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太子应约,宁王遣退了正堂伺候的人。
此刻,只剩下姜弥,等在屋内。
天色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点日光停在窗棂边缘,被廊檐切得支离破碎。
檐角风灯次第亮起,昏黄光影铺满地面,驱不散暮色里的沉静。
堂中点着灯——火焰轻轻摇晃,将四周照出暖意,可窗外风吹树枝,沙沙作响。
不时打断姜弥的思绪,她忍不住张望。宁王是一炷香前告诉她的,宇文长赢答应来见她。
案几上的茶早凉透了,白瓷杯沿海留着水汽,迟迟无人更换。
姜弥不想动,仿佛只要离开凳子,她佯装出来的坚强就会化为须有。
她必须要见到宇文长赢,可真见到,又该问什么?
问他是不是毁约,是不是打算和穆家沆瀣一气?
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就是不肯死心。
为什么呢?
姜弥问自己,念头仅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就有了答案。
为了弄清楚直觉吧……
初遇宇文长赢时,她一直以为对方就是前世印象中的不择手段,他在荒漠里“送”了自己一程。
那时候有恨,可随着接触,不同于前世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对宇文长赢,好像生出不同看法。
仿佛所有的经历,都像是说书人口中的唱词——一面之词,无法定论。
她这个人,容易心软。见过先皇出事,满目脆弱的宇文长赢;见过凤凰山上把童年往事娓娓道来的宇文长赢;见过月下发誓的他……
怎么能接受无缘无故的变化?
姜弥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指尖。
比起闺阁里的娇生惯养,那双手已经留下不少细小的伤口,在北凉的岁月,早就刻下无法磨灭的影子。
而最重的一笔,就是心里的。
她急需见到宇文长赢,好让这颗心彻底死去。
门外忽而传来轻微脚步声,步子踏过踏跺时,廊下风声都静默了一瞬。
姜弥抬头,直直盯着那扇敞开的门扉。
宇文长赢今日未穿东宫朝服,只披了件玄色大氅。
宽大的狼裘压在肩头,将整个人衬得冷峻。护腕处点缀着暗金狼纹,行走间泛起冷光。他额前随意束着北凉惯用的银饰——细窄链子自鹅心垂落,坠着青金石,压在眉心。
长发以黑玉环半束在脑后,余下发丝与细辫一同垂落肩侧,辫尾仍有银片。
他的脸在暗光中显得格外生冷。
这样的打扮,连半分先前的少年气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久居高位后的威势,不出声,也叫人无端生出一股恐慌。
宇文长赢浑然未觉,手指摆弄着青鹿玉佩,跨过门槛,站在堂屋正中。
仅是手腕翻了翻,那枚玉佩便砸进姜弥身前,璎珞细绳恍惚飘飞,虚虚挂住衣衫。
“阙霄落下的,正好带过来。”
他平静开口,语气里竟冒出论家常的闲适。
姜弥轻轻捧起玉佩,温润触感让理智逐渐回笼。
她握紧,对上宇文长赢的眼睛,不冷不热道:“太子殿下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她声音不高,字字带刺,“祭典过去数十日,殿下总算肯屈尊降贵,移驾宁王府了。”
若不是她让宁王传话,打着鱼死网破的心气,他是不是打算一直拖下去?
宇文长赢微微挑眉,早已听出她话中不满,哑哑笑了一声,仿佛看穿她接下去的反应,施施然坐在她身侧,瞥了一眼茶杯,嫌弃道:“王府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他淡淡点了点案几,“冷茶摆了这么久,都没人知道换?”
姜弥看都没看,挺直脊背,幽幽道:“我习惯喝冷的。”
宇文长赢闻言,终于正眼盯着姜弥。
她看上去比祭典那日清减几分,下颌线愈发分明,身着素青交领长裙,外罩了一件月白披帛,衣料柔软轻薄,是她从南晋带来的衣物。
与这座北地王城格格不入,倒像是误入风雪的江南旅人。
乌发挽起,只簪了一直白玉钗。
原本秾丽明艳的眉眼淡去脂粉气,反倒显得眸子极黑,泛着打磨出来的冷意。
那股世家贵女的书卷气消磨殆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如同古画里的仕女图,孤绝冷清,曲高和寡。
宇文长赢哑了哑嗓音,忽而顺着她的话道:“也是,郡主如今火气重,是该喝些冷茶降降火。”
“你!”
姜弥猛地转过头,先前的冷寂被浓烈的怒意压过去,声音尖厉,“殿下是准备坐在这里,和我打一晚上的哑谜?”
宇文长赢往后靠,肩膀稍显松弛,斜睨了她一眼,刻意轻声:“既然我赴约,那今夜无论郡主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他顿了顿,腾出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话锋一转,“你若只想同我绕圈子,玩那些互不点破的把戏,我奉陪到底。但郡主若想弄明白如今的处境,那就抓紧时间问。”
他错身靠过来,半个身子倚在案几旁,“这样的机会,我只给你一次。”
话锋顺着香气飘过来,宇文长赢衣襟上有股浓厚的冷香。
姜弥在穆皇后的住所闻到过。
她目光灼灼,恍惚想到宁王入东宫前,他大概和谁在一块议事。
宇文长赢现在毫不遮掩的模样,已然无所顾忌,她又何必存了侥幸心理,倒不如趁此争个清清楚楚。
“好。”
姜弥应了一声,拢住袖口,一字一句道,“南晋使团到了城郊,定国公带兵相迎,是你派去的吗?”
