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掌册进来时,陆景昭正站在窗前,屋内光线有点暗,他点了油灯,明明灭灭的
“公子,状子进了县衙,徐敬和收了,当堂点赵铎带仵作上山。。”
“码头上呢?”
“许霁正往码头走,多半是要去说老陈的死讯。”韩掌册顿了顿,“还有一桩,徐敬和当堂问过姜大夫这药会不会就是永康堂自家灶上出来的。”
“她怎么答?”
“她说只知寻尸、认尸、报官,公子您桩桩件件走在明处,是黑是白让徐大人往下查自然知晓,只是真查到永康堂头上,她也一样愿意作证。”
陆景昭没作声,灯花爆了一下,他才伸手把灯芯挑下去。
“码头这把火,”韩掌册问,“还照先前的章程,往药上烧?”
“不烧药。”
韩掌册原本低垂的眼睑动了动。
“往财路上引。”陆景昭道,“就说老陈在码头摆摊卖散药,碍了大铺子的眼。人家嫌他一个扛活儿的赚得太多,所以方子让人抢了,生意让人夺了,人也让人害了。”
韩掌册闻言沉思了一会儿:“统共安排五张嘴可好?三张引话,两张守着,谁要把话头往药上带,就把话掐回来。”
陆景昭想了想,点头答应了,韩掌册正要退下,陆景昭又叫住他。
“给老四递个信,差役拿人的时候陆仲瑞的人必在半道上候着,切记不能让他们挨着人,陆仲安要囫囵地押进县衙。”
“公子,陆仲瑞那边,我亲自去一趟。”
“也好,那老四那边做两手准备。另外药栈巷铺子几个人,送他们走远些,这样案子才干净。”
韩掌册的耳朵一动,嗫嚅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记下了。
“账的话一笔都不要动。”陆景昭又道,“徐敬和既疑到了永康堂头上,这笔账就更不能动。两成半的损耗就摆在那儿,让赵铎自己查到。他自己查到的,才是真的。”
“乌木巷那边安排人看顾一二。老陈的东西,该归她们的都归拢好了,往后每月的嚼用,走我的私账。”
韩掌册都记下了,慢慢退到后面去,门帘放下来,后堂里只剩灯花偶尔爆一下。
码头此时很乱,连不买药的人都卷了进来。
一个蹲在石墩上等活儿的汉子把手里的草纸揉成一团:“老陈死了?他好些天没来码头了,我当他回老家了,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听许衙役说是让人打死埋在山里了。”有人接道。
“埋在山里?他出城做什么?”
“谁知道,兴许走亲戚呢。”
没人再应这话,大家都是讨生活的,平素在码头极有威信的老陈被人害了,谁也说不准自己明儿还在不在。
有人四下里张望,像怕那个害人的人就藏在哪条船的影子里。
人群里应声的人不少,可细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嘴。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挤在人堆中间,嗓门不高,每回都接得上话;一个蹲在米袋上的年轻人,别人喊他就跟一声;一个站在堤边抱着胳膊的,话不多,句句落在点上;还有两个挨着货堆、靠着石柱的,一到要起哄的时候,总是他们先开了口。
那穿灰布短打的正说得起劲:“老陈好端端的,碍着谁了?”
“碍着大铺子呗。”米袋上的迅速就接上了,“他一两文一包的散,卖得比谁都快,人家能不眼热?”
“眼热就害命?”
“你懂什么。”堤边抱着胳膊的开了口,“规矩坏了,财路就断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人群里有个买过药的,怯生生地问:“那、那药还能吃吗?我吃着怎么浑身没劲……”
话头立时让人掐了:“药?哪个药所有人都服帖?这药要是真害人,官府早封了!我估摸着这纯是人心黑,眼热人家一个扛活儿的赚嚼谷!”
“就是!老陈那散剂大家都买,一个月能截断那些大铺子多少利?人家大铺子能舒服?”
“这不挡人财路了,人就没了!”
姜明夷和许霁躲在货堆边上,听着那这几句话,两人快速对了下眼神。
死讯一传开,码头上的火气本该先烧到药上。这些吃着药、离不了药的人,心里都存着那句不敢问的话。
可这几张嘴,把话头一次次从药上掐开,掐得又快又自然,硬生生把火引到了财路上。
她朝这几个人一一看过去。
眸光在人堆外头顿了顿,她看到田有福抱着胳膊缩在缆桩后头,比先前又瘦了一圈。
有人喊到兴头上,喊“老陈那方子一月到底让大铺子少赚多少利”的时候,他的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往人堆外又缩了半步,转身走了。
姜明夷看着他的背影,没跟上去。
晌午一过,人潮忽然往一个方向涌,药栈巷那家没挂匾的铺子门板虚掩着,有人一推就开,屋里黑洞洞的,一股药渣子味儿。
人没了。
“空了!铺子空了,人跑了!”
“跑什么?”
