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64. 第六十四章
    “啪——”

    国书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左将气不过,抽出长刀,猛地错身,发狠般骂道:“北凉欺人太甚!”

    他脸色铁青,佩刀抖出两道弧线,刀锋映着灯火,寒气逼人。

    魏谦始终一言不发,他动作仔细,将国书重新收好,放进锦筒。

    左将见此,更加不满,一连串怒叱道:“人是他们扣下的,信也是他们放出来的,如今倒翻脸不认了?”

    他是个粗人,从入伍便跟着姜璨戍守边防,砍了多少西魏蛮子,从来不想里头的弯弯绕绕,只认一个理:有事说事,敢作敢当。

    既然姜璨给的信里说,郡主被北凉扣着,或许想凭借此事谈判。他便觉得南晋使团,总能找到法子。

    这群北凉人能要什么,不过就是粮草岁贡,能换回郡主,给他就是了。

    谁知道,他们居然口口声声说从未见过郡主!

    放他娘的屁!

    魏谦旁若无人,既没阻止左将发泄情绪,也未随意发表看法。

    方才羞辱般的口谕,仿佛在他心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北凉睁眼说瞎话,你就算再骂上一百句,也没法让他们改口。”他幽幽安抚左将,起身走至窗前,推开窗棂,冷风忽而吹进来。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左将言辞激烈,满腔愤慨,“郡主送来的信匣不是盖着北凉的封条,大不了送过去,让他们解释解释。这东西南晋何必伪造,真当天下人是傻子不成?”

    魏谦想也没想便道:“既然敢厚着脸皮送来这样的口谕,自然不怕那一张小小的封条。随便扯两句,是旁人伪造,北凉绝不知晓。只要不开城门,使团就无法插手北凉内务,更别说找到郡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左将急得团团转,一腔怒气无处施展,“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

    魏谦垂眼,盯着下方的茶摊。

    北凉派来“陪同使团”的人马,正坐在那里喝茶。

    定国公就在正中——他年纪不轻,脊背笔直,一身深色北凉官袍,虽那挺出的肚子被遮了一半,但也能看出长年累月的养尊处优。

    身后的士兵披甲带刀,却不见戒备的神色,皆懒懒散散,坐没坐相,斜倚着品茶,偶尔还能听到几句玩笑话。

    可见不管口谕送达后,南晋使团愤怒还是发火,对他们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魏谦沉下胸口那股闷气,思忖半刻。

    眼下北凉是打定主意拖延,只要他们不松口,使团也不能强行入城。他虽清点了一队精锐,但探子进了城,被抓起来,反倒成北凉反击南晋的把柄。

    得换个法子。

    “他们此举,摆明是吃准使团顾忌两国关系,不能轻举妄动。”魏谦细细分析,试图让左将明白其中的情况,“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和他们争家书的来历,而是确定……郡主到底还活着吗?”

    “什么?”左将被问得一怔。

    他没往郡主安危上面想过,既然信都送了出来,北凉胆子再大,也不敢危及郡主性命。此刻被魏谦点醒,颤巍巍道:“他们…他们怎么敢……”

    “你瞧瞧底下的样子。”

    魏谦稍让开一步,让左将能看清楚那些人的姿态,语气不经意带出一丝慌乱,“各个喝茶嬉戏,一副混不吝的姿态,哪里有半点害怕使团发现问题的模样?他们敢如此镇定,至少嘉宁的处境,是在掌握中的。不然早就如临大敌,风声鹤唳了。”

    比起那些面子上的羞辱,他更在乎姜弥是否安全。

    “可这群蛮子守着官道,我们的人进不去,又怎么确认郡主安危?”

