
“噢!”慕南音一拍手,“我想起来了,上次就是你送我回来的。”
萧闻礼很欣慰。
“所以你是?”
萧闻礼:“……”
“算了。”慕南音气势恢宏地一挥手,“不知道也罢。”
萧闻礼有些不死心,轻轻勾住她的手指,语气深重:“你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愿认我?”
慕南音茫然挠头:“什么想不想认不认的?”
一向从容的萧闻礼语气中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就那个穿白衣服的呗。”
萧闻礼沉默,加大了勾着慕南音手指的力度,暗自思忖,这件衣服好像洗洗还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