“心虚呗!”人群里立时有人接,“老陈一死,这铺子就把药接了过去,又知道咱们都知道这事儿,惹上官司了,干脆就跑路了!”
……
姜明夷在码头没待多久就被请到县衙认尸。
尸身停在班房后头的敞棚里。仵作姓郑,佝着背守在旁边,两条腿一前一后地放着。见她来了,把盖尸的草席掀开一角:“姜大夫,你认认。”
确实是老陈,她冲郑仵作点点头。
郑仵作随即把尸首的头偏过来,拨开糊血的头发:“后脑被钝器所伤,骨头都碎了,是个人都活不了。”又捋起左臂,“两道瘀青,一深一浅,头一下挡实了,第二下没挡住。”
“郑仵作,老陈到底死了几日?”
“月余了,只是天冷坏得慢。”郑仵作把草席放下来,冲尸首道,“得,老陈啊,好生躺着吧,这儿可比山上暖和。”
赵铎在棚外等着,姜明夷走过去,压低了声:“尉爷,前些日子码头有个工人掉进江里,报的是失足。但打捞上来的时候被人发现手脚有淤青。”
赵铎看了她一眼:“我记得是有这么一桩,但是案卷在州衙。”
“尉爷明鉴,毕竟淹死的人手脚不会淤青。”
赵铎没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州衙的案卷,青罗县是调不动的。不过这事儿我记下,往后有机会一定查出来。”他顿了顿,“姜大夫,你作为报案人,这几日少往码头凑。”
出了县衙,天已经擦黑。
她揉了揉肩膀,又伸了伸懒腰,眼神聚焦的时候,正看到陆景昭立在斜对面的檐下,见她出来,正走了过来。
“我送你回去。”
“几步路,就不劳公子了。”
“码头这几日不太平。”
姜明夷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两人并排走着,夜风卷着水汽从江面上来,铺子都上了板,檐灯把两条影子拉得老长。
一路无言。
赵铎查到铺子这里已经是第二天的事。
他站在铺子门口先看了一圈,才迈进去,用脚尖踢了踢磨盘下的粉,走到库房捏了一把甘草口袋:“还是潮的,人走了没两天。”
这么大批量的甘草,也只有临江楼吃得下。
县衙调又快速掉了临江楼的账,出货册子摊开,近日收的甘草全部给了一家“李记”的药铺,经手的一栏写着陆仲安的名字。
徐敬和把案卷一拍:“拿人。”
差役去临江楼拿人时,一楼乱了一阵。
陆仲安起先还端着主事的架子,听得“县衙”“命案”四个字,架子塌了。他被差役拢着往门外走,一路嚷:“我大哥是临江楼的陆仲瑞!你们敢动我?大哥!大哥!”
没人应他。
三楼珍药阁的门是关着的。
陆仲瑞坐在案前正提笔写信,火漆搁在手边,这信原本是预备今夜递出城去的。
韩掌册进来时门没出一点声。
“瑞爷,衙门的人已经在一楼了。”
“听见了。”陆仲瑞笔没停。
“衙门的人已经围了一楼,信出不去了。”
陆仲瑞的笔顿了顿,墨在纸上洇开一点。
“云亭。”他抬起头,眉心一条竖痕更添严肃感,“他是我胞弟。”
韩掌册眉眼低垂:“瑞爷,这案子眼下只结在他一个人身上。两成半的损耗,一笔一笔都是他一个人签的字,外宅的女人孩子,也只他一个人的事。过完堂,案卷一合,谁也翻不出来什么。”他顿了顿,“瑞爷要是觉得这案子结得太快,想让它结不下来,那么药渣是哪个灶上出的,东仓库那条巷子归谁看着,一年的暗账进的谁的匣子,这些要是一样一样过起堂来,就不是青罗县这个衙门管得完的了。”
“公子的意思呢?”陆仲瑞隔了很久才开口。
“公子的意思是,安爷出临江楼这道门得有人送。”韩掌册道,“差役押人是衙门的规矩,家里人跟着是临江楼的体面。瑞爷亲手把人送到县衙大门口,安爷如何喊您是他大哥,也惊不起浪涛来了。”
“……你让当兄长的亲手把弟弟送进大牢?”
“送到堂上,他还能活着把话说明白。”韩掌册道,“但留在半道上,他就是个畏罪自尽的。瑞爷,哪一样更好,您比谁都清楚。”
陆仲瑞坐在案前,很久没动。
然后他提起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来,他捏着信纸的角,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才松手,把最后一星火头按进铜灯台里。
“前头带路。”
他整了整袖子,神色肃穆。
一楼堂中,看热闹的伙计围了一圈。陆仲安叫差役拢在门边,一见楼梯上下来的人,嗓子都劈了:“大哥!”
