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早年先帝在时,有一能人横空出世,深得先帝厚爱,出门有宝马香车,归家有美酒佳肴。”
“他无功名也无资历,但先帝不顾朝臣反对,毅然决然委以重任,授其丞相一职。”
“此人说当朝积弊已深,务必要刮骨疗毒,从根基开始改变,否则大雍活不过十年。”
“文武百官嗤之以鼻。大雍建朝才多少年?谁家不是幸福美满,要什么有什么?此人不过危言耸听罢了。”
“但先帝不然。”
“不知此人究竟有何手段,竟叫先帝力排众议,不顾骂名也要变法。”
“自此,朝廷腥风血雨、人人自危。此等状况持续八年之久。”
“彼时太子已经长大,他带着百官跪在太极殿外,不眠不休,恳请先帝停止这场变法。”
慕南音抿了口茶:“那先帝……”
萧闻礼摇摇头:“先帝铁了心要改,谁也拦不住。大臣们在殿外跪了三日,先帝的殿门就闭了三日。”
“据说太极殿死谏的第三个夜晚,先帝终于开了殿门。”
“百官以为先帝终于回心转意,未曾想先帝只是一挥手,率先跳出来反对的几位大臣就被抹了脖子,没了呼吸。”
慕南音倒吸一口凉气,眸色沉重,眼中隐含悲痛。
“哀莫大于心死,几位三朝重臣纷纷以头叩柱。不多时,太极殿外的柱子前,官袍堆成了尸山。”
“但先帝心意已决。”
“他叫人把那些尸身送回各自府上,自行安葬。”
“文武百官皆是心寒。京畿震动,将近半数官员集结,誓要逼宫,拥护太子即位。”
“可就在太子带领禁军攻开宫门那一瞬,有人来报,说先帝已崩。”
“大刀阔斧进行了八年之久的变法,就此落幕。”
“太子,成了如今的皇帝。”
慕南音一时忘了喝茶,垂着脑袋,攥紧手中茶杯。
她从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眼睛的倒影,好像有些泛红。
“朝中重臣没了一半,此空缺自然要填补起来。有一帮人就此在朝堂上居于高位。”
“李家就是其中之一。”
慕南音静静听着。
“据说当时先帝驾崩时立下遗诏,传位于太子,但也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萧闻礼话头一顿,道:“丞相不得杀,不得入牢狱,不得贬为庶人。”
“不能贬为庶人,就还是士族,按当朝律法,不得服徭役,不得发配边远之地。”
“新帝及那些臣子对其深恶痛绝,自然不可能给其安排一个清闲的虚职。”
“那不是叫他享福了么?”
这些要求几乎断绝了新帝等人所有的报复机会,但他接了遗诏,只能遵行。
“最后此人被新帝扔到京郊,虽还顶着士族的名号,但和庶人过的没什么区别。”
慕南音听着这个故事,想起阿凛给她讲过的陈叙之过往:“陈叙之他父亲?”
萧闻礼点头:“此人名为陈观之,那八年间在朝中如日中天,天底下无人没听过他的大名。连千里之外的蛮夷,也常在议政时提到他。”
“他在朝中挥刀弄斧的最后一年,我才十几岁。算算日子,那时陈叙之应当才刚降生不久。”
“陛下动不了他,但必不会让他好过。”
“去年,陈叙之入学院时遭众臣反对。我曾去他家中看过。”
“食不得饱,衣不得暖,病不得医。”他语气中带着点叹惋,“就连陈观之,脑子也糊涂了,一天内有一半的时间都不清醒,所言所行如孩童一般。”
“再也不见往日风范。”
“所以?”慕南音看向他,“你就同意陈叙之入学了?”
萧闻礼抬眸与她对视,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是凭自己能力考进来的,且他仍为士族子弟,符合书院学子要求,为何不能进?”
