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南音身子哆嗦两下,隔着衣裳搓了搓胳膊。
萧闻礼今日怎么老朝她说这些肉麻的话,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
恰巧珠儿和阿凛已经烧好了水,慕南音便以要沐浴为由把萧闻礼给打发了。
“慕兄。”萧闻礼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你在山上洗,天寒地冻的,不如与我去城中香水行一同沐浴。”
香水行?
卖香水的地方也能洗澡吗?
慕南音有些费解,抓耳挠腮一番才想起,好像在哪本书里看过,这香水行应当就是澡堂。
不行不行。
慕南音摇摇头:“不必了。”
身为一个北方人,慕南音最怕的却是被拉着去澡堂。
第一次进澡堂时,慕南音还是个没成年人腿高的小屁孩。
进去之前,妈妈说里面只有她们俩,进去之后,她发现里面的人是妈妈口中说的两倍不止。
不知所措的小慕南音,只能一手拿着一只小黄鸭,在澡堂正中央站军姿。
任凭妈妈如何挑逗,她连动都不动。
在她不懈的坚持下,妈妈别无他法,只好拉着她去开了个单间。
长大之后,慕南音也从未踏足过澡堂。
而且——
她是女的呀,跟萧闻礼一起去,那不就是去男澡堂吗?
成何体统!
萧闻礼沉着眉眼,脸上缀着浅浅的笑意,倒着方向徐徐出门。
他自觉地将门合上,但慕南音还是不放心,凑到门边,扒着门缝,亲眼看着萧闻礼的背影走出小院才长舒一口气。
她解开衣带,把整个人浸在热水里。墨色头发自桶边垂下,被从窗户里钻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金黄。
不得不说,在这白天太阳的照耀下洗澡,和在晚上吹着冷风洗澡,感受天差地别。
她把头后仰,从水面上捡起两片花瓣,轻轻敷在眼皮上,准备暂时放空大脑,好好享受这大好阳光。
但她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陈叙之和李景宏之间的事情。
受害者整日提心吊胆,施暴者却一根手指头也动不得。
如同偶像剧里的黑化男主一样,不能杀不能打,只能靠旁人来唤醒他的良心。
嘶——
慕南音想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倒吸一口凉气,扯下眼皮上的花瓣,生无可恋地望着头顶的横梁。
按照萧闻礼的说法,李景宏处处针对陈叙之,是有李家在背后作祟。
那其他人呢?也是同样的理由?
还是因为,李家家大业大,学生们下意识地把权势比自己大的家庭里生出来的孩子当老大?
尤其是脾气不好的,其他人就会更加千方百计地去讨好他。
慕南音无声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就卷入权势之争,究竟是好是坏?
葱白手指轻轻撩动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花瓣随着水流来回打转。
慕南音的脑子如这花瓣一般,片刻不停在转。
“嘀——嗒——嘀——嗒——”
她架在桶边的手上,一滴滴水正沿着指尖下落。
“公子,需要我给您添些水吗?”门口传来珠儿的声音。
慕南音没有回答,重新闭上了眼睛,指尖在桶边来回轻点。
珠儿见无人答话,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公子?”
还是无人应答。
“公子?”
“公……”
慕南音陡然从水中站起,披上浴衣,给珠儿开门。
珠儿见到慕南音的那一刹便哑了声,敲门的手停在空中,如木鸡般呆愣愣地望着她。
“公公公公公子?”珠儿语气和瞳孔中俱怀着犹疑。
慕南音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后告诉她:“我已经洗好了。”
珠儿愣在原地,眨着那双亮闪闪的杏眼看她,耳根好似染上一抹绯红。
慕南音又提醒她一遍,她这才连忙进屋收拾残局。
“公子。”
慕南音正摆弄纸笔,珠儿突然轻唤她。
她抬眸,见珠儿手中拿着一身干净衣裳,整个脖子和耳后根直接红透。
“我为公子更衣吧。”珠儿轻声道。
慕南音那笔尖蘸下墨汁:“不必,你忙你的就好。”
珠儿只好无奈作罢。
“等一下。”慕南音叫住她,叮嘱道,“中午无需给我传饭,也不要让其他人来打扰我。”
珠儿点点头,站在原地等她接着吩咐。
慕南音研好墨,已经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偶然一瞥,才发现珠儿还在边上站着,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没事了。”
珠儿没动。
“你若是无急事,可以傍晚再来找我。”慕南音停笔提醒道。
珠儿还是没动。
“珠儿?”慕南音走到她跟前摆摆手,她这才回过神来。
“你今日为何总心神不宁?”慕南音面上有些许担忧。
“是……是吗?”珠儿眼神飘忽,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有些困倦……”
慕南音垂下眼帘,轻轻呼出一口气,牵起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困了便去休息吧,你先把手中的活放放,一会我忙完了来帮你做。”
“这怎么能行?”珠儿大惊失色,忙不迭摆手,“我倒也没那么困。”
慕南音看着她越来越红的双颊,骤然意识到:“你发烧了?”
