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66. 第六十六章
    救我?

    那两个字回荡在姜弥耳边,多么大义凛然。听上去,就像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姜弥在那一瞬,怔愣了几息。

    她看着宇文长赢,眼神睃巡,试图从那张脸里找出破绽。

    他的眼睛柔和,仿佛真的将戾气全都藏了进去。

    那些话是真心的?

    些许错觉涌进姜弥脑海,祭典那日的遭遇不断滑过,她好像听到离开行宫时的鹰唳,迷雾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清醒的理智。

    自从先皇去世,她和宇文长赢的接触屈指可数,他从何得知如此细枝末节的情形?

    “你……怎么知道是穆婉君接我去的祭典?”

    她声音沙哑,如同问题烫伤了喉咙,颤抖着抓紧了扶手,借此稳住身形。

    “我从未和你说过。”

    姜弥眼睫颤动,“就算你之后去查,最多知道铜幡掉落,怎么会连接我之人是谁?”

    她提高了音调,每个字都当面砸在宇文长赢面上。

    “除非,你一直都在监视。”

    她松开手,脚步逼近,“先皇突然离世,穆家不愿意赌南晋的态度,要我就此消失,这些,我都能想通……”

    姜弥的手指抵在宇文长赢的胸口,眼神锐利,“可你呢?在要我命的棋局里,你是作壁上观的那个,还是,推波助澜的那个?”

    她指尖用力,明明没有多少力道,却像刀一样,扎进了他的胸骨。

    “宇文长赢,你告诉我啊?你是哪一个?”

    姜弥咄咄逼人,止不住地颤抖,“说啊!方才不还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口口声声说要救我?原来你的救,仅仅是对我何时死去的施舍?”

    她不想哭,可眼眶酸涩,随着情绪激动,那一颗颗泪珠忍不住冒出来,积蓄在边缘,仿佛只要宇文长赢开口,就会坠落。

    宇文长赢错愕,姜弥太过敏锐,只是一两句话,就能串起全貌。

    那些事砸得他生疼,要怎么解释?

    要怎么承认?

    姜弥看到了——他的嘴唇不断翕动,发不出任何音节。

    “告诉我,杀我的人里,你到底,有没有份……”

    她执着于要这个答案,口腔里黏糊糊的,似乎溢出些干涩的血腥气。

    “计较这些,有用吗?”

    宇文长赢往后退了一步,轻轻错开眼神,睫毛的颤意,如同耳光打在姜弥脸上,他却置若罔闻,继续扮演他的善良,“穆家要维持北凉政局,已经不在乎你能不能和亲。你还有什么选择?就不能按照我——”

    “是穆家要维持政局,还是你需要!”

    姜弥打断他,眼泪齐声掉落,面颊上的烫意刺痛了心口,她不再犹豫,直接冷声宣泄,“我看是你这位太子,更需要朝政稳固吧?”

    她收回那些多余的感情,面色逐渐淡下去。

    “我……”

    宇文长赢哑口无言,只能挤出一个字。

    姜弥嗤笑,她越笑越开怀,抬手狠狠擦掉眼泪,仿佛怕再透出软弱,微微仰起头,沉声道:“你派兵围住王府,是怕我跑出去,坏了你的好事。”

    她说得笃定,看穿了宇文长赢计划里的本质,轻轻蹙眉,“你在我面前,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现在,还要装出一幅无辜的模样。怎么,想向我讨甜头?要我满心相信,再夸你两句吗?”

    她眉头下压,眼尾上挑,鼻子两侧因为厌恶的表情皱出小痕。

    “宇文长赢,你不觉得你很可笑?”

    安排完后手,堵住了她反抗的退路,还要跑到她眼前,佯装恩人,施舍她两三句安抚的话吗?多好笑啊。

    在他心中,自己便是如此好骗。不过对着月亮发了个毒誓,便能哄得晕头转向,全心意地相信合盟顺利。

    到了那样的地步,还非要邀他见一面,才可以彻底死心。

    姜弥不知后悔,还是懊恼,她扯开嘴角,狠狠咬住口腔里的软肉,才将那股浓烈的恨意忍住。

    “我没有想骗你。”

    宇文长赢踟蹰跨步,整个人快要贴近姜弥,他微微垂下头,额心的那枚青金石晃动,一时间遮住了他眸底的痛苦,“姜弥,我在救你……”

    “救我?”

