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冻之后连着晴了好几日。
廖大夫这天晌午后突然来到济世堂,袖中藏着两页纸,进门便摊在诊桌上:
“码头那边尚有两位心悸未愈的患者,我按您的方子各减去了一味药材,底方已抄录在此,请您过目。”
廖大夫起初仅闻姜明夷通过顾大夫考核登上三楼,知其医术精湛,却不详其造诣深浅。后共同经历雪灾与码头义诊,方才见识其医术已达化境,触类旁通,各科皆精,是以对这位年轻医者心悦诚服,每逢疑难亦愿虚心请教。
姜明夷逐行看过去:“廖大夫这一减法极为精妙,心慌之症已减轻,养心之药自然应当相应减少。”
“您这边呢?”
姜明夷从柜底取出那摞用麻绳捆着的纸放在桌上:“案卷虽已结,但脉象未了。这几日我想带苏叶进城,一条巷一条巷地走访。”
“那这里怎么办?”
“关门歇业几日不影响,镇上也只偶尔来个头疼脑热的,身有旧疾的也不慌这几日。”
廖大夫端起苏叶沏上的茶,吹了吹浮沫:“这一趟大约要走几日?”
“得看腿脚,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他把茶一饮而尽,起身背起药箱:“码头那边我再挨着工棚问一遭,您就不必再顾着码头了,这样都误不了。”
第二日一早,门口停了辆车,陆景昭先下来,回身扶下一位提药箱的老者。
老者下了车,朝姜明夷拱手:“姜大夫。”
“王大夫。”姜明夷还礼。
陆景昭道:“听廖大夫说您要走街串巷,济世堂不好空着,王大夫便说来替您看几日。”
白芷从柜台后探出头来,凑近了瞧:“王大夫,您还认得我不?码头那日,往您桌上递药包的。”
王大夫端详她一眼:“自然认得,满场跑得最欢的就是你了。”
白芷得了这一句,一早上都轻快,搬凳子倒水,抢在前头招呼人坐。王大夫也不多客气,药箱往诊桌脚边一搁,铺开纸笔坐下了。
陆景昭又递过来一卷纸:“廖大夫誊写的,街巷里岔路多,免得走岔了路,天黑了就寻个客店歇下,不必赶。”
姜明夷展开看了看,便卷好收进药箱:“替我谢过廖大夫。”
“车既然来了,便捎你们一块儿进城。”
头一日走的梧桐巷,第二日转的是临河街。其余的大多还在码头上工,未曾归家修养。
临河街贴着码头后身,丝行、缎行、粮行一家挨一家,都是吃水路饭的。街上人说话快,走路也快,掮客夹着货单在檐下小跑。
米行的伙计是五十九张脉案里的一张。苏叶搭的脉,在原方上减了半味,又把缘由一条一条讲给他听。
开完方子后掌柜把姜明夷师徒俩送到门口,隔壁粮行的伙计探出半个身子:“掌柜的,这位就是码头上施药的那位女大夫?”
“可不。”米行掌柜笑道,“官府那桩案子,多亏这位姜大夫才结的案,如今是帮官府做事儿的人。”
“年纪轻轻的,本事大得很。”
姜明夷朝那边拱了拱手,带着苏叶往前走。
对面缎行门口,立着个衣着考究的妇人,眼睛一直没离过姜明夷身上。
走出十几步,苏叶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师父,有位娘子一直瞧着您。”
姜明夷回头,隔着一条街,那妇人正望着她,见她回头朝这边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姜明夷略思索一番,目光在她腕间的那只金镯子上停了停,想起来了。
是那位来过济世堂看头疼的妇人,只是腕子瘦了,镯子松松的能转上半圈。
隔了一条街,谁也没有再动。末了妇人转身进了身后的铺子。那家铺子匾上是唯一描了金的,老远便晃眼。
“锦罗庄”
“师父?”苏叶唤她。
“走罢。”姜明夷回过神,“后头还有两条巷。”
其中一条是乌木巷,刚走到巷口,便见前头不对。
半砖半土的院子里站了两个汉子,一个叉着腰,脚下踩着几袋粮食,白米从灶房撒了一路出来,另一个拿脚尖碾着地上的土,手里拿着个短棍。屋里传出小妹子的哭声,瞎眼的老母摸索着拦在门里,两只手在空里挡。
“婶子,话咱们说明白了。”叉腰的道,“方子搁在您家也就是一张废纸,搁我们手里,一年几百两的利,分你们一成,月月有钱拿不好么?”
