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此药非药 > 43. 疑惑
    门板卸到第三块,刘婶的半个身子就探了进来,话跟着人一起到了:“姜大夫,镇上都在传,说柳江城那药是拿死人熬的,真的假的?”

    姜明夷把门板靠到墙边:“刘婶,这传言里头就一个是真的,这药确实是柳江城出来的。”

    刘婶整个人进来,篮子往柜台上一搁:“传的不光这一句呢!头两日还只说是假药,昨儿就熬上死人了,今儿一早又说添了作料,说药渣里泡着蛇眼制成的,吃了就中邪,人由着他人牵走,叫往东不敢往西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身子都忍不住又抖了抖。

    姜明夷正卸最后一块门板,手上顿了顿,接着卸。

    “这些话,都是听谁说的?”

    “街口说书的讲的……哎,不对,是豆腐西施说的,还是南头货郎?”刘婶摆摆手,“管他谁说的,反正一街的人都在讲。你不是才打柳江城回来?你给句准话。”

    姜明夷取戥子:“那药一包两文,蛇眼可不止这个价。”

    刘婶愣了愣,一拍大腿:“是这个理!两文钱,猪骨都买不来一块像样的,还蛇眼!”她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那真话呢?”

    “这药便宜,但吃多了不好。”

    刘婶把这句话咂摸了好一会儿:“吃多了不好……两文一包,可不就是奔着便宜去的,越便宜越当饭吃。”她自己把道理捋顺了,反倒抽了口冷气,“那定是要吃出毛病的!”

    “是,前头官府让我们这些大夫去码头坐诊,就是瞧这些人的。”

    刘婶闻言重新凑近,眼睛又亮起来:“那被害的那位呢?怎么个害法?”

    姜明夷把戥子搁下了:“婶子,吃药的那些人,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但凡看得起正经医馆,谁乐意买这种便宜?如今钱没省下几个,身子反倒要慢慢调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欸!欸!”刘婶见姜明夷虽是带笑着说,却莫名觉得有些压迫感,讪讪地点头应是。

    “病人不是话本,人家正在难处里,婶子,就别当热闹打听了。”

    刘婶张了张嘴,脸红了:“是我多嘴。”

    又见姜明夷低头开始整理诊桌,不再看她,知道是自己多嘴惹了人烦,她把篮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悻悻地走了。

    后堂桌上,搁着从柳江城带回来的那一摞脉案,统共五十九张,麻绳捆得瓷实。

    苏叶解了绳,把纸一张一张摊平,按病症码摞。

    姜明夷翻了一会儿道:“不按病症凑,按街巷来。你瞧梧桐巷有三个心慌两个手抖的,到时候直接一条巷走完,一趟就齐了。”

    苏叶又重新翻看了一会儿,把三摞拆了,按街巷重码。

    姜明夷那头按另一条理抽纸,方子上注了“愈”的归左边,要复诊的留给苏叶,就这样一摞纸慢慢分成两半。

    注明了病愈的那半捆上麻绳收进匣底,另外那半则是摊开,都压上了纸角,到时候瞧一个核一个。

    晌午过后,山道上化了冻的雪水一道一道往低处淌。木荆在前头开路,木容骑在他脖子上,舌头一路顶着那半颗活动了的门牙,木婶子则是跟在最后,专挑稍微干一点儿的地儿踩。

    到了济世堂,木荆两口子在门槛外把鞋底蹭了又蹭,才跨进来,带进一股山上的冷气。木荆蹲在檐下,先放下木容,替她拢了拢披风。

    木容脚沾了地,便像敞了风的小马驹一样跑向姜明夷:“大夫姐姐!”字是从漏风的牙缝里跑出来的。姜明夷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木婶子也慢慢走到诊桌边上坐了下来,还没等姜明夷询问,便自己先说了起来:“姜大夫,近些时日我夜里能睡个整觉了,梦也少了。”

    姜明夷摸了她的脉,浮热确实退了大半,只是最底下那一缕滞涩还在不进。

    码头那五十九个人的脉,几乎都是同样的,只是深浅不一。可木婶子的这个,只能说很相似,但总觉得又不像是同一路数。

    她皱着眉收起了手:“婶子确实是好些了,这药照原方再吃些日子。”

    白芷下学回来,布包还没撂下,先看见了木容:“诶?哪里来的小人儿!怎像个雪娃娃!”

    木容听出来她是在称赞她,张嘴要笑,那半颗门牙应声就掉了,在桌上蹦了一下,又落在了地上。

    白芷稀罕地凑过来:“你的牙还会自己跑?”

    木容冲着她露出大大的笑容,似是豁口漏了风,又捂嘴笑了笑。

    白芷哪儿见过这么可爱的妹妹,作势就要抱住,结果木容身子一矮,又钻到椅子腿边上把牙捡了回来,举到姜明夷面前:“大夫姐姐,抵药钱。”

    姜明夷先让她张嘴看了看牙床:“没肿,新牙冒头了半截。”这才接过那半颗牙,对着光照了照,“半个,可以抵半文。”

    木婶子笑着在木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药钱是药钱!哪有拿你掉的牙抵的。”

    说完把钱在柜上数清。

    木容把牙收进怀里,很有主意:“王婆婆说下牙要抛上房顶,新牙才肯往上长,还能长高,我给姐姐让她也长高!”

    姜明夷刚要说话,木容已经又把牙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她手心里,小手按了按:“姐姐抛你家房顶,也长。”

    那半颗牙小小的,还带着点血丝,压在掌心里没什么分量,但这不加修饰的祝福却是沉甸甸的。姜明夷攥住了:“好,今晚就抛。”

    白芷眼馋得很,伸手晃了晃自己的门牙,晃不动,很遗憾:“换不了了。”

    她转头跟姜明夷把牙借出来,要来了炭条和糙纸,把这牙齿画得比木容的脑袋还大。木容很满意,当场又点了一张:“姐姐,可以给我画一张牙还在的时候吗?”白芷就画,画完摆出先生架势教认字,一撇一捺,是个“人”字。

    木容偏觉不够:“姐姐,我叫木容,容字怎么写?”

    白芷卡住了,“容”字她还没学过,想了想:“回头我问杨娘子再来教你。”

    两个孩子搬着画和炭条,到门口台阶上摆开了。白芷千字文起头八句早已背得滚瓜烂熟,领着木容读着,木容跟到第三句就跟串了,追着问“露结为霜”结出来的是不是糖霜,能不能舔?

    木婶子背起背篓站在檐下看。姜明夷跟着出来,站在她旁边。台阶上一个教得摇头晃脑,一个盘着腿仰头跟,那颗小脑袋随着书声一点一点。

    姜明夷看了一会儿,像是不经意间随口一问:“婶子,这一阵镇上满街都在说柳江城那桩安神散的案子,可听人提过?”

    木婶子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安神散?”她把药包往怀里拢了拢,“这是什么的药?又是什么案子?”

    神情茫然做不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