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南音惊魂甫定,裹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眼神飘了半晌,确认没什么人后,才缓慢掀开被子。
这一觉醒来身上黏糊糊的,慕南音实在是不愿在这样的情况下穿干净衣裳,所幸昨日穿的也没脱掉,便就这样出了门,准备去取盆水给身上擦擦。
未曾想走到外厅,就见到了还未离开的萧闻礼。
他站在外厅正中,面朝院子,手背在身后一动未动,看着像是在对着院子发呆。
“你怎么在这?”慕南音皱眉询问。
昨日她喝酒直接喝到断片,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不知道萧闻礼为何会在自己屋里,也不知道他何时来,待了多久,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下意识捏紧衣领。
或者,他会不会发现自己并非男子……
萧闻礼听到她的声音,身形一顿,侧身慢回首,一双凤眼似冷似热,漫不经心扫过沿途景象,最终定格在慕南音身上,漆黑的瞳孔瞬时聚焦。
他朝慕南音温润一笑,往前迈了两步,一片阴影瞬间笼在慕南音头顶。
“慕兄。”萧闻礼嗓音轻缓,“昨日你醉倒,身体一直不舒服,我留下照看你。”
“是吗?”慕南音有些狐疑。
在她眼中,萧闻礼和那帮养尊处优的少爷们都差不多,都是锦衣玉食好吃好喝地被伺候长大。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萧闻礼还算得上和蔼,没那帮人那么跋扈。
这样一位贵公子,会做饭已是惊为天人,遑论纡尊照顾别人。
但他看起来还挺真诚的。
应该不是在骗人。
也没什么好骗的……吧……
“那……”慕南音经过一番考量,声音却还带着一点疑问,“多谢。?”
萧闻礼望着她的眼睛,脸上笑意更浓。
“昨晚——”慕南音试探道,“是你帮我换的衣服?”
萧闻礼轻笑,声音似乎近在耳边:“慕公子身上还穿着昨日衣裳,怎么张口就胡说?”
慕南音缩了缩肩膀,心虚地用手指去蹭鼻尖。
“昨日慕公子一回来就把外袍丢在一边,直接往床上躺。”萧闻礼解释,“我们都还没跟上,慕公子倒是先睡着了。”
原来如此吗?
慕南音基本上已经信了他说的话,且因为麻烦了旁人,心中生出几分愧疚。
“那你昨晚睡哪啊?”她问道。
萧闻礼指着一旁硬邦邦的木椅:“在这足矣。”
“啊……”慕南音脸上神色松动。
叫人家照顾也就算了,还叫人家在椅子上过夜。
罪过罪过。
像是为了表明没有不满,萧闻礼走到那张椅子前坐下,下一秒,传来一阵惊呼声。
慕南音连忙上去查看,发现是萧闻礼手指上多了一道血痕。
萧闻礼眉头微皱,轻咬唇片,眼中似有水雾流转,抬眸却什么也未见。
慕南音一时忘了关心的话,呆愣愣地看着他。
“怪我不小心,叫这碎片划伤了。”萧闻礼轻轻捏了下指尖,偏过头去,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懊悔。
慕南音这才回过神来:“什么碎片?”
顺着萧闻礼指尖望去,一枚碎掉的白玉盏正躺在盘中。
嘶——
慕南音倒吸一口凉气。
这白玉盏很贵的,怎么就碎了?
萧闻礼见她眼中浮现心疼的神色,忙挥手道:“其实也没多大事。”
慕南音把视线转向他,拉过他的手仔细查看伤口。
已经愈合了。
慕南音翻来覆去,怎么看都是一副完好模样,但萧闻礼脸上痛苦不似有假,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里。”萧闻礼将伤口递至慕南音眼前。
慕南音睁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瞧,还是没看出伤口在哪。
但她没好表现出来,只当自己是愚笨的皇帝,顺着萧闻礼的话说下去。
“疼不疼?”
萧闻礼摇头:“只是轻轻划了一下。”
慕南音取来纱布,装模作样地给他指尖包扎。
她也不知道伤到哪了,凑合包吧。
“这好端端的茶盏,怎会碎了?”包扎完,她还是心疼那枚茶盏。
萧闻礼垂眸:“昨夜你说要喝水,我便取来这茶盏给你,只是——”
“只是什么?”
萧闻礼似有些犹豫:“只是没当心,被你打翻在地。”
他捏着指尖的纱布多出来的头,给它拧成一股麻花。
慕南音扶额,自己喝一次酒,到底要闹出多少是非。
“对……对不住。”她笑着给萧闻礼递了杯茶以表歉意,眼神心虚乱飘。
萧闻礼刚把茶递到嘴边,就呛了一口出来:“咳咳。”
慕南音忙帮他顺气。
顺着顺着,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照看病号的护工。
这一咳,将萧闻礼的眼泪也咳了出来。
他抬起眸,眼角微红,隐隐含泪。
护工一时忘了自己的工作,再次对着病人的脸出神。
会有人呛到后把眼泪咳出来吗?
