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48. 第四十八章
    仅是倾斜的姿态,两人皆知,宁王同意这个举动。

    他甚至告知了寿宴流程,连预留的时间都算清楚。

    姜弥心中一动,再次朝他背影福身。

    宇文长赢神情未明,匆匆凝望一眼,便推开了暖阁的门。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铜盆内红炭堆叠,隐约有细碎爆裂声。热气层层上升,连帘子都被哄得微微卷起。

    常人乍入,只觉一股暖意扑面,像是骤然到了夏季。

    那股子温烫气息团团将人裹住,稍站一会儿便要生出汗来。

    门在身后合上,外头风声霎时断绝,一丝冷气都不留。

    空气中弥漫着药气与炉火的味道,苦中带甜,那甜更像是奇异的甜腻。

    案几处散落着几只小瓷罐,盖子半掀,冒出些许切碎的草根。

    榻上的人裹住厚裘,却仍旧单薄。他面容瘦削,颧骨微高,胡须长而稀,已带上几分灰白。

    灯影下,显出久病的清癯。

    如同一片即将败落的枯叶——这是姜弥对北凉皇帝的第一映像。

    她不自觉压低脚步,透过宇文长赢的肩膀,仔细打量。

    他一手按住膝侧,另一只手抬起抵在唇边,喉咙处时不时发出两声低咳。

    小几上摆着一碗热气渐散的长寿面,面皮已微微起皱。

    北凉皇帝听见动静,抬眼望来,瞧见宇文长赢,神色松垮。声音带着沙哑,慈爱道:“前头散的如此早?你母后可是省了虚礼?”

    每年诞辰,穆皇后习惯办热闹的宴席。

    此等场合,他只会口头赏赐同乐,人却从不出现。

    等得久了,自然能察觉出大概时辰。前几年宇文长赢都会随穆皇后而来,彩衣娱亲。

    可年岁越大,团聚时间反而变少。

    今夜见他前来,一时未曾察觉他人。

    宇文长赢默默挪动。

    一瞬间,他眼神微滞,像是大梦初醒,细细盯着。暖阁里火光明亮,人影无处可藏。

    姜弥立在那里,被目光一照,仿佛无所遁形。

    皇帝眉心轻动,似是思考是否见过此人,又像衡量宇文长赢带她前来的用意。

    宇文长赢没说话,只给姜弥一个眼神,里头带有几分道不明的鼓励,但更多的,是作壁上观的审视。

    姜弥知道,机会来了。

    她拢住袖口,衣摆顺势收敛。整个人稳住身形呼吸,视线垂落一线,再缓缓抬起,按照南晋的礼制行了一礼,起身时语气平直清晰,不疾不徐:“南晋嘉宁郡主姜弥,奉命入境,未及通名,特来拜见陛下。”

    动作幅度不大,分寸严谨,既是外臣之礼,又不以臣下自居。

    南晋、郡主。

    两个词落在北凉皇帝心头,那双半阖的眸子霎时睁大,他往后靠了靠,指节撞在旁边的小几边缘,露出惊诧的表情。

    或许是久未理事,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想明白姜弥觐见的含义。

    视线投向宇文长赢,他语气飘忽,“叱罗,我朝与南晋,早有通商之约,莫非其中又起波澜?需得南晋遣使而来?那为何又要郡主亲至?”

    他直呼宇文长赢的小名,不见皇家威仪,倒有几分慌乱。

    姜弥顿了顿,为得到北凉皇帝的定论,她说得委婉,没想到让对方曲解了意思。

    她刚想再开口解释,宇文长赢已然接过话头,如同早就决定要全盘托出,将“他前往巡视陪都,清剿贼寇,偶遇姜弥落难,再将她一路带至上京”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只略过了他们二人私下商议的合盟举措。

    待得言尽,宇文长赢才补充道:“如今母亲召定国公进京,恐要商议两国谈判,在此之前,儿臣想着,总要带郡主来见一见父皇。朝政涉及他国,终不可一日无论,随意定夺。”

    他话说得重,对于穆家的不满,简直呼之欲出。

    皇帝心有戚戚,将权力让出去的时候,他就设想过会有如此情况。

    南晋郡主被迫抵达上京,他这个空有名义的皇帝,竟浑然不知。还需要太子偷偷摸摸带人告见,足见其中失败。

    可宇文长赢此举,是想要他来定论什么?