慕南音闻言一顿,随即浅笑一声。
萧闻礼话锋陡转:“只是如今我不知此行是对还是错。”
“书院每年冬至一考核,三年一大考,名列前茅者可直接封官。之前从书院出来的那几位优异学子,如今都官居二三品。”
“我原想着看他能不能凭此机会翻身,却忘了入了书院,也是困难重重。”
“我曾与李景宏交谈过,目中无人,脑子愚钝,自大到陈叙之这种身份,他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到底是个受过大家族的熏陶,不至于行至如此。”
“那这只能说明,此事背后定有人指引与挑唆。”萧闻礼垂下眼皮,“他背后靠着李家,李家受皇帝器重,两方自太极殿死谏之事后就踏在同一条船上。”
“陛下的态度,就是李家的态度。”
“李家如此放任李景宏欺凌陈叙之,是否说明,陛下还未原谅当年的陈观之。”
“那就算陈叙之在三年的大考上拔得头筹,又是否终究是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慕南音听得心上越来越沉重。
若真是如此,那这事太复杂、水太深了,已经不再是学生的品德问题,而是牵扯到朝廷的勾心斗角、风云变幻。
学生的品德教育,直接上升到国仇家怨。
慕南音无法评判陈观之和当今皇帝谁对谁错。
若说陈观之的变法造福万民,那为何这么多官员以死明谏;可若说他一无是处,大雍朝不也又活了这么些年。
她非亲历之人,不知当年形势,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但她明白一个道理——
“敌惠敌怨,不在后嗣。这群人有再大的恩怨,也不该泄愤于当年的一个尚处于襁褓之中的孩童身上。”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嘴唇张了合,合了张,最终深呼一口气,目光如炬:“他们有何恩怨与我无关,既然我进了书院,被学生称一声先生,那我必然要行事公正,否则如何对得起我这多年所读之书。”
若书上写的圣人言语,只是用来当个花瓶的话,那留着这些典籍,留着这所书院,留着她这个教书先生,还有什么用?
“你身为书院院长,是愿就此放任他们带着前代恩怨来扰乱书院秩序,破坏学子安宁,还是要秉公处理,就事论事。”慕南音一只胳膊支在桌子上,半张着手
心,等待萧闻礼的答复。
萧闻礼看向她,眉头虽还微皱着,但眼尾和唇角却多了几分笑意。
他叩上慕南音的手:“自然是后者。”
接着又补充一句:“与你一同。”
一番交谈结束,慕南音心中翻涌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理智将感性踢走,重新夺回大脑的操控权。
看着两人掰手腕一样把胳膊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对视,慕南音突然觉得有些尴尬,想把手收回来,却不想萧闻礼力道太大,将她攥得紧紧的。
“行了。”慕南音不忍破坏先前的气氛,只低声道。
可能是声音太低,萧闻礼像没听到一般,力道还在加重。
直到手两边的骨头被捏的有些发疼,慕南音“嘶”了一声,萧闻礼才将手放下来,并且十分贴心地给她按摩手指。
“慕公子可有何想法?”他一边揉着慕南音的手一边问。
慕南音思索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于现代而言,遭受校园霸凌,第一要义是先报警。
但这里没有警察,只有衙门。
慕南音没觉得这样一个士族权力膨胀的社会里头,衙门会公正到哪去。
就算升了堂,说不定也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景象。若是对方再倒打一耙,叫陈叙之进去蹲大牢也不无可能。
好在之前她听萧闻礼说过,书院对这些事情有自主决断权。
只是这决断起来也不算容易。
这书院既然只招士族子弟,必然要倚仗这些士族,尤其是那些世家。
这书院上至讲师,下至学生,哪个里头没有世家大族的身影?
叫他们站出来跟自己家作对,听着就令人发笑。
只怕整顿起来,书院内部先吵翻了天。
“没有。”慕南音自嘲地摇摇头,低喃道,“太难了。”
此刻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何为“时代红利”。
现代再怎么压力大,但至少还有些盼头。
象牙塔保护的不仅是学生,还包括他们这帮老师。
到这个年代过来,不是高门大族,基本上看不到人生的希望。
在现代,她可以只做一个只懂教书的普通教师,如今只教书还不够,还要懂管理、懂审时度势,懂权力制衡。
不知道的,以为她要当官去了。
她撇了撇嘴,叹出一口气,想甩袖子,却发现袖子甩不动,尾端好像挂到了什么东西。
她转过头,只见萧闻礼正轻轻揪着她袖子一角。
“你若有何想法,告诉我,交由我来办即可。”萧闻礼道,“朝堂纷争缠斗,莫要沾你身。”
慕南音表情空白一刹,明明再轻轻一抬手就能把袖子从萧闻礼手中夺回来,却偏偏把手放回去,没再挣扎。
她呆愣愣问道:“为何?”
萧闻礼答曰:“我方才说,要与你一同。你去何方,我就去何方。你做何事,我就做何事。”
慕南音仍是一副不解神情:“那也倒不必这样,我们只是……”
“有必要。”萧闻礼眸光灼灼,“士为知己者死,九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