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45. 第四十五章
    行宫的青石广场点上灯,风刮过廊脊,宫灯摇摇欲坠。

    金钲未鸣,开宴前的乐声却已响起。

    筚篥发出细长的曲调,琵琶急促,声声如珠玉砸落。鼓点像在远处敲了几下,传到偏殿时,便成了轻微的声响。

    姜弥和宇文长赢并未着急去参加热闹的寿宴,而是回到此处,取来笔墨纸砚,琢磨着要写怎样的一封信。

    先前已然写过一次,胸有腹稿,姜弥没怎么犹豫,便蘸墨落笔,洋洋洒洒写下两页家书,末尾还留有随笔勾勒的地图,画着折冲府到上京的路线。

    可惜没有任何标注,看上去,就像是孩童乱涂乱画的墨点。

    她郑重叠好,放进信封。

    “这是第一件事。”

    姜弥亲手将信交给宇文长赢,眼见着他目不斜视,直接递给肃苍,又特意叮嘱两句。

    不多时,一个身穿软甲的士卒就跑了过来,信封被卷进竹筒,挂在他的腰间。

    殿门后的的大道,正备着快马。

    那士卒动作利落,上马便头也不回地跑动,直冲着行宫的东面而去。

    姜弥终于收回眼神。

    宇文长赢一幅大势已定的安稳模样,斜靠在门边,解释道:“郡主要的第一件事,我做到了。”

    他虚虚点了点士卒离开的方向,“那是军中行动最快的传令兵,等他出了上京,自有驿使接力,保管五日之后,你那个兄长就能得知消息。”

    姜弥小声“嗯”了一声。

    虽然信是当着面送出去的,但谁知道路上会不会出意外。

    她稍作留意,警惕应道:“等南晋派遣使臣,我再来看这第一件事办没办好。”

    宇文长赢并不在意话语里的投机取巧。

    这桩涉及两国和亲的谈判,或许今夜就会解决。

    他连给定国公畅想的机会都不愿给。

    “知道郡主信不过我。”他自嘲地笑着,唇角仅勾起一点,显得十分敷衍。

    下一瞬,那种万事皆在掌控中的自信又冒出来,“不过,有长生天帮你盯着。再过两个时辰,你就能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

    姜弥怔愣,恍惚想到他方才的肯定,忙不迭好奇:“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语气里带有轻微的怀疑,“能在一夜之间,让皇后娘娘改变主意?”

    当时在正殿,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定国公说完后,穆皇后的姿态,显然是愿意考虑和亲人选从穆家子弟中择出的。

    这满北凉上下,穆皇后把持多年,宇文长赢打算用何等说法,叫她改口?

    难道靠舐犊情深吗?

    “这个嘛。”

    宇文长赢默然撇了撇嘴,少年人的调皮心性蹿了窜,马上就被压了下去。

    旋即换上一副藏拙的闲适姿态,摊手道,“郡主容我卖个关子,此事今日即定,其中缘由告知,也不急于一时。”

    姜弥心中腹诽,面上无所谓。

    “只要真能履约,你就是卖十个八个关子都没事。”

    她随口接了一句,天穹之下,长信宫灯照出浅浅的光,将廊檐都勾勒成影。再过一会儿,宴席便要开始。

    “接下来呢……”

    姜弥指了指殿外方向,“我们去赴宴?”

    宇文长赢颔首,跨过踏跺,步伐未停,引着姜弥朝外走。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眼见离青石广场越来越近,宇文长赢才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安排道,“今日的寿宴,正席后还有小宴。届时,人会分成两拨。女眷留下听乐赏曲,等第二轮酒起,趁着她们起身更衣,你也跟着出去。出了内廊往西走,尽头有个小门,就在殿宇的西南角,你在那里等我。”

    姜弥记下他说的路线,忽而踌躇,“你说得轻巧。”

    她呢喃地抱怨了一句,认真推敲,“为了躲穆娘子,我可是故意落水。等回到宴席,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必然紧盯不放,我上哪儿找机会甩掉人?”

    “郡主办法众多,既然能甩掉一次,肯定还有第二次。”

    宇文长赢开玩笑似的,仿佛并不觉得躲避眼线是什么难事。

    姜弥面色微沉,竟真的琢磨起办法。

    宇文长赢掩饰般咳嗽,指尖蹭过鼻尖,窘迫道:“小宴时,女眷都要起身挪地。你留意人群,我会让肃苍想办法接应。”

    原来他早就算计好,却非要说点俏皮话,惹她烦心。

    姜弥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在最前头和他分走两端,独留给他一个恼怒离去的背影。

    宇文长赢挠了挠额角,停留半晌,对着那处叹了口气。

    宫灯铺满廊道,光落在金案玉盏间,照得每处都过分清亮。

    正席分列两侧,案几整齐如线。席上已摆满温酒与时令果品,乐声人声四处满溢。

    姜弥随着人流入席,才发现她的位置移了点距离,杵在宁王和穆婉君之间。

    甫一入座,穆婉君就侧过头,目光如同顶级猎手,上上下下将她扫视了一遍。面上不冷不淡,眼神里充满防备。

    她垂眸,向婢女挥挥手,俯身过去吩咐。

    没一会儿,姜弥顿觉背脊发凉,登时回头,乐工就在身后不远处一字排开,丝竹鼓点交错,不急不缓,压住众人低语,也彻底挡住湖泊栏杆。

    穆婉君这是防着她再跳一次湖?

