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46. 第四十六章
    觥筹交错间,此处坐席,已然围上乌泱泱的官吏,皆是冲宁王而来。

    姜弥安心当透明人,缩起身体,刻意遮掩了几分存在感。

    她冷眼扫过那些蝇营狗苟的书吏,宇文阙霄并不擅长应酬,拧眉喝下几口酒,便连声咳嗽起来。

    他无暇分心,姜弥也乐得清静。可这边刚躲过去,另一侧的穆婉君又凑过来。

    她像是姐妹亲热般,挪动位置,靠在她的小案处。

    语气里带有担忧,轻轻握住她的手,真切道:“怎么好端端落水?”

    姜弥叹了口气,原想拨开那只冰凉的手,却发现她握得很紧。

    “此处本就没有廊庑,临时搭建的栏杆并不牢固。”姜弥把说过一遍的理由再度搬出来,“我只想看看北地湖景,没成想栏杆松动,脚下一滑,掉下去了。”

    穆婉君站在帷幔后,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知晓这不过是个借口,落水后,宇文长赢带走了她,那个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姜弥去做了什么。想到穆皇后的吩咐,不免心头生疑,面上还是那副你好我好的做派。

    “姜姑娘突遭一难,吓到了吧?”

    她低低笑了一声,眼角流露出无波无澜的神情,可见这话说得违心。

    姜弥敷衍应承,把“施救及时,并无大碍”的诊断再重复一遍,就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垂下头,一言不发地挡住穆婉君扔想打探的由头。

    这一左一右,到底是谁安排的座位。

    躲了那个问东问西的宁王,还有个穆家眼线时刻盯着。

    水火不容,让她夹在里头受罪。

    此番好了,不管谁问,她都不开口,看他们还怎么试探。

    姜弥打定主意,紧闭口唇。索性夹了不少瓜果,堆满面前的小碗,一口一口吃起来。她吃得十分专注,穆婉君满肚子疑问被堵了回去,讪讪回了坐席。

    她松了口气,腾出心神观赏舞乐。

    冷风吹拂,酒意上脸,胃里升腾起灼热感。姜弥往后靠了靠,正巧瞥见上首的情形。

    宇文长赢倚靠案几,手肘撑在上头,神情懒散,像对宴席不敢兴趣。他敛眉低眸,手指把玩腰间玉坠,轻轻一拨一放。

    直到内侍捧上匣子,他才抬头,接过后呈给穆皇后。盒盖未开,看不清内里有什么。想来,是献给皇后的礼物。

    可穆皇后看都没看,只示意云珂收好,侧过身,向定国公举杯共饮。两人相视一笑,那幅亲热做派,衬得等在旁边的宇文长赢,似有似无,单薄孤寂。

    明明他才是穆皇后的长子,北凉储君。

    姜弥心有戚戚,不自觉停留。

    宇文长赢早有预料,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声,转身就回座位。

    刚落座,察觉有人窥探,猛地抬头,和姜弥四目相对。

    姜弥呛了一口,捂住胸口,强行把果肉咽下去。

    宇文长赢眉梢轻佻,指节扣住案几,微微歪了歪头,朝向那条通往回廊的路。

    姜弥蹙眉,举起杯盏,假意敬酒。实则指节做了个手势,回应他:你瞧瞧我身后,一水的眼线,路都被堵住了,我向何处走?

    宇文长赢定定瞧她,身形前倾,捻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姜弥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心里骂道:关键时刻掉链子,靠他不如靠己。正要琢磨如何自然地跟随女眷前去更衣,忽而听到宇文长赢向穆皇后行了一礼,恭敬道:“母后。”

    他躬身低声,视线扫过下首众人,“正宴将尽,外头烟火齐备。若是方便,不妨让女眷先行移步,也好从容观赏。”

    经他提醒,穆皇后顿了顿,手里的杯盏还未放下,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

    她扶住云珂的手,借势而起,向左右略略示意,语气温和道:“诸位久坐,今夜天清,正是观焰的好时辰。还请女眷移步回廊后的殿宇,稍作观赏再叙。”

    话音刚落,乐声顿时收住,酒气慢慢铺开。

    内侍和宫人迅速分列两侧,引导席间女眷起身,衣袂浮动,香气与灯影一并流动。外头风更大了些,廊灯摇晃,帷幔像一道道薄纱飘在天上,此番不像仙境,倒有种魑魅魍魉的诡谲感。

    姜弥拢紧衣袖,混在人群里。

    她故意落下半步距离,等穆婉君走过,才渐渐跟上。

    女眷之间,有相熟的人不知不觉碰到一块,形成一团团的队形。脚步与低语交织,无人走得急,姜弥找不到混乱的契机,只好默默低头跟着。

    到了回廊转折处,人流略微迟滞。她瞧见穆婉君刚巧进得快些,在下一廊道被人拦住了,身后都有人,她回不了身。

    姜弥趁机停下步伐,抬手拦住引路的内侍,羞怯为难道:“这位大人,我有些不适,头疼得紧,这焰火,怕是无缘得见。可否容我去旁侧歇一歇?”

    那内侍愣了一下,目光在她面上停留,见她神色确有几分苍白,便点头道:“行宫正殿附近有几座小殿,专门给贵人们小憩,我喊其他人带贵人过去。”

    他退后一步,让出些许道路,又朝左右挥手。

    闲等的小侍女赶忙过来,听着内侍的吩咐,就要带姜弥往别处去。

    “姜姑娘。”身后定定一声呼唤。

    穆婉君已然回身,隔着两三个人叫住她。她这么一喊,几个女眷都投来目光,队伍不动,给了她机会挤过来。

    她紧紧握住姜弥的手腕,“殿宇就在前头,再穿过两个回廊便是。可是觉得人多路堵,有些胸闷?”

