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47. 第四十七章
    前世姜弥在行宫的藏书阁里,翻过许多《风物志》,写尽了北凉的风土人情。

    唯独对于当年差点改朝换代的宫变,讳莫如深。

    但根据细枝末节,宁王偶尔的情感流露,姜弥拼凑出了些许真相。

    北凉立国之处,还未解决周遭多个牧民部落带来的暴动,极易发生动乱。

    就在建国后的第十年,也就是宇文长赢七岁时,青壮年众多的部落联合起来,一同攻打上京,才有了那场逃命般的战乱。

    穆皇后带着两个孩子,横跨国土前往西南。

    其中艰辛自不用说,宇文阙霄的腿疾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她能投靠穆家旧部,借由势力重返朝政。

    但留在上京的皇帝,则经历了变相软禁。

    被那群乱臣贼子死死围住,他出不去,也不敢出去。

    这场平叛耗费三年时间,漫长日子里,宇文长赢的父亲是怎么度过的,姜弥无法想象。

    她领着和亲的盟约,在北凉待了十年,好歹是尊重有加,如此,她仍旧惶惑终日。

    三年叛军围攻的生活……

    恐怕更加惨无人道,若换上傲骨难忍的人,早就被逼得自缢殉国,再不济,也该伤了心神,疯疯癫癫。

    但北凉皇帝没有,穆家替他夺回朝堂后,他便称病不出,多数政务都交由穆皇后。再加上,宇文长赢当时年岁小,太子无制,穆皇后顺势垂帘听政。

    而他,就成了一个北凉的象征物。

    朝会宴请,亦能听到陛下赐福,却见不到他本人。

    或许是他的身体当真撑不起长时间的应酬,亦或面容消瘦,不利国容。

    总之,北凉上下,都习以为常,鲜少有人问上一句“陛下安好”。

    雪花般的奏折,从来都是递到长乐宫,直到宇文长赢逐渐长大,才有些许变化。

    因为这位北凉皇帝边缘化太久,姜弥一时间竟没有想到。

    她默默望着宇文长赢的脸庞,又将视线落在暖阁微光中,小心翼翼问道:“外界传言,圣上龙体抱恙,缠绵病榻多年。你当真要找他?从到抵达上京,再到两国事宜,你父亲,应当毫不知情吧?”

    既然全权交由穆皇后处理,她的事也还没过明路。

    怕无人敢告知圣上,穆皇后早就擅长自己做主,说出来,也都是徒增烦恼。

    宇文长赢眉目微敛,不知在想什么。巡视回京后,他常常进宫探望父亲——脑海里那个瘦削清癯的模样,仿佛在朝他招手。

    若非今日得知母亲要答应定国公的提议,他也不想将父亲牵扯到此事里。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番朝见,我会将事情和盘托出。”

    宇文长赢如实告知,甚至带有一点安抚意味,他清楚姜弥在担心什么,回身对上她的眼睛,“郡主可在琢磨寻求圣上帮助的胜算有多少?”

    姜弥被他戳破心事,略有心虚地点了点头,垂眸看着脚尖,语气弱了几分。

    “我父兄偶尔讲过北凉来历。”她把前世得知的局势归结到父兄的教导,缓缓打量宇文长赢,生怕哪句话不好听,戳中他的伤心事,“自宫变后,你父亲便闭门不出,沉疴难起。近些年又听闻他沉迷炼丹问道,日日与方式为伍,妄求长生。我们此举……”

    她翕动嘴唇,还是把那句话问出来,“当真有用?而不是禀明后,又被推给皇后娘娘决策?”

    宇文长赢眸光内敛,仿佛没察觉到她言语里的不敬。

    姜弥所说的“炼丹问道”“奢求长生”本就是实话,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父亲不问世事,一心扑在旁门左道上,他这个做儿子,最多劝告几句。

    可有时候,看着他日益单薄的身躯,忽然会觉得,有这么一个执念在前头吊着,反而锁住心气,能活得久一些。

    他往前一步,脚尖踏上石阶,随时能推门而入。

    “郡主搬入行宫,想必四处走遍,应该清楚附近有个极大的藏书阁。”

    宇文长赢淡淡道,“那是我父亲督建,特意命人收集天下名册,入库成编。他少年时曾于中原游历,结交过不少诗词故友。”

    他神色晦暗不明,指节曲起,如同被触动般,“南晋作为礼仪之邦,父亲自然心向往之。北凉建立后,不少宫殿政务皆仿照南晋而立。可惜他后来无心再管……”

    宇文长赢回头,窗棂透出的光打亮他侧脸。

    “郡主面见,父亲应当高兴。至于能不能说服他,就要看郡主的本事了。”

    姜弥骤然抬头,捕捉到他脸上闪过的踌躇。原来他心里也没底,早先还敢对月发誓?

    这人骨子里的赌性,有点太大了。

    可偏偏,姜弥没别的路能选。

    宇文长赢把最大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放在她面前。

    告诉她,全靠自己争取。

    她心头略有不爽,瞪了他一眼。

    “原来太子殿下只提供机会,最终还是要靠我出力?”

    姜弥低低“哼”了一声,带着揶揄,“那日后的好处,是不是也该少给你些?”

    宇文长赢哑然失笑,俯身凑到姜弥近侧,余光瞥了瞥暖阁,“没有我,你连这个办法都想不到,只能在行宫胡乱折腾。郡主没听过一句话吗?”

    他身形高大,一站在姜弥面前,就挡住了全部的光。

    姜弥等着他的下文,不免抬头,撞进那双线条起伏的眼睛,愣了一瞬。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他忽而笑了,那声音压得很低,“可见选择比努力重要多了。我给了郡主一个极好的路子,这不就是最大的功劳?”