    姜弥颔首,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好,既然太子殿下说是救我,那我们就好好算笔账。”

    她倏忽坐回去,摆出公事公办的神情,只音调仍藏有怒意,“南晋使团抵达,北凉若在此合议,朝局动荡,所以你们想杀了我。若杀我不成,便像殿下现在做的,将我软禁在此——这是救人之法。可前因为何而起?”

    她看向宇文长赢,字字诛心:“因为那封信,那封由殿下送出去的信。为何会有信,因为殿下许诺了我,可殿下又为何许诺我?”

    她猛地拍了下桌案,茶盏跳动,水珠溢出来,“因为你强行把我掳来了上京!”

    姜弥顾不了胸口沉闷,追问道:“殿下说救我?”

    她笑得扭曲,带着破釜沉舟的怨恨,“我告诉你,什么是救我!真正的救我,是你就应该暗中路过边境,权当什么都没看见,清完你的流寇就麻溜滚开。而不是举着弓箭,威胁要我性命!”

    她抓着玉佩,璎珞缠到腕间,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几分。

    “那时候,难道你没有庆幸,抓到了南晋郡主,是大功一件?你们有为庞大利益动心?”

    姜弥眼带讥诮,仿佛在剖析他的心灵,“现在你却装起好人,说上一大堆托词?是希望我傻乎乎再信你,对你感恩戴德,任由摆布。等到使臣离开,万事大吉。而我呢,孤零零在北凉等死……”

    尾音收得极紧,那口气始终没咽下去。

    这才是他原本的计划吧。

    一如前世的十年,即使改变了曲折过程,也无法改变结局。

    姜弥忽而敛眸,目光落在鹿纹玉佩上,指尖匆匆拂过,汲取某些支撑,“我有时候真的好奇,你算计来算计去,不累吗?”

    姜弥呼吸微顿,话锋一转。

    “还是说,如此反复无常的计划,一旦扯下遮羞布,就会戳破你那张伪善的面具?一国储君,毫无君子心性,那样的面目被人知晓,实在让你痛不欲生?”

    宇文长赢听出其中讽刺,他很想大笑,可浓重的酸楚压在心头,让他说不出话。

    指节逐渐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他低声,试图组织语言,想要拿出从前的气势。

    姜弥等着,一息、两息……

    她抬头,宇文长赢错开了眼神,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没有解释。

    “咯”的一声,或许是错觉。

    姜弥捂住了胸口,那里有一种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想不明白,索性笑着叹息,“旁人只道太子骁勇,宁王柔善,你们两兄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其他人只会怜悯宁王,身患腿疾,空有富贵却享不全。可在我眼里,他比你,多了太多良心。”

    那枚玉佩在掌心翻身,鹿角紧紧贴着掌纹,带来奇异的触感。

    宁王保证的话言犹在耳,他说只要在王府,就不会让她有事。

    宇文长赢也答应过她好多事,没有一件做到。

    这就是他们从来都不一样的地方。

    “或许我真的应该夸你。”

    姜弥下了定论,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熟稔,像在和陌生人交谈般,清清淡淡,“先皇选你的时候,想着北凉的未来,想着这片大地,如果一个储君进退皆可,只在乎社稷利益,倒真能护住万里河山。”

    她深吸口气,倏忽道:“可我只觉得恶心……”

    她说得决绝,“你踩着他人的信任,踩着北凉子民的信仰,纵横谋划,一步步,达成如今的局面。”

    姜弥眼前忽而浮现前世宁王提到他的语气,是尊敬?

    还是无可奈何?

    他对这个兄长,竟没有足够的亲近。

    相似的两人,为什么会长出不同的心性。

    她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你觉得痛快吗?”

    “姜弥。”

    宇文长赢忽而沉声,努力掩盖喉咙间的颤抖,“你说恶心?”

    “是啊,我觉得你恶心。”

    姜弥嗤笑,扬起嘴角,带着嘲讽,“比起宁王,你连做人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旁人,储君、太子?我看是阴险狡诈的小人才对——”

    “够了!”