还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好奇妙的感觉。
“既然慕公子醒了,那我也该走了。”萧闻礼还在咳,一边咳一边起身。
慕南音紧跟在他身后,紧张兮兮地看着他:“慢走。”
“对了。”萧闻礼走了两步,门槛也没踏出,回头道,“方才陈叙之来了一趟,说是要还你钱,我搁在你床头了。”
“他为何会欠你钱?”萧闻礼不解发问。
慕南音思索了一下,想起来刚入书院时因为李景宏那事所做的笔录。
“院长可还记得,曾经我说过,在白玉楼吃饭时偶遇他无钱付款,便出手帮了他。”
“怎会吃那么多?”萧闻礼认真听着,并发表疑问,“他送过来的钱袋沉甸甸的,铜板和碎银加起来,估摸着有十两银子那么多。”
“我们昨日两人吃饭也才三两。”
哈哈……
慕南音心中苦笑,一顿饭三两银子就不要用“才”了好吗?
“我去时,他和李景宏他们待在一起。”慕南音回想当日场面,“那时我不是很了解情况,只帮陈公子付了钱,没有多问。”
“李景宏……”萧闻礼嘀咕这个名字,眉头逐渐皱起,“别说十两,就是二十两、一百两对他而言也如洒水一般。相约一起吃饭,同窗遭难,为何不行举手之劳,助他解燃眉之急?”
慕南音叹了口气:“话虽如此,这为何不帮倒也能理解。不过我觉着这事有蹊跷。”
慕南音压低声音,萧闻礼微微俯身,几乎是趴在慕南音身上。
萧闻礼肩太宽,把太阳的光线都给遮了个完全,即使慕南音身边空无一物,她还是觉得呼吸不畅。
她推开萧闻礼:“你先出去,等我收拾完了再说。”
萧闻礼垂下眼,“哦”了一声,退至门外。
刚巧阿凛打完水回来,慕南音拿起木盆去盛水,却被萧闻礼拽住胳膊。
“你做什么?”萧闻礼皱眉看着她手中的木盆。</
p>“打水洗漱啊。”慕南音神色呆滞,随后嘀咕道,“我身上太黏了,难受死了。”
“不行。”萧闻礼神色冷峻,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冲,又放轻声音,“你身子不好,大冬天用冷水洗漱,是还嫌过的太舒适?”
慕南音挠了挠耳后根:“那这不是快一点嘛。”
毕竟这古代烧个水都要半晌,等到水烧开,都到猴年马月去了。
“不行。”萧闻礼一脸严肃,如今再看那双凤眼,其中多了几分凌厉。
如今护工和病人身份转换,只是这个护工说一不二,见她不肯听劝,直接将人扛起来往屋里背。
慕南音无语。
“你能不能不要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她被放在方才萧闻礼坐的那张木椅上,质问眼前这个人。
“你若听劝,我何苦至于此?”萧闻礼往她脑门轻轻一拍,转身出去让阿凛和珠儿烧水。
慕南音被气得发笑:“我身体是好是坏,与你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就直接……唔……”死呗。
剩下的话被萧闻礼捂了回去。
他眉骨凸起,深呼一口气:“切莫妄言。”
等确认慕南音放弃抵抗,萧闻礼才将手缓缓拿开。
“我们先将方才没说完的事情说完,彼时有了热水,你再去沐浴也不迟。”
慕南音想来想去也是这个理,加上因为昨夜的事,对萧闻礼心怀歉疚,便没再与他争执,直接与他讨论起自己的看法。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慕南音道。
萧闻礼点点头:“你问?我知无不言。”
“书院允许学生之间出现……”慕南音绞尽脑汁思考着“校园霸凌”在古代该怎么说,“出现一名学生拉帮结派,合起伙来欺凌另一位学生的现象吗?”
萧闻礼摇头:“君子不欲多上人。”
“此等行径,君子不齿。”
慕南音睁大眼睛,看来萧闻礼应该还是讲理的。
她勾起手掌,示意萧闻礼往自己这边来点。
萧闻礼弯下腰,脑袋几乎搭在她肩上。
“倒也不必这么近。”
萧闻礼又往上抬了点。
“就这样。”慕南音看着他现在的位置,非常满意。
“我怀疑——”慕南音说出心中猜想,“现在书院里头,致知堂我不了解,反正明德堂,应该已经暗自划分了势力。”
“以李景宏为首,孙识等人与之结成小团体,对陈叙之进行各种层面的压榨与欺凌。”
“比如上次在酒楼遇见的那事,我猜应该是这帮人故意要陈叙之请他们吃饭,若是不愿,便要遭他们旁的形式的欺负。”
“我记得那帮人里面还有一个胖胖的、壮壮的。但他不在明德堂。”
萧闻礼思考道:“赵荆?”
“对。”慕南音点头,“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
“这几个人应该是一伙的。”
“到底有何仇怨,要做如此罔顾天理之事?”慕南音胳膊放在扶手上,单手撑着脑袋,喃喃自语。
有时候霸凌者不需要理由,可能仅仅是一时兴起,就能叫被霸凌者整日战战兢兢。
如果当初她没去白玉楼,或是舍不得那十两银子,没有救下陈叙之,那他会不会,就此消沉。
她想起陈叙之的课业。
不算十分夺目,但至少是个好苗子。
萧闻礼用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眼睫毛,去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几人之事,错综复杂,往大了说,与朝堂政事有所关联,也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