“没有方子。”老母的声音发颤,“真的没有。”
“没有?”那汉子笑了,“陈叔卖了一年的药,药打哪儿来的?你们这白米又是哪儿来的!”
小妹子从屋里扑出来,拦在老母前头:“哥哥没有什么方子,哥哥连字都不识!”
叉腰的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小丫头懂得什么。不识字就不能存方子了?纸上的东西,谁都能替他收着。今儿把话放在这儿,方子早晚……”
“冯老三。”
姜明夷把药箱塞给苏叶,从两人身侧一绕,在老妇人和小姑娘身前一步站定了。
拿脚碾土的似是没料到此时会有人来管这庄闲事儿,眯眼瞧了瞧,先自愣了:“姜大夫?”
姜明夷平素爱笑,给人看诊也是如春风和煦,如今却是收了和气,目光凌厉:“白米是临江楼给的抚恤,这家里没有方子,从前没有,往后也没有。两位再堵着这孤儿寡母的门,是觉得临江楼管的不够?还是嫌官府判得不干净,想叫它再开一回?”
被点了名的冯老三脸上涨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接上来。
拿短棍的把棍往袖口里一收,低声扯了扯他的袖子:“三哥,走罢。”
冯老三把脚从米袋上慢慢挪下来,干笑一声:“误会,误会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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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走得不快,到院门口还回了回头。
姜明夷立在原地,看着两人拐出巷口,才转过身来。方才收起的那点和气,又回到了脸上。
米袋歪在院子当中,瞎眼的老妇人已经摸索着蹲了下去,两只手在地上拢。
“大娘,地上凉,还是我们来吧。”
老妇人的手停了。她怔了怔,脸朝着姜明夷的方向:“你是……姜大夫?”
“是我。”
“你又来了。”老妇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
“嗯,来了。”姜明夷扶她坐回院子里的藤椅上,“您先坐会儿。”
苏叶放下药箱过来帮手,小妹子也不哭了,跪在地上用两只手捧,苏叶拿麻绳把破口拢住,三人有一起拢回来多半袋米。
进了屋,还是一张桌一张床,墙根码着几捆柴,比冬日里她来那回又空了些。
姜明夷翻开老妇人的眼皮看了看,是旧症,耽搁的年头太久,针药都来不及了。
老妇人由着她看,手在膝盖上摸了两把,忽然开了口:“姜大夫,人人说他那方子值几百两,可他打小念不起书,连自己的名字都描不囫囵,哪儿来的药方子呢!”
“去年起,他一趟一趟往家拿钱,说是做买卖挣的。他哪是做买卖的人,秤星都认不全。”
“我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想,莫不是他做了什么亏心的事儿,叫人攥住了,末了……末了又叫人给害了。”
屋里静了,小妹子攥着老母的衣角。
老妇人的手朝这边摸索过来,姜明夷把手伸过去,握住了。
“姜大夫,你给我一句实话。”老妇人说,“他是不是做了昧良心的事儿了。”
姜明夷握着那只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陈卖的那药伤人身子,他自个儿也心知肚明。”
老妇人静静地坐着,握着姜明夷的手却微微发抖。
“我就说。”她道,“我就知道那钱来路不正。他爹走得早,是我没看住他。”
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着姜明夷的方向。
“姜大夫不用为我们费心了,我们娘儿俩过两天就回老家去,闺女大了,不能再在这里待了。”
姜明夷从药箱里取了两包成药,一包安神助眠的给老妇人,一包疏肝定惊的给小妹子,又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只说官府结案时判了害人的人家出银钱赔付苦主,这是她们该得的。
老妇人没有推,她攥着药,朝姜明夷弯了弯腰。
姜明夷走出乌木巷,回头看了一眼,矮院门口小妹子还扶着门框望着她。
走了也好,安神散断了,惦记这本利的人没有断。
一样从来就没有过的东西,现在满城的人都信它有。而临江楼补给老妇人的白米反而成了证明方子仍在流通的铁证。
她错的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