陆仲瑞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看了一眼,伸手替他把扯歪的领子抚正了。
“仲安,大哥送你过去。”
陆仲安看着陆仲瑞平静又坚定的眸光,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下了。衙役马上把人绑缚上,冲往门外走去。
队伍出了临江楼大门,街上人让出一条道,铺子里的、挑担的,都伸着头看。有人认出来,声音压得极低:“瑞爷……是瑞爷亲自送的。”
队伍拐进药栈巷时,巷口蹲着几个汉子,眼睛跟着队伍走,手拢在袖子里。他们刚直
起身,瞧见队伍边上走着的人,又慢慢蹲了回去,一个接一个慢慢散进人堆里。
差役一无所觉,押着人走远了。
到了县衙门口,台阶下陆仲安腿一软,回过头:“大哥,我听你的,问什么我都认,你想想法子……”
“问什么就认什么。”陆仲瑞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家里有我看顾,孩子我会好好养成,以后接我的班。”
陆仲安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差役把他带进门里去,陆仲瑞在台阶下立了一息,转身往回走。日头正高,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仿佛佝偻了一截。
入夜,城外一处废窑。
老四到的时候,韩掌册已经在了。他背对着门站着,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仲瑞的人在药栈巷口候着。”老四道,“人出来的时候他们瞧见瑞爷走在边上自己就散了,我们的人都没露面。”
韩掌册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人马分散,隐匿一段时间。”
“是。”
“铺子那边的人呢?”
“干净了。”
韩掌册没再问,老四转身出了窑,走进夜色里。
同一夜,临江楼三楼珍药阁还亮着灯。
陆景昭上了楼,陆仲瑞正站在柜台后头理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笑。
“公子回来了。”
陆景昭在门口站了一瞬,看着那张笑脸。
“嗯。”他应了一声,进了屋。
陆仲瑞把账册合上,垂着眼:“现在一楼管事的位置空着,明儿要不要先指个人顶上?”
“不急,先空着吧。”
陆仲瑞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陆景昭起身要走,到门口,站了站:“今日有劳瑞爷了。”
“分内事。”他说。
案子落得比谁想的都快。
供词上写的是陆仲安觊觎码头散药生意,夺人方子,私设铺子,为夺财路害人性命。结案的文书上,安神散只落了四个字,“用料粗劣”。
徐敬和把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到底还是签了。
码头上都传老陈一个本分人,靠一副方子挣嚼谷让人盯上了。临江楼一楼的大管事,为着外宅里一个女人、一个念私塾的儿子,眼热一个扛活儿的方子,就下了这样的手。
关于此事骂的、叹的都有,但没人再提安神散不好。
码头上的安神散就此断了。
案子定下来那日,姜明夷在县衙外头站着,看着文书被张贴了出来。
陆景昭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
“姜大夫。”
姜明夷没回头,望着石狮子,好一会儿才开口:“码头那把火是你的人点的。”
“火是工人的火。”陆景昭道,“我不过是让人添了几把柴。”
她转过头来盯着他:“码头那把火本该先烧到药上,药吃得久的人心里都存着疑问,这火一点就着。可你那几张嘴,把话头一次次从药上掐开,硬引到财路上去,火烧得再旺,但安神散却是一滴油都没沾。”
“火要烧到药上,老陈就是个卖假药的。”陆景昭道。
姜明夷道:“我起先也只当你好心,不想让老陈母亲和妹妹难活。可你这把火护着的何止是她们?”
她想到韩掌册明明拿走了她的木牌,和陆景昭见了之后护卫又专程送了上来,又想起陆仲安对他的恭敬,闭了闭眼又定睛看向他:“永康堂少东家,或者说是,临江楼的东家?”
陆景昭没有躲她的眼睛。
“是。”
江风从堤下卷上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掀了掀。
他开口:“这样比把真相摊开,戳穿老陈是陆仲安的狗腿,卖的是害人的假药,强不是吗?”他看着她,“不然让他那母亲和妹子,往后怎么活呢?”
姜明夷答不上来。
“临江楼已经在柳江城根生蒂固了,它一倒,坏的可能是半城人的命。”
她想起乌木巷那只在她掌心里摸索的冰凉的手,又想起来柳江城生机勃勃的药材集市,还有多不胜数的女子学堂
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更沉了些:“药呢?案卷上药可是没有问题的,那吃坏了的这些人算谁的?”
“算临江楼的。”
“铺子里的那些人呢?”
“我的人到的时候已经跑了。”
“江里还死了一个人。”
“掉江那个案卷在州衙。”他说,“青罗县的手还伸不到州衙去。”
“那老陈家你安排了吗?”
“安排了,码头留了人,东西归了她们,每月嚼用走的我的私账。”
她看了他一眼:“陆景昭,往后你还要算什么?”
这是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叫他。
陆景昭看了她很久。
“也有一样没有想好。”他说。
“什么?”
“在想你会怎么看我。案子怎么收,我有八九种法子,只这这一样,我一个法子都没有。”他说,“所以我一直在这儿等你来问。”
姜明夷闻言看着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