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南音看着老头自得其乐的模样,不由地有些心虚。
“啊……是……”应下后又觉得不太妥,“不是不是……”
说不是好像也不太好……
慕南音开始找补:“这个是……是……”
电光石火间,她福至心灵,规规矩矩地朝张老先生行了一礼:“师父恩德学生没齿难忘,日后结草衔环,定不负师父谆谆教诲。”
张老先生闻言一愣,随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啊。”
他回以慕南音一个礼,笑着道:“那为师必定不负所托,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慕南音被他扶起,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则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安抚好狂跳的心脏,亦步亦趋地跟在张老先生身后。
步入厅堂,正中放了一张足够八人用膳的圆桌,上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丰盛菜肴,香气扑鼻,还冒着热气。
慕南音只远远看了一眼,肚子就已经叫了起来。
老先生打趣道:“你这肚子怪有灵性,知道这菜是给你准备的。”
慕南音羞红了脸,站在桌边,低头摸着肚子,在心中暗暗指责它:叫什么叫,又不是不给你吃。
老先生招呼她坐下,她便挑了个自认为合适的位置坐下,不过度亲密又不显得疏远。
“坐那么远,是怕我变成妖怪将你吃掉?”张老先生不满道。
慕南音只好往他的方向又挪了一个座位。
“再过来点。”张老先生拍了拍紧挨着他的凳子,“一会师父悄悄传授给你独门秘术,你坐那么远,我就得大声些,那岂不是叫旁人也给听了去?”
“你就算不在意我这把老骨头方不方便,至少看在独门秘术的面子上,也……”
他话都没说完,慕南音不敢再犹豫,生怕又被安上了什么“罪名”,连连摆手起身:“不是不是,师父您身体康健,学生心里也一直挂念着师父呢。”
张老先生撇着嘴,眼睛向上瞟,俨然一副不相信的模样,直到慕南音在他身旁坐下,他的脸色才恢复如初。
慕南音莫名感觉,自己现在好像在哄小孩一样。
“明明昨天看起来还挺正常的啊……”她小声嘀咕道。
“你说我不正常?”这句嘀咕不幸被张老先生给听了去,当即表示质疑。
慕南音手和脑袋一起左右摇摆:“没有没有,我是说这外头天气挺不正常的,大冬天的竟然这么热,都叫我出了一身汗。”
张老先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我怎么没觉得?”
慕南音找到了话头,又将他夸奖一番:“这说明师父您身子骨硬朗,我们晚辈都比不上。”
老头呵呵笑起来,也不再露出调侃慕南音,给她夹了道菜放入碗里:“先吃饭。”
慕南音小心翼翼地应下,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递饭,眼神时不时地偷瞄一下张老先生看他在做什么。
这场饭的前半场,两人仅有的交流,只有张老先生说的“这个好吃,你尝尝”,以及慕南音回答的“好”。
在确定这顿饭就只是一顿单纯的饭之后,慕南音也逐渐放飞自我,筷子往餐桌上伸的次数逐渐增多,师徒俩你一下我一下,不久后盘中的菜就已见底。
“来,乖徒儿。”张老先生举起酒壶,作势要给慕南音倒酒。
慕南音连忙举杯,恭恭敬敬地接过张老先生倒的酒,饮毕又起身掂过酒壶给张老先生又倒了一杯。
“师父,学生敬您一杯,日后学生对师父定当马首是赡、唯命是从。”
“好好好。”张老先生显然喝开怀了,纵横的皱纹之下,竟泛起一丝浅红。
慕南音也觉得脑袋有些发昏,饮完这杯后没敢再喝。
眼见张老先生快要喝到神志不清,慕南音抓住机会连忙问道:“师父,方才您说,要传授我独门秘籍?”
即使能看出来慕南音已经喝得微醺,但她眼睛却比往常更加闪烁、更加耀眼。
张老先生被她这双眸子吸引了去,盯着看了片刻,又忽而正对前方,摸着胡须笑了起来。
慕南音挠了挠浓密乌黑的发丝:“师父您笑什么?”