“是我。”
宇文长赢如实相告。
“入城国书被送回,北凉口称从未见过南晋郡主,也是你吩咐的?”
姜弥继续逼问,神色微动,似乎想在答案之间留有喘息。
宇文长赢却直接承认:“是我。”
是他。
姜弥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胸口传来阵阵刺痛。她深吸口气,说出最后一个问题,“让禁军围困宁王府,不得放人进出,也是你……”
“我以为,东宫的人说得够清楚了。”
宇文长赢打断她,这一道道逼问,耗尽了他的耐心。
反驳、撒谎?
对着姜弥,他根本做不到。“郡主不必试探,从收到南晋国书的那一刻,都由我主导,并无旁人插手。”
他起身,走到姜弥面前,居高临下道:“我的答案,郡主满意吗?”
姜弥怔愣,视线落在地上,他的鞋子刻有鹿纹,就像手中的玉佩,只是那图案,一点点蔓延放大,下一秒,就像要张开大口吞噬她。
“满意。”
姜弥哑哑发声,喉咙口溢出一点笑,随后是止不住地哽咽,“为什么?”
祭典之前,他们不都说好了吗?
南晋使臣抵达,他就会从中转圜,定然会送她回家。
可现在,为什么都变了?
使臣、国书、谈判,每一样都摆在眼前,还能有变数?
真的是她信错了人。
宇文长赢凝眸,
指尖无意识攥紧,面容上的冷静忽而生出些许裂痕。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十分无奈,仿佛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登基在即,朝中诸事繁杂。我算过南晋会收到那封信,也料到他们会派人来接你。”
他松开手,眼眸如同星子,闪过不该有的期盼,“但他们来得太早,也太快了。眼下,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这一声,看似带着对朝政的无可奈何,在姜弥心里,却像是狡辩。
她忽然嗤笑,“什么叫合适的时机?”
姜弥握紧玉佩,任由鹿角抵着指尖,刺得那里酸胀麻木,“难道一定要等你坐稳皇位,才能考虑我的事?”
她的声音逐渐阴冷,夹杂着颤意,“南晋使臣抵达上京,可北凉却说郡主无踪,那封信,不就成了一场骗局?”
姜弥终于抬起头,肩甲抖动,眼眶发红,像是一头即将撕咬旁人的野兽,“宇文长赢,你食言了——你知道吗!”
宇文长赢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垂眸避开了她的眼神。
向来沉稳的人,眉眼间露出了难以掩盖的疲惫,像是浑身戾气都被那句“食言”戳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藏在心头的情绪,突然没有了枷锁,全都冒出来,堵在喉咙口。
可他没有退让,喉结滚动,将万千的话都咽了下去,再度开口时,已经换了克制的声线,“我是答应过你。”
宇文长赢向后退了一步,“可我从未保证过,那份契约会在何时兑现。”
灯火跳了跳,光影浮动,没照出他眉骨下的情绪。
“姜弥。”
他柔声念着名字,仿佛以此能换来些许原谅,“相信我。就算现在不能送你走,以后,我也会想到别的办法。”
话落,姜弥不可置信地笑了。
“相信你?”
她呢喃重复,撑住扶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宇文长赢下意识又后退了一步。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浅浅的距离。
“厚颜无耻。”
姜弥蓦地骂出这个词,她死死盯着宇文长赢,步伐逼近,“我就是一次次信了你,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心口积攒了数日的委屈爆发,带着满腹委屈,终于彻底冲击着面前的人:“是,我太傻了。明明你早就言而无信,可我还是因为偶尔的一点善意,一次次点头,一次次答应。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原先的样子,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骨子里就这般,反复无常、善变至极……”
这些话,她曾经想过无数遍,从未诉诸于口。
“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姜弥抹去眼角泪珠,瞪着他,“一个随意摆弄的物件?能威胁南晋的筹码?亦或是,满足太子殿下玩弄人心的棋子?”
宇文长赢脸色顿时变了,像是被硬生生戳破了所有的伪装,呼吸急促,立刻按住姜弥将帮,力道极重。
“你以为送你回南晋,是一句话就能安排好的事?”
他反问姜弥,语气低哑,近乎逼问般,直言不讳道:“你以为穆婉君接你去祭典,铜幡坠落,孤身留在祭道,还有帐中的毒茶——这些!都只是巧合?”
姜弥猛地一怔,傻傻打量他。
“你只要再有一点动静,都会没命的。”
宇文长赢倾身,眼底压着一股急切的怒气,又像是责怪自己,又像是怕姜弥轻举妄动。
那股复杂得捉摸不透的情绪,不断翻涌,化为更嘶哑的叹息。
“我是在救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