珠儿一脸懵:“啊?”
“阿凛。”慕南音朝院外喊道。
阿凛出现在门前,自觉地垂着脑袋,躬着身,一副任由安排的模样。
“快去叫大夫。”慕南音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
阿凛转身便要去,珠儿见状,连忙大喊道:“我真的没事,我只是早上起的太早了,所以才会……”
她声音逐渐软下去,每说半句就瞟慕南音一眼,到最后直接没了声。
慕南音盯着她的脸,要将她看穿似的盯了好一阵。
珠儿被盯得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整张头皮都开始发麻,忍不住想找门外阿凛求助。
“好吧。”慕南音收回视线,并对阿凛道,“你先不必去找大夫了。”
片刻她又问道:“你可还有其他事要做?”
阿凛摇头。
“那劳烦你先帮我守着珠儿。”慕南音搀着珠儿的胳膊回到她的房间,扶着她躺进被窝,给她盖好被子。
珠儿身体被埋在被子里,整个人只露出一颗脑袋,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慕南音。
“公……公子。”珠儿怯生生
道。
慕南音给她掖着被子,头也不抬:“嗯?”
“你……您还是早些把浴衣换掉吧,当心着凉。”
慕南音心中一阵感动,珠儿都这样了,还关心着她呢。
她拍拍珠儿脑袋:“我一会回去就换。”
慕南音走后,珠儿立刻把自己从被子里揪出来,只是坐在床边,垂着脑袋,用眼睛描摹着鞋上的花纹。
窗户那边突然咚咚响,珠儿赶去开了窗,阿凛正立在窗外,看着她欲言又止。
珠儿自知今日所为不太妥当,下意识垂下脑袋别开视线。
“你为何……”
“你别问……”
二人声音同时响起。
阿凛即刻止住话头,珠儿垂着脑袋,耳根红晕还问消散,只是一个劲地重复“你别问”。
如此一边念着一边坐回床边。
阿凛看她一副神叨叨的模样,不免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病了,刚想开口问一问,珠儿就抬起头来,朝他比了个关窗的手势。
看来正常着呢。
阿凛撇撇嘴,合上小窗,双手抱臂靠在檐下,盯着另一侧檐上不知何时到来的飞鸟。
*
慕南音回到房内,暂且将杂事抛至脑后,马不停蹄地在纸上写着自己刚刚洗澡时冒出来的想法。
书院有一定的自主决事权,可以看作是现代学校依校规办事。
她草草瞥过几眼校规,上面写了不准寻衅、不准互殴,也明令禁止了其他的不良行为。
但是——
这版校规有一个致命之处——只说了不可以做什么,却不说做了这些不该做的事情有何惩罚。
也不知是因为惹不起这帮学生,还是书院压根就不重视,总之如此规定,有谁会记于心化于行?
于是乎,慕南音决定明确如此行事的后果。
除此以外,她觉得需要引入量化积分制。
量化积分制伴随她将近一生。
做学生时,学校给每人一百分初始分,抓到课外书扣三分,上课迟到扣五分,根据严重程度不同扣除相应分数,扣满九十分者回家反省,扣满一百分直接开除。
情节严重的,像作弊、逃课、谈恋爱、带手机,直接免去扣九十分,再抓到一次,直接开除。
做老师后,她才知道,扣掉的这些分和奖金也挂钩。班级每月扣除积分累计到达五十的,这个月她的奖金会被扣除一半,累计到达一百,这个月奖金清零。
虽然慕南音觉得这个制度有些不合理之处,比如谈恋爱和带手机为何能与前面二者相提并论,但她有时又不得不感慨,这个办法确实好用。
按照萧闻礼所说,每三年一次的考核重之又重,只有书院学子能参加,那想必这群学生平时再嚣张,也不敢拿书院学子的身份打赌。
就算他们真的不在意,他们背后的家族也必定不会轻易放过。
慕南音觉得此法甚好,只需根据书院的实际情况略微变通即可。
有罚必然也要有赏,只有扣分与处罚,学生们只想着不犯错不扣分就好,何年何月才能让他们养成互帮互助的美好品德?
慕南音咬着笔尖,拧眉沉思。
看着铺展开的纸上画着的思维导图,她眼神一亮,换好衣裳,拎着纸笔去了萧闻礼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