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夷先错开了眼,把墙上那张文书又看了一遍。
日头斜过来,照着新贴的纸,纸角没粘牢,风一过就掀一下,像有只手在底下晃。
晃得姜明夷心里心神不定,她还未厘清心里涌上来的情绪,但心里总觉得只这样不对,还应该在做些什么。
“陆公子,码头上一直在吃安神散的工人还不少,这种依赖性强的药剂若是不作干预说停就停,对身子损伤极大。对这些人你可有想过怎么安置?”
陆景昭见她眼眸盯着文书,目光却透过文书不知看向了哪处,抿了抿唇,复又带上了温和知礼的笑:“倒是还未曾想过,姜大夫可有章程?”
“我倒是可以再义诊几日,帮着需断药之人把头一阵儿熬过去。只是我还有济世堂,为着安神散的事儿,一直都没怎么安心坐诊,所以这义诊最多两日。若是陆公子觉得可行,不知可否延请几位临江楼的坐馆大夫一同在码头坐诊?”
似是越说越明朗,姜明夷的目光又回望过来,眼底透着清明与坚定。
陆景昭见她眸光似星,眼底也慢慢透出笑意来:“这些都是临江楼该做的事儿,倒是劳烦姜大夫费心周全了。明日我就让王、廖二位大夫到码头来,药材临江楼这边备着,届时就辛苦姜大夫调度了。”
“当不得调度二字。”姜明夷道,“二位大夫肯走这一趟,一日便够了。”
陆景昭点头,与她一并往街口走,西斜的日头把两条影子在地上接了又断,直到到了街口,谁也没提方才那句没答的话。
白芷已经租了辆驴车候在街口,拿一根草棍逗驴的鼻孔,驴一甩头,她笑着坐回车辕上。见她过来,拍了拍身边的车板:“师父,我给驴留了半张饼,它今儿肯定跑得快。”
她又脆生生喊了声“陆公子”,陆景昭站在原地点了点头,没往前送了。
姜明夷上了车,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出城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街口已经空了。
第二日晌午前许霁跟着老刘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纸。他没进棚,而是在茶棚条桌外头找了块石墩站上去,把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都缓一缓手,县衙这边告示出了。”
人便围拢了过来。
他念的是结案的告示,文绉绉一篇,念到底下静了一阵,没几个人全听懂。
许霁干脆把纸折起来塞回袖中,跳下石墩,换了白话:“案子已经结了,害老陈的是临江楼一个大管事,他想要老陈的药方子,老陈没给,又不愿把利给他,这才害了老陈。这管事被临江楼的人押送到衙门,现下过堂认了罪,判的秋后问斩。”
人群里有人问:“那药呢?我们吃过的呢?”
“药的事我粗着说,细的还是问姜大夫。”许霁道,“那药是有一定效用,吃了能睡,这倒不作假。可它本就制得粗糙,里头掺的药材又算不得上乘,吃久了伤身子,有一定的偏性。趁着今日临江楼的廖、王二位大夫和上次来码头义诊过得姜大夫都在,吃过安神散的都看了大夫再走。”
人群嗡了一阵。有人一拍大腿:“怪道我夜里心慌!”
有人追问:“那先头买药的钱,可有说法?”话头刚起,旁边人扯了扯他袖子,他自己也咽下去了。
“既要贪便宜,就得担价钱。”许霁道,“身子是自己的,往后别拿两文钱跟身子计较。”
他从小差役手里接过一叠抄好的告示,交给朱管事的人钉在茶棚柱子上,这才踱到诊桌边,抬手把被风掀起的桌布角压上块石片。
“江里那桩,我托人往州衙问过了。”他往她这边凑了半步,“卷宗还压着没人动。”
“许衙内可有应对之法?”
“他们压他们的,我问我的,一年问上三回,问到有人松了为止。姜大夫,你就等着我的消息吧!”他扬眉笑着,从内而外散发出蓬勃之气,似所有困顿都不值一提。
姜明夷看着他忍不住也勾起了唇角。
许霁摆摆手,带着老刘巡街去了。
告示钉好,三张条桌便一并开了张。因她之前便接触过这脉象,是故断药日子长的、脉上带涩滞的,拢到她这张桌上。其余的王、廖二位大夫各自接了。
茶棚婆婆的枣姜水在桶里温着,工人们捧着热碗排队,到桌前一个个自己报名目。
头一个来的就是那个卸沙的汉子。
姜明夷搭上脉:“倒没大碍,安神散可以直接停了。”
汉子咧着嘴笑:“我还留了半包安神散,压在枕头底下图个心安。”
“心安要靠药压着那就不是心安了,直接扔了吧!”