    姜弥心头发笑,看来她之前的行为举止,给长年在北凉宫中生活的深宫女子,好好上了一课。

    她索性往后一靠,也不管姿态是否得体,举起杯盏,品尝般抿了两口酒。

    舞姬鱼贯而出,衣色整齐,全是广袖曳地的柔软,裙摆在灯影里泛起碎金般的光。有人旋身直转,带得步摇轻响。

    廊下群臣肃立,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由自主朝上首飘去。

    至高潮时,乐声收紧,筚篥急促地高叫一声,划开夜幕。

    内侍自侧门快步穿行,至阶前高声同传——穆皇后、太子殿下入席。

    原本尚有细语的席间顿时噤声,众人起身行礼。

    穆皇后由内侍引入,她衣饰华贵端重,从容落座,神色平稳。她一落定,乐声即可续上,仿佛这场声势浩大的寿宴,终于迎来最重要的主人公。

    姜弥越过层层人影,瞧见宇文长赢。

    他换回了华服,深褐色的外袍泛着金色暗纹,衣料厚重,广袖自然垂落。肩线平直,行走间只有轻缓弧度。

    原本闲散的头发简单束起,额前的发绳换成一条略款的发带——金边压线,质地近似皮革。紧贴额骨,收住散落的发丝,将轮廓显得利落分明。

    却少了几分少年意气。

    姜弥收回目光,脑海中盘算起待会的情形。

    穆婉君如此警惕,就算有肃苍在其中周旋,恐怕也要费上一番功夫。更值得在意的,是宇文长赢为何非要约在西南角见面?

    他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缠着思绪,姜弥心神不宁,下意识夹了一块瓜果小口啃咬。

    身侧传来低响,余光瞥见墨蓝衣袍,姜弥恍惚凝眸,呆呆转过头。

    宁王理好衣角,目光望向前方,语气却直冲姜弥而来,“湖水阴冷,姜姑娘可有不适?”

    他声音放得轻,低首嗅闻杯中美酒的味道,仿佛那句话不是和她说的。

    姜弥哑然,盯着手中被她啃得坑坑洼洼的果肉,小心翼翼回道:“太子已遣太医看过,只是受了凉,并无大碍,多谢

    宁王殿下关心。”

    语气里有几分控制不住的心虚,毕竟,她一开始只想着摆脱穆婉君的监视,没隐藏自己的动机。问过宁王湖水的情况,就当面跳了下去。

    经过献礼的事,她对宁王,总有种说不出的恐慌。既怕解释太多,两人纠缠加深,他又会重蹈前世覆辙,又觉得一次次期盼他,良心难安。

    如此反复拉扯,姜弥已然有些疲累。

    宁王沉吟片刻,嘴唇翕动。

    有时候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咽下去。

    姜弥等着他的下一句话,耳边只有乐声起伏,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忍不住打量他。

    就这么一眼,宁王对上她的眼神。

    姜弥忙不迭错开,一口把果肉吞了下去。

    “姜姑娘。”

    宁王不再犹豫,果断加重了音节,“我知你身处异乡,孤身一人,心中不免愤懑。可人的性命从来只有一条,不管出于何故,也不该随意舍弃玩弄。哪怕湖泊清浅,周遭有人可施以援手,你也不用……”

    他停了停,试图找出合适的词。

    “不用自寻短见。”

    姜弥心头叹气,还以为宇文阙霄终于要忍不住痛斥她一顿,平白落水增加他的职责,没想到,又是善解人意的说法。

    她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怎么折腾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十分无力。

    “宁王殿下应当是看错了。”

    姜弥懒得再找借口,只当面前的宁王和她没有任何前程往事,公事公办道,“你和我说宫宴上的预防手段,我就好奇,那栏杆扎得有多紧,力道用得大了些,没成想,还真就落水。闹出事端,算是我的错。殿下要想追责,我一概全认,随你处置。”

    “姜姑娘!”宁王骤然提高声音,惊得穆婉君投来目光。

    他缓慢呼吸,像压抑情绪,“你又在、又在胡诌。”

    说得断断续续,才找出听起来有些重的词。

    姜弥摇摇头,扔下手头筷子,狠狠灌了两口酒,反诘道:“殿下都知道我在胡诌,何必又问呢。先前我不都说过嘛,你我立场不同,各自行事自然无法理解。殿下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也给了答案。你就把我说的当做真相,不好吗?”

    她无可奈何地松开肩膀,整个人像沉在一口井中,水火不浸。

    宁王握紧扶手,身下轮椅不时发出“吱呀”响动。

    只要一想到姜弥跳湖的画面,面颊就浮现出忧愁满心的容色,他想不通……从未见过姜弥这样的人,哪怕寄人篱下,却总要做出点惊世骇俗的举动。

    “可你明明是一时兴起——”

    他的话淹没在内侍传召里。

    “圣上口谕,今日寿宴,本当亲临,然偶感不适,未能赴宴,特此告谕。今宴如常,诸卿毋需拘礼,各尽欢饮。愿与众卿共贺皇后千秋之庆,举杯同喜。”

    众人都举起杯盏。

    姜弥松了口气,袖口微拢,只当没听到宁王的质问。

    她将杯盏拖至唇边,酒水温热,照出烛火细光,视线越过案几,落在对席。

    定国公正喝完一整杯,举着空杯,向她倾斜。笑意停在表面,未曾掠过眼底。

    隔着雪亮灯火,他不再是屏风后模糊的影子。活生生地显露在姜弥眼中,宽大的肩背,面颊鼓起,如同一面被撑得发满的皮鼓,臃肿迟滞。

    就是这样的人,向穆皇后提议,让她嫁给穆家子弟。

    他的眼光不加掩饰,直白地黏到她的方位,眸中的光全是贪意,仿佛那是一件已经属于穆家的东西。

    对视的瞬间,酒杯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咯——”

    姜弥忽而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