    宇文长赢猛地俯身,掐住姜弥脖颈,拇指下压,在瞬间收住了力道。

    那句话像是触及了他的逆鳞,他愤愤低语:“你觉得阙霄是君子?”

    “难道不是吗?”

    姜弥反诘,她身体未动,一双眼睛狠狠盯住宇文长赢,对他威胁的动作置若罔闻,那幅姿态,竟有求死之态。

    宇文长赢默然,那股气凝聚在脑海,透过眼睛,成为汹涌的怨恨,“是啊,他是君子,因为他要保你,他替你中毒,在北凉的每一天,他都在帮你。”

    他的指节落在颈部的经脉上,仿佛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掐断她的命脉。

    “你很喜欢他。”

    他说得笃定,声音淡淡的,仿佛那是一句从心底冒出来的鬼影。

    话落,宇文长赢面色沉静,情绪消退,仿佛瞬间戴上了坚硬的面具,“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开门见山。你问我痛快吗?我告诉你,祭典下毒、东宫禁军、毁约拖延使臣,桩桩件件,看你被我耍得团团转,我怎么会不痛快?方才你不是也骂得很畅快?如果不是仗着南晋身份,你敢这样骂我吗?”

    宇文长赢眉眼下压,戾色瞬间浮现,“到了现在,你以为你还是对北凉有用的郡主?”

    他哑哑笑了一声,“不。”

    宇文长赢凑近,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咬住了她。

    “你只是来路不明的俘虏。我想要关你多久,就能关多久,想要你销声匿迹,就能让你销声匿迹,哪怕要你死在北凉的土地上,一辈子回不了家,你也只能听我的!明白吗!”

    最后那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穿透姜弥的耳膜,扎根于脑海,他们曾经相处的画面,如同铜镜落地,碎成一片又一片,随着她的眼泪,逐渐消解。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生杀予夺,皆由他掌控。

    “你终于,说出真心话了。”

    姜弥叹了口气,像是接受这样不堪的面目。

    她没有去看宇文长赢的面容,甚至不在乎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而是缓缓地挺直了背,理了理袖口。

    脖颈处的压力瞬间退却,只剩下指节摩挲后的痒。

    “原来……你就想听我说这些。”

    声音很轻,飘忽难明。

    宇文长赢卸了力道,指尖无意识在她脖子处抚摸,那动作如同一个猎人对猎物最后的善心,半晌后,他堪堪推开,肩膀重重垂了下去,就像刚才的那些话,耗尽了全部心气。

    只是那双眼睛,仍旧目光灼灼盯着,仿佛要确认什么。

    姜弥轻轻闭上眼睛,并不想再看到他。

    宇文长赢一步一步往后挪,像是要留出足够的距离,以此抹去方才的歇斯底里的坦诚。

    恍然间。

    “砰”的一声响,如同突兀的亮光,划过夜色,也打破了屋内的对峙。

    姜弥一怔,微微睁眼。

    声音连续炸开,绚烂的火光照亮,斑驳光点透过窗棂映在脸侧。

    堂屋内的炭盆爆发最后的火星,“噼啪”作响,旋即熄了火。

    不间断的光跳跃消散,层层映出屋内的情形。

    宇文长赢猝不及防转头,沉沉望着。

    国丧刚过,城内都得了命令,没有哪个北凉子民会在此时燃放烟花,还是这么声势浩大的烟花。

    那就只有……

    他旋即低头,警告道:“郡主若还有点理智,就好好待在王府。”

    宇文长赢说得很快,仿佛刻意敷衍,他顾不及再多说,挥袖出门。

    姜弥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门槛。

    漫天烟花正在夜幕里绽放,流火坠落,像是点燃了上京半个天空。城墙白石隐隐绰绰,天然阻隔了雾气蔓延。

    “是城郊,应当在西面。”

    宁王清朗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他挪动轮椅,在长廊里的阴影显现。

    他不知何时到了正堂,或许是怕她出事,一直守着。

    姜弥松了口气,心头的痛楚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顺着宁王的视线回看——一颗色彩艳丽的小点窜到了最高处,猝然炸开,如同千军万马的流星,映在她的眼睛里。

    城郊、西面。

    这一场有违国丧的焰火,是南晋使臣给她的信号。

    姜弥忽而笑了,笑得极为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