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烟火,已经过去好几日。
上京城并未因此发生什么动荡——宫里仍旧忙着筹备登基大典,街巷照常开市,巡骑日夜穿行于长街。
只是偶尔能听见下人议论,那晚究竟是谁胆大包天,敢在国丧刚尽时聚众享乐。
可比这些闲话来得更快的,是王府周围的人手。
或许是南晋使臣的做法,让宇文长赢感觉到了危机。
这两日,禁军走动得越来越多,连东宫负责送吃食的侍从,都要盘问好几遍。
即使通过宁王的判断,猜到使臣大概住在哪个方向,姜弥也没有动静。
刚和宇文长赢吵过一架,算是彻底撕破脸皮。
这种最风声鹤唳的时刻,并不适合逃跑。
何况,他将王府围得如铁桶一般,赤芍仅仅试探地提着篮子溜出小门,就被那些护卫提了回来,严词警告。
光靠自己,恐怕难以做到。
姜弥立在廊檐下,披着件浅色外衫,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安静望着院中雨景。
前夜又落了一场雨,不算大,连绵下了整整一晚上,直到天亮时分,才渐渐停歇。
积压许久的寒意被潮气冲散,风都放缓了速度,显得优柔寡断。
别院长廊的青石地被雨洗得发亮,水珠顺着屋檐坠落,在石阶下方溅起细小涟漪。
远处,池水边笼罩着薄雾,草木颜色仿佛瞬间加深。
院角的几株山杏,抽出些许花骨朵,浅白花瓣合拢,聚在深褐色的枝丫上头,顶着风浮浮沉沉。
往年这个时候,她会做什么?
如果在前世,她恐怕就躲在行宫,日日与书籍为伍。
北凉的春色,与她就像是画卷上的点缀,聊胜于无。
但要是往记忆深处挖掘,那她应该拿了纸鸢,喊上闺中好友,在满目绚烂的花草里,肆意奔跑。
一抬头,会有各式各样的风筝飞舞,你缠到我,我缠到你,交织着笑声惊呼,来来往往,整幕的草地,都是鲜活的、清新的气息。
那仿佛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了。
“春雨最是伤人。”
宁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雨急风冷,郡主站在檐下,容易受寒。”
雨丝斜倾,一点一点吹进长廊,沾湿了旁边的美人靠。
宁王单手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两声,“如今的情况,郡主更应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话落,又是两声咕哝堵在喉咙口。
姜弥稍稍往后挪了挪,人却还是对着风口,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被雨水打湿的山杏上,声音带了几分调笑,“殿下看起来,比我更需要保重。”
余毒已经解开,但留下的伤害,如同跗骨之蛆,在一声声咳嗽里反复。
宁王仿佛习以为常,并未介意她的话,反而顺着告诫道:“我这身子,每逢春季,总要犯懒生病。”
他垂眼,指尖碰到那枚物归原主的玉佩,“府里常年请了郎中,也不过是以防万一。”
外头雨声淅淅沥沥,好似又下了起来。
“至于喝药,左右也就是吊着精神,强撑一日算一日。”
他的神色里并无自怨自艾,反倒坦然面对生死。
只是在此处顿了顿,看向姜弥,语气缓和,“倒是郡主,前几日神思大恸,其间气血损耗,更应该叫郎中请脉。”
“我?”
姜弥怔了怔。
“我没什么事。”她说得笃定,仍旧望着雨幕,“那日虽一时情绪失控,可其实……我早就做过最坏的打算。”
她确实设想过很多次宇文长赢毁约,但每一回,接近真相的时候,总是会自行否认。那日真正见到他的狠厉,其中的痛楚,怎么可能消除?
但她不想自寻烦恼了。
“这些日子,我吃得下,睡得好,身上并无不适,更没有生病的征兆。”
她拢了拢袖子,故意用细枝末节来反驳。
宁王静静听着,那双和宇文长赢相似的眸子,虚虚顶着她,里头情绪翻涌。半晌后,他抬起手,点了点心口的位置,“我说的,不是体表病症。”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郡主真正病了的地方,是这里。”
心病。
姜弥恍惚蹙眉,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的心脏在跳动,强硬有力,咚、咚、咚,一声盖过一声,可她清楚,宁王没错,那里是生病了,因为在每一次跳动背后,都有密密麻麻的酸爬上来,空落落的。
她哑然失笑,“那日在屋外,殿下都听见了吧?”
烟花绽放的时候,宁王来得相当及时,姜弥便知道,他一直都没有走。
宇文长赢和她的对峙,于她,是破除假相,于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真相。
前世的记忆里,宁王对宇文长赢始终有着兄弟间的尊重。
骤然得知自己的兄长,是那样的人,用过如此不堪的手段,他是怎么想的?
也和她一般,措手不及吗?