    穆婉君嘴上关切,身姿却不动声色将旁人隔开。

    那两个内侍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姜弥按着额角,语气不紧不慢:“可能是在水边受了寒,席间还不觉得,这会儿骤然起身,吹了冷风,倒有些发作。”她刻意挪开点距离,像是要避开廊下的风,“焰火绚烂,可人得站在底下瞧,我怕站久了,加重风寒,想着去旁侧歇一会儿。”

    她用余光观察周遭,想找出肃苍的身影。

    宇文长赢不是说,会让人在旁打掩护?

    怎么走了这么久,也没见两个人。

    姜弥心下焦急,神色里透出两分不耐烦。

    穆婉君闻言,表情认真,坚持道:“既是风寒,万不可大意。宴席各处都安排医官值守,我陪你去看看。”

    竟还紧追不舍。

    姜弥警铃大作,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推辞,真要被穆婉君缠上,她自然无暇脱身。

    话尚未出口,廊道另一侧,肃苍领着两名太医上前,大剌剌行礼,干脆利落道:“奉太子之命,请太医来为姜姑娘诊脉。”

    他甚至没看穆婉君,只怒了努嘴。

    太医向前一步,内侍慌忙让开,人流顺着动起来。短短的拐角,异常拥挤。

    穆婉君没机会再说话,肃苍侧身道:“姜姑娘,这边请。”

    姜弥略一点头,心头悍然。

    这就是宇文长赢说的办法?

    如此浅显直白,用太子的权势强行抢人?

    还真够北地民风的。

    她默默摇了摇头,一时间竟有些佩服宇文长赢。早知道有这么一招,她刚刚还借口什么头疼,直接等着他来要人,不就行了。

    回想起宴席上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不知怎的,胸口一阵温热。

    或许是着急离开,姜弥走得很快,身形被廊柱隔断,消失

    在转角处。

    穆婉君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尚未收起,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迟疑。

    她没再阻止,而是转过身,向殿宇前行,手指藏在袖下,绞着边缘,扯出密密麻麻的皱褶。

    回廊之后,焰火刚点燃,夜色如墨,乍然被璀璨照亮。

    宁王的身影猛然闪现,方才一幕尽数收入眼中。他没有动,手始终搭在扶手上,神色晦暗不明。

    肃苍在前引路,专门挑人少的小路走。烛光渐熄,身后的喧闹都淹没在暗色里。到了西南角,风声贴着瓦片,发出类似猫叫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凄冷。

    她忍不住询问:“你们殿下,怎么专挑这种偏僻地方?”

    肃苍推开小门,语气揶揄,“郡主和我家殿下暗中合盟,自然是越隐蔽越好。您进去,就知道了。”

    姜弥半信半疑。

    那扇小门不高,漆色斑驳。若不是离得近,恐怕平时无人留意。比如姜弥,她记忆里,行宫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地方?

    不过既然答应宇文长赢,她也不至于害怕。

    门内另有天地,石径向里延伸,尽头是一座亭台,旁侧连着阁楼。暖黄的灯火透出窗纸,尚未走近,空气中冒出一股强烈的热意——炭火与熏香蒸腾,一层层漫出。

    姜弥吸了吸鼻子,忍住那股昏昏欲睡的困倦。她提起裙角,踏石而上。

    宇文长赢就靠在亭台处,他脱去外层的广袖大衫,只着一件行事方便的翻领袍。在那片昏黄灯光中,抱着胳膊,双眼半阖,似睡非睡。

    “咳。”姜弥故意出声,走到他跟前,指了指底下那片看不清的水榭,“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半夜摸过来吹冷风?”

    宇文长赢睁开眼睛,那双眸子里一点惫懒都没有,反而灼灼光华,像是找到猎物的猎人,就等手头有趁手的兵器。

    而他那样的认真,恍惚让姜弥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兵器。

    她稍稍退开,觑见阁楼内人影闪过。那是一个瘦削背影,仅仅拉成长而窄的样子,仿佛风一吹就回倒。

    姜弥满心疑惑,自觉压低声音,如同做贼似的,“里头是谁?”

    宇文长赢粲然一笑,就像害怕惊扰暖阁里的人,刻意放柔语调:“真要说起来,算是你我的救星。”

    救星?

    姜弥侧过头,不免仔细打量。

    那人影不再移动,而是沉了下去,变成极小的墨点。

    最左侧的水榭后,转出一个身穿褐袍的内侍,年纪颇大,毕恭毕敬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食,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嘀咕。

    “那碗面,是专门做给我母亲的。”

    宇文长赢终于舍得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可又像是在说久远的事,“每逢生辰,父亲都会亲自下厨,做一碗长寿面。他说,这是从中原学来的,你们那儿过生辰,都要有这么一遭,寓意平安长寿。”

    姜弥顿住,眉目低敛。

    宇文长赢继而道:“后来,父亲缠绵病榻,再也没力气下厨。母亲统管政务,忙于朝堂琐事,这碗面,就成了他们之间,难得的相处时刻。”

    他遥遥望着暖阁,换上一种温柔口吻,“所以,你知道暖阁里的人,是谁了。”

    “你父亲。”姜弥喃喃开口,目光凝练,“北凉名义上的皇帝陛下。”

    宇文长赢蓦地笑了一声,带着讽刺,似乎对于姜弥毫无敬意的说法不满。

    可他还是接受了,点点头嘲笑道:“是啊。名义上的皇帝,可你别忘了,我们都指望他呢。”

    “你想……”

    她没有继续说。

    因为在这一刻,姜弥突然明白,宇文长赢在打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