    姜弥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还以为宇文长赢嘴巴里能说出什么锦绣文章。

    搞半天又是这般调笑的话。

    “行了。”她咕哝道,“知道你功劳大。”

    暖阁内灯火跳动,人影再度出现在侧窗,恍惚又坐回了原位。

    姜弥指了指方向,撩起裙摆,“走吧,去见一见正主。”

    前世,她连大婚都没见到北凉皇帝的身影,至多知道他拖着病体特别能活。

    一直活到两国撕毁盟约,姜弥都埋骨黄土,他还寿数绵长呢。

    可见人世间的事,难以预测。

    “小心脚下。”宇文长赢轻轻提醒,本想伸出手带她上去,但姜弥垂眸留心台阶,一副认真谨慎的模样,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宇文长赢顿了顿,赶紧收回手。

    指尖触及门扉,姜弥深吸口气,正准备推开。

    身后不远处,月色照耀下,一道缩成一团的人影忽而停驻,木轮滚动,在夜里清晰异常。

    他遥遥抬头,并未犹豫,旋即喊道:“兄长——”

    宇文长赢猛然回首,水榭花草掩映,宁王就在门边,呼吸急促,手指拽紧了扶手前端,就像是快速赶过来似的。

    不多时,后头跑过来一个内侍,推着他的轮椅,向水榭另一边的小路而上。

    姜弥怔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宁王会突然出现。

    看那架势,仿佛是刻意来阻挡他们面见圣上的。

    她往后缩了缩,扯住宇文长赢的衣袖,低声询问:“你可有应对之法?”

    宇文长赢同她一样意外,但强行镇定道:“先等等。”

    他知道弟弟的性子,素来是不关心朝政大事。

    忙完宴会流程,他至多点卯做样,酒兴一散,就直接回府邸休养,极少会留下来观赏焰火。更别说,他是如何追到此处来的?

    “阙霄。”宇文长赢上前,扶住摇晃的轮椅,单只手搭在木柄处,“夜风寒

    凉,你不回宁王府,来这做什么?”

    他留意暖阁的动静,看起来父亲并未听见方才那声喊,又或者是困意叨扰,已有些倦怠。

    远处焰火绽放,再拖下去,时辰一过,母亲前来,就没机会扭转乾坤了。

    因此他语气有些急切。

    宁王置若罔闻,目光落在姜弥身上。他尽量平复呼吸,音调略略提高,“兄长。”

    他抬头,直视宇文长赢,“可是打算带姜姑娘去见父皇?”

    他问得直白,锐利神色焦灼,如同将他们二人看穿,一眼便知,宇文长赢到底要做什么。

    “姜姑娘身为南晋郡主,既至北凉,拜过执政之人,留待两国听用便可。”

    宁王舍弃浅显用语,不愿直接戳破真实用心,“今夜是母后诞辰,父皇难得出宫陪伴,两人相聚祝寿。兄长此时贸然引见,未免失了分寸。”

    他像是权衡利弊,“何况母后心思敏感,若察觉此举,迁怒于郡主……”

    “我不怕迁怒。”姜弥忽而打断,她侧身而至。

    她清楚宁王出于好意,似乎在他眼里,独在异乡的郡主,应该保全性命,等着两国谈判解救。

    他根本没有往深处想,也不知道条约里的陷进,更猜不到自己的母亲想要和亲。

    他只是希望姜弥安好。

    这些,姜弥看得出来。然而她清楚未来局势,若再拖下去,沦落到前世同一等的结局。

    不仅她要死在那片孤零零的沙漠里,就连宁王,也无法活生生规劝她。

    求助宇文长赢,面见圣上,是她为两个人努力的举动。

    不能坏在根源处。

    她不在乎宁王接下来会如何看,只想快些落定。

    于是,姜弥双手交叠,朝他行了一礼,言语间笃定又带着豁出去的坦然。

    “宁王殿下,我早就说过。你我身份悬殊,立场相对。”

    这些话,她说得四平八稳,像是刻意压制了语气,“你肯仗义执言,我自当感激。可此事,是我执意要走的一步。你说此举恐触怒皇后,招来杀身之祸。”

    她哑了哑,仿佛狠狠吸了口气,才能平静继续说。

    “你可曾想过,两国议和后,我的处境?”

    姜弥挺直脊背,目光越过宇文阙霄,落在绚烂烟火照亮的山河间,“南晋有我的家人,有我熟悉的山川风土,我终究是要回去的,而不愿困在北地。”

    音色里染上些许颤抖,姜弥俯身。

    “此番我只求殿下,高抬贵手,权当未曾看见。至于成败如何,我自一力承担——至少,我为自己争取过。”

    话落,水榭中,清寂一片。

    宁王指尖收紧,指节刮擦过扶手,惊起骤然声响。

    他像要劝说,但那些言辞找不到出口,像是被更深的克制压了回去。

    宇文长赢更是诧异,他以为姜弥什么都不会说,而是任由他来解决。即使开口,最多扯些谎,将阙霄骗过去。

    毕竟,之前她也是这么做的。

    可这番言辞恳切的请求,就像一块石头,重重堵在他的心口。上不了,下不去,就不咸不淡搁在那里,传来阵阵钝痛。

    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对于阙霄这般执着的人,姜弥已经做出最好的回应,尽管那些都是真话,也未免有些利用宁王的心善和温和。

    她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聪明,善言,洞察人心。

    但宇文长赢高兴不起来。

    片刻,宁王缓缓侧过头,视线觑着水榭里微末动静,认命般低声嘱咐。

    “今日焰火共有三十六簇,约一炷香功夫。之后是女眷小宴,仅有半个时辰,供你们周旋。”

    他别过头,轮椅转向,挡在亭台处,不再看身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