汉子讪讪地把碗放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真扔啊?”
“真扔。”
“那成。”他挠了挠头,回去跟排队的人说,“大夫发话了,半包安神散都不让我留。”
待这边人散了些,他又添了第二碗枣姜水,捧着碗凑近了些,压着声:“姜大夫,官府说的那偏性,您也给个准话呗?那药到底碍没碍着人?”
姜明夷搭脉的手没停:“官府盖了印的告示你不信,我一个民间大夫的话就信了?”
“官府盖印,您盖戳,我们这些小民才安心嘛。”说完自己就笑了,捧着碗咂咂嘴跟身边的人念叨,“我说怎么端碗手抖,敢情是那偏性。”
“大哥,你那是断药断的,过几日就稳了。”姜明夷头也没抬,“偏性两个字,别一天念八百遍。”
汉子嘿嘿两声,蹲到一边继续喝水去了。
下半晌时最忙。廖大夫那桌前排着队,他一边搭脉一边腾出嘴来训人:“让你忌酒就忌酒,你这肝火是酒泡出来的。”
训完了,方子还是写得满满当当,但一副都不多开。王大夫那桌安静,只有翻脉案的纸响,碰上搭不准的,便起身端着脉案绕过来,三个人一起论辩一番。
白芷在三张桌子中间穿来穿去,抱着一摞折好的药包,谁桌上药完了就补上去,
又跑得辫子散了半边。
人流渐渐稀了,有个后生在桌边转了两圈,凑过来压着嗓子:“姜大夫,那两文钱一包的安神散往后还有处卖么?”
“没有了。”
他搓了搓手:“哦,我就是问问,好歹是个买卖。”
“告示刚钉上,偏性两个字还热乎着,这买卖还敢惦记?”她说,“胳膊伸过来。”
“我没病。”
“来都来了。”
闻言他手便伸了来,脉还平,只是虚些。姜明夷开了三副:“吃完这三副就好好吃饭,别再想那安神散了。”
后生捏着方子嘿嘿笑着走了。
准备收摊时,日头已经沉到江那头去了。廖大夫把三张桌子的脉案拢成摞,抱过来:“姜大夫,统共五十九人,方子上都注了。”
“记下了。”姜明夷一页页翻过去,“开春我挨村走一遍。”
“姜大夫,也算上我一个。”廖大夫背起药箱。
王大夫也没急着走,看着那摞诊案:“老夫行医三十年,这样的脉也是头一回见。”他顿了顿,“往后若是有需要,还请姜大夫往临江楼捎个信。”
“就先谢过两位大夫了。”
等桌前彻底没了旁人时,田有福才从缆桩后头走出来。
他先朝两头望了望,才抱着胳膊挪过来在条凳上坐下。姜明夷又从药箱中拿出脉枕和方子放好。
田有福手心在膝盖上蹭了蹭,才把一条胳膊退出来,搁上脉枕。
姜明夷三指搭上去,觉得这次脉下那股乱劲儿缓多了。
她提笔在他的原方中减了一味道:“再吃三日的药,药停了后拿饭肉补,一天三顿,一顿都别省。”
方子折好递过去,他捏在手里没起身。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姜大夫,那药确实不好对吗?”
姜明夷收拾脉枕的手顿住了。
田有福紧紧地盯着她,直到好一会儿才见姜明夷张嘴:“这药因为用料便宜确实有偏性。”
姜明夷眉眼一直落在纸上,过了一会儿又道:“你安心养身子,旁的事儿自有官府处理,恶人自有恶报。”
田有福盯着她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重重点了个头。
他把方子贴身揣进怀里,起身时条凳腿在石板上磕了一下,他扶正了凳子向姜明夷鞠了一躬才走。
姜明夷一直没有抬头。
她终于知道心乱在何处了。
案子从状子到结案,一步一步都照着陆景昭的意落了地,药是干净的,老陈是本分人,陆仲安是受到了惩罚。可跌入江里的那位工人的卷宗还压在州衙拿不出来,药栈巷那几个人说是跑了,但跑去了哪儿也无人追踪。
今日告示中的消息能够在码头工人中立得住,一半靠官府的印,一半是源于对她的信任。
所以这案子结得这样干净,里头有她的一份助力。
拿着脉枕的手终是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