宁王默然,面色只有隐约的沉着,很快又堆起无波无澜的平静。
“兄长他……”
他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声音略有断续,“他是北凉储君,母后对他寄予厚望,偌大的朝局,都需要多思多虑,谨慎行事。或许是父皇走得太快了,才造成这样的局面。”
他在替宇文长赢找借口。
姜弥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到了如此地步,他对宇文长赢,仍旧抱有下意识地维护。
可倏忽,宁王握紧指节,隐秘地觑了一眼膝盖,仿佛那儿突然有了知觉,语气鲜有变调,“我知道,郡主对兄长失望,对北凉,大抵也没什么好印象。”
他声音很轻,“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其实与南晋并无不同。一样会畏惧战乱,会盼着来年草籽高长,祈愿一家老小平安活下来。兄长如今做的许多事,不过是为了百姓能安居乐业,有些选择,他未必情愿,却不得不做。”
他描绘了一个极其美好的画面,试图说服姜弥,让她的心喘口气。
但她眨了眨眼,努力忍住那股酸涩,低声反驳,“没有人想打仗,我也不想。”
从头到尾,她都在避免谈崩的结局。
“一开始,我就不该踏进北凉。”
姜弥望向别院的高墙,忽然想起刚到上京的情形,“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明明知道回家的机会就在眼前,只隔着一道城墙……可我偏偏走不出去。”
她只是想要回家而已。
在北凉待了十年,等来了身死的结局。
重来一次,想要改变,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明明给了无数次机会,总是阴差阳错,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提着所有人的关节,一步步,要她走向重复的深渊。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理解他?”
姜弥哑声质问,不知是在问宁王,还是问自己,“我应该,恨他才对。”</
p>“你不用恨他。”
宁王接过她的话,像是看穿她心底深藏的恐慌,“因为恨意,于事无补。”
他深深望了一眼长廊,“这些日子,郡主站在此处看了几场雨,想来并非感慨旧事。你在想的,是以后,要如何离开。”
那句话胸有成竹。
姜弥呼吸微微一滞,忙不迭旋身问道:“你都知道?”
她以为东宫的禁军接手王府后,宁王诸事不管。
她让赤芍反复试探,刻意画下地形的举动,只不过是灯下黑的小动作。
为此,宁王蓦地笑了,他每次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聚在一起,像一道钩子,狡黠灵动,比平常多了几分少年气,“兄长围的是宁王府,府里的一举一动,我自然看得见。”
“你告诉我这些……”
姜弥目光灼灼,此情此景,仿佛有一种暗流涌动。
她敏锐察觉到对方递过来的橄榄枝,“是想做什么?”
宁王的指节搭在玉佩上,摩挲着凸出的鹿角,“兄长与郡主的那笔交易,并未做成,算得上世事无常。”
他顿了顿,抬起眼,“现在,我也想和君主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姜弥心头发紧,恍若昨日重现。
宁王眉间宁静,仅有些许笑意没有散去,凝固在唇角,“这笔交易,极有可能失败。我至多给郡主一个自救的契机,无法保证最后一定能离开北凉。”
他直言不讳,将风险告知姜弥,和当初宇文长赢完全不同。
“可若成功,郡主便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就连谈判,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利益交换。
这反而让姜弥松了口气。
“我答应你。”
她甚至不需要听所谓的要求,似乎打心底里,就知道宁王不会提出过分的条件。
“郡主要想清楚。”
宁王再度提醒,语气是万分谨慎的建议,仿佛怕自己的要求过分,他压低声音,“若真出了王府,从这里到城郊,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穿过东市、王庭、长街,避开巡城禁军,还有穆家安插在各处的眼线。”
他略作停顿,斟酌道:“即使侥幸出了城门,后头也未必安全。兄长不会放你走,穆家也不会,到那时,一波又一波的人,都会阻止你。稍有差池——郡主就会死在北凉。”
宁王轻轻拨动腰间玉佩,“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姜弥并无意外,就算宁王不帮她,自己也会想办法溜出去,要面对的情况也是一样的,甚至,会有更多的障碍。
所以他毫不避讳地提出来,竟令人意外安心。
“我已经等了太久。”
她声音沙哑,像是久病之人见到药引,“你说的那些,我不怕。留在北凉,或许能苟延残喘,可就算活上百日千日,又有什么意义?殿下说我有心病,是啊。我当然心里难受,身处异乡,哪有不思念家乡的?”
对于姜弥来说,这早已不是豪赌,而是必须回家的执念。
“所以,我还要谢谢殿下,愿意成全。”
前世今生,愿意给她这个机会的,一直都是他。
但至少这一次,她不想让他亲涉险境。
“殿下只需将我送出王府。”
姜弥忽而展颜,语气轻盈,仿佛眼前不是北地的雨帘,而是南晋春色。
“后头的路,我自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