张老先生摆摆手,看样子貌似清醒了几分,反倒是慕南音,脑子里更加迷茫了。
他勾出慕南音藏在腰间佩带里的玉佩,放在手里轻轻抚摸:“这块玉佩你可要收好,弄丢了……”
慕南音见他吊着胃口,半晌也不把后半句给说完,心痒难耐,却又见他盯着玉佩,一副沉思模样,也不好再问,只能重复着那半句:“弄丢了……”
“弄丢了,我就没这个徒弟。”他摸着那个“谢”字,轻声说道。
慕南音心中一惊,意识也跟着清醒了几分:“我保证好好保管不会弄丢。否则,便叫我五雷轰顶……唔……”
誓发到一半,她的嘴被老先生给捂上:“别发毒誓。”
慕南音感受到他周身的低气压,睁着大眼没敢再动。
“做我的徒弟,首先要戒掉的就是发誓。”此时此刻,她突然感受到,张老先生只是老了点,风采与威压不比其他人差。
如今两人挨得近了,才发现张老先生居然比她高了一个脑袋不止,只是先前太平易近人,容易叫人忽略了这点。
平时笑起来时,是和蔼可亲的小老头,一旦敛了笑容,就是不怒自威的帝师。
她不由感慨,不愧是曾经和皇帝一起相处过的人。
慕南音连连点头,张老先生这才放开她。
她一口气吊着没敢松,又蓦然想起自己计划的是要把玉佩还回去的,但见张老先生板着脸,只能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弱弱开了口:“师父,这玉佩太贵重了……”
“第二条。”张老先生乍然提高嗓门,目光坚定,慕南音见状,只好先把自己要说的放一边,认认真真听师父吩咐。
“收下的东西,不准再送回来。”
“啊?”慕南音没忍住发出质疑。
她怎么觉得这条规矩这么像给她量身定制的呢?
“所以。”张老先生把她握着玉佩举在半空的手推回去,“送给你了你就收好,不要总想着还回来。”
“可是……”
“别说什么太贵重你受不住,我既然送给你,那自然有我的道理,我说你受得起就是受得起。”
“第三条,不得妄自菲薄。”张老先生转过身,留给她一个伟岸的背影,“这条我昨日便给你讲过,看来你还是无法记在心上。”
慕南音尴尬一笑:“现在记住了。”
“不。”张老先生一语否定她,“你还是没记住。”
“哪怕我说你能把天上的星星给摘下来,你也认为自己能做到。”
那真做不到。慕南音腹诽。
张老先生猝然回头,慕南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仰。
老先生深邃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看穿,忽而又把脑袋撇回去:“来日方长,你总会做到的。”
慕南音听得云里雾里,只能机械地应下。
“那……”她试探地问道,“这块玉佩就是独门秘籍吗?”
张老先生闷下一口酒,点点头。
嗷——
看来慕南音先前的猜想没错,要不然说宋之衡怎么也想要它呢,原来是件绝无仅有的宝物。
他居然妄图只用一点沉香来换,真是不识货。
不过就算他换走了也用不了,毕竟连她这个亲传徒弟都不知道这宝物怎么用。
她拿着这块玉佩翻来覆去琢磨半天,没看出有哪特殊的,只好向一旁的张老先生求助:“师父您教教我,我悟性差,没看出这法宝的妙用。”
张老先生却一脸茫然:“法宝?什么法宝?你当这是话本里要捉妖怪呢?”
慕南音惊喜道:“师父您还看这些?”
师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慕南音只好蔫掉。
“你要说是法宝也行,关键时刻,这东西可比话本里那些法宝灵多了。”张老先生故弄玄虚。
慕南音成功地被他勾起兴趣,眼也不眨地问道:“什么呀?”
张老先生哼哼一笑,指着“法宝”道:“来日你要是犯了什么大罪,临死前拿着这块玉佩去见陛下,不说叫你回到如今这副滋润模样,至少能叫你保住小命。”
慕南音挑起眉,惊叹道:“这么厉害?”
小老头仰着下巴,一脸骄傲。
“那师父,您是从哪弄到的啊?”慕南音好奇发问。
“呃……”小老头转过头,一会摸一下鼻子,一会抠一下嘴巴,含糊道,“陛下给的。”
噢!
慕南音用手锤了锤脑袋,差点忘了,这是皇帝的老师啊。
慕南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人脉的力量,傻笑间又带着点不安。
“师父,您把这送给我了,那您?”
只见张老先生摆摆手:“我用不着这东西。”
慕南音点点头,心中又多了几分敬佩。
师父平时严于律己,定不会犯什么不可饶恕之罪。
“不过——”张老先生话锋一转,“不到万不得已,你还是不要用。”
慕南音心中了然,这等珍贵之物,平时就拿出来,岂不是白白浪费?
“学生一定好好收着。”慕南音保证道。
“那倒不必。”张老先生又吞下一口酒,斜着目光看她腰间的玉佩。
“过几日,不是冬至小考了嘛?”张老先生拍着她的肩,“到时候陛下也会来,你把它挂在身上就行。”
“平日在书院或者下山怕丢了,可以先收起来。见陛下的时候,就先挂着。”
慕南音不解:“为什么?”
张老先生在她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叫陛下提前认识认识你,省的到时候真出了事,陛下连你有这块玉佩都不知道。”
慕南音似懂非懂地慢慢点头,原来是要把她引荐给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