    那颗沉寂的心忽而跳动,属于多年前的政治嗅觉仿佛一下子恢复。

    他捂住口鼻,剧烈咳嗽了一阵,嘶哑询问:“朝政大事,有你母亲处理。今夜团圆,你带她来见孤,乃僭越之礼。叱罗,可是你与你母亲在此事上,颇有分歧?”

    姜弥指尖微动,自觉攥紧袖口。

    这北凉皇帝直言事务交由穆皇后处置,莫不是打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宇文长赢的办法失策了?

    她偷偷打量,却见宇文长赢镇定自若,甚而靠近皇帝案几的下首,真切言明:“是。儿臣对穆家成见极深。两国谈判,是我朝与南晋,不该牵扯进定国公。他当年虽有平乱之功,但终究算作外戚。南晋与我们邦交稳固,即使趁机救下郡主,也不该过分要挟。更不该……”他朝姜弥看过去,咬字加重,“奢求和亲。”

    “和亲?”

    皇帝复述,将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嘀咕。

    他猛然迸发出一股生机,眉目轻扬,调转话头:“郡主此番行事,便是为了周旋和亲事宜?”

    穆皇后既然有了决断,那和亲必然会推进下去。

    宇文长赢坐不住,身处异乡的郡主,恐怕也是独木难支。

    皇帝眯起眼睛,在雪亮光景里,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和宇文长赢长得如出一辙,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粗犷锐利,如同一只阅尽世事的老鹰,在考量猎物的本领。

    姜弥本能地耸了耸肩,动作轻微,立刻被她控制住。

    她暗暗思忖,宇文长赢把今日的举措归结为和穆家的龃龉,但对于她来说,这问话里藏着不少陷进。

    若她一味怀念南晋家人,试图用亲情说服,怕是毫无作用。

    只有最明显的,最本质的核心问题,能唤醒北凉的顾忌。

    她不再犹豫,挺直脊背,不见之前尊敬的姿态,而是闲庭信步,施施然道:“陛下容禀,今夜朝见,并非周旋,而是心平气和的劝告。”

    她抬出极高的基调,唇角轻勾,傲骨毕露,“南晋不是北凉周边的小国,而是中原大国,底蕴深厚。陛下可知,此番我北上探亲,是何缘故?”

    皇帝身体前倾,摆出聆听的架势。

    宇文长赢心头颤动,目光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此行北上,且因兄长于西魏边境得胜。家中长辈,想着战事既定,便可前往相见,全骨肉欢聚。”姜弥声音不高,却像是在暖意里划开了一条缝隙。

    “途中遭遇流寇,乃意外祸事。幸而得太子相护,我心中自存感激,此事不敢相忘。”

    这就有些冠冕堂皇,宇文长赢默默嗤笑。

    姜弥没理他的声响,仍旧继续道:“如今情势变迁,北凉想借此扣留,以作谈判缘由。我便不得不提醒陛下——若以岁贡粮草商议,南晋尚可视作两国寻常往来,亦可认下救护之恩的回报,各取其宜,皆大欢喜。”

    她目光笃定,突然成了反扑的刀。

    “可要是牵连至和亲,则全然不同。交易之说,足有天壤之别。此举落在南晋眼中,必有怀疑。要知道,南晋正沉溺胜势中,若闻郡主被转作婚约筹码,陛下以为,南晋不会将此认成当面欺辱?”

    姜弥呼出口气,指尖擦过衣袖,锋芒毕露。

    “等南晋使臣前来,陛下可敢于大殿上,直言要郡主嫁入穆氏宗亲。且能担保,南晋不会因此再起……边境兵戈?到了这一步,两国之间,可连交易都谈不上了。”

    她终于把潜藏心底的威胁诉诸于口,浑身皆轻松爽快,索性在旁侧的杌子坐了下去。那模样,仿佛此处不是行宫水

    榭,而是公主府里的殿宇。

    姜弥自顾自倒了杯茶,等着下文。

    北凉皇帝迟迟未语,头脑中已然将她话里的胁迫过了一遍。

    这位郡主,并非寻常闺阁女子,看事情的视角,一针见血。

    不管她是从何处得知和亲人选是宗亲,这都成了不可接受的举措。她能跑到皇帝面前,直白剖析,便是吃准北凉不愿和南晋开战。

    南晋啊……

    他的目光逐渐涣散,仿佛想起久远记忆。

    少时游历的风土人情,不断涌现。

    他见过古国底蕴,自然也听出言外之意——若北凉执意和亲,她一定会说服南晋,起兵复势,攻打北凉。

    到时候,不管胜败,都是一地狼藉,百姓基业尽数损毁。

    就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好处,得不偿失。

    宇文长赢噱然换了神情,恍然大悟地盯着姜弥。

    她刚才那番话,终于使他想通了之前大闹庆功宴的动机。

    原来她想借此传扬谣言,好叫南晋得知郡主在上京的消息,派遣使臣。在国力民本炽盛时分,必然底气十足。

    届时,哪怕提出和亲,南晋也不会一口答应。

    拉扯中,一旦有任何郡主有伤的闲话流出,南晋就可借此回绝。

    而她打的就是这份主意。

    他沉下眼眸,眉宇间浮现懊恼。早先时候,那封快马加鞭送出的信,便是一道催命符。

    嘉宁郡主,将他彻底绑死在这条船上,现在,他就算想下,也无处落脚。

    姜引娘,你可真够狡诈的。

    宇文长赢腹诽,朝她挑眉。

    姜弥撇撇嘴,她敢把这话说出来,就没存遮掩的意思。

    宇文长赢能瞬间想通,也在预料之中。她小口啜饮茶水,忍着阁楼里源源不断的热气,老神在在的。

    “父皇。”宇文长赢适当提醒,“儿臣这两年巡视各地,见民生待兴,百姓受流寇天灾困扰,常常难以为继。若再遇兵燮,唯恐民不聊生,重蹈覆辙。此举已不再是有利可图,而是动摇国本朝纲的大事。”

    皇帝沉吟,胸口起伏颇大,身姿像猛然被吹起的纸片,剧烈抖动。

    宇文长赢一惊,上前轻拍他的背脊,替他顺着气。

    “叱罗……”

    半晌后,皇帝断断续续道,“你,你去,召枢密院、起居舍人、礼官觐见,孤要即刻下旨,以两国相交情谊,送郡主回家。”

    姜弥乍然起身,手指握住了案几边缘,气血上涌,整个人木然万分。

    回家、回家……

    她做到了。

    宇文长赢反应迅速,直接向门外的肃苍吩咐。这也是他选在寿宴的原因,不仅有机会见到父亲,拟旨下诏的官员,都在前头宴席上,只需暗中召见,便可定下圣旨。

    一旦盖上印玺,就算穆家还想插手,也无能为力。

    他松了口气,回到阁内,向姜弥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成功了。”

    姜弥喃喃低语。

    “咳。”北凉皇帝又咳嗽了一声,勉为其难露出个笑容,叹了口气,“孤此举,郡主可满意?”

    姜弥屈膝行礼,大大方方道:“多谢陛下成全。”

    她此话相当真心,要是前世有这条路,或许可以免去十年灾苦。只是如今,倒也不迟。

    喜悦间,肃苍已经将礼官带至水榭。

    外间声响渐大,仿佛是什么东西倒了,“哐当”作响,低低言语混在一起。

    忽而传来高昂呵斥。

    “放肆!”

    暖阁门被踹开,冷风簌簌灌进来,吹灭炭盆火星。

    姜弥抬眼。

    两扇门扉歪斜,纸面破损。

    门槛处,穆皇后静立,姿态稳重,暗色凝聚在她身后,风声呼啸,形如索命阎罗。

    就这么看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