    左将此刻如同无头苍蝇,心里是想为了救出郡主出一份力,可脑子跟不上,只能期盼地望着魏谦。

    魏谦沉吟,那双笑眼染上了些许戾气,他收回目光,猛地关上窗,吩咐道:“向店家打听一声,附近哪里有卖烟火的。”

    左将楞神,仿佛无法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铺子里有多少,我们就买多少。”魏谦面色沉静,“等入夜,就在后院,全放了。”

    左将蹙眉,小声提醒:“先皇国丧刚过,如今放烟火,会不会——”

    “不会。”

    魏谦打断他。

    南晋使团无法进城,但嘉宁郡主若无性命之忧,必然能敲出其中的不对劲。这个法子,除非北凉的人早能预料,不然总不能连个烟火都不准使团燃放。

    “他们既要筹备新君登基,上京的商铺,就一定存有庆典余货。”魏谦再次坐回案几,白日里王城的景象浮现脑海,“如此大的动静,郡主必然能看懂我们的意思。”

    左将一听和郡主有关,立时按吩咐行事,不敢再问。

    天边残阳尚未沉下去,暮色一点点覆过高墙。

    上京城内,两侧商铺陆续挂起灯笼,微光洒落,在青石路面铺出昏黄的影子。

    东宫侧门悄无声息地挪开了路障,一辆不起眼的黑漆车舆驶了出来——没有仪仗,没有旗号,混在傍晚的人流里,无人注意。车轮碾过长街,偶尔颠簸。

    到了西边的巷口,驾车之人稍一勒绳,马头调转,拐向官员所住的方向。

    四周安静,只有各家小厮偶尔路过的低语。

    肃苍坐在前头,一只脚荡下来,时不时擦过地面。他时不时朝里望一眼,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道:“殿下,真准备赴约?”

    宁王亲自来东宫觐见,这还是头一回。

    肃苍知道他是替姜弥给宇文长赢传话,整个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嘉宁郡主居然如此执着,非要见到太子才算完。

    他以为,宇文长赢最多打发两句话,决计不会在节骨眼上离开东宫。

    事实证明,他又猜错了。

    自家太子听完后半句话,想都没想,披了大氅就出门,还特意嘱咐,无需仪仗侍卫,孤身赴约便可。

    车帘微微晃动,宇文长赢未接话。

    肃苍佯装咳嗽,掩盖几分尴尬,硬着头皮解释道:“殿下最近冷落郡主,她憋着一肚子火,您这时候过去,万一她气急了,直接和您来个同归于尽……”

    “她不会。”

    宇文长赢没好气回绝,语气里带着几分轻笑,“只要她头脑清

    醒,就不会想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他撩开车帘,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隐约瞥了一眼城郊方向,“南晋使团就在镇外,依照她从前的做法,此番喊我过去,应当就想看看我的态度。”

    肃苍挑眉,将宇文长赢的话琢磨了一番,缓缓点头道,“郡主看出您反悔,打算亲自证实?可证实了又怎么样,反正殿下是不准备放她走的。得知真相,不过是气气自己罢了。”

    宇文长赢白了他一眼,身体倚在车璧,神色平静,但若仔细打量,便能发现眼睫始终低垂,像是刻意装出来的淡定。

    他手里仍旧捏着那枚玉佩——宁王的鹿纹玉佩,那日奠仪结束,他没有机会再去看一眼姜弥。

    这枚玉佩就一直留在手里,此次她让宁王传的话,已然藏了决绝之意,若他不去,在姜弥心里,他恐怕会是个出尔反尔的阴损小人。

    只是见了面……

    宇文长赢揉了揉眉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从心底冒出。

    “她有权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决定。”

    他低喃,仿佛做好了接受后果的准备。

    肃苍歪头,目光扫过宇文长赢,他岂能看不出对方的情绪,撇了撇嘴,乱出主意道:“殿下既然下了围堵王府的命令,就不该有后悔的意思。登基大典在即,南晋使团来的时机不好,只要保住郡主,日后有的是机会。严格来说,也不算殿下毁约。”

    他停下两息,语气断续,也有些不确定,“姜姑娘,总不会为此和殿下生分闹事吧?”

    “呵。”宇文长赢扯开嘴角,冷笑溢出口,像是听到天方夜谭,“她是不会闹事,但必然将我骂得狗血淋头。她那张嘴,你难道没见识过?”

    提到此事,他忽而想起之前姜弥张牙舞爪的模样,心底莫名浮起暖意。

    可瞬间,就被街巷的冷风吹散。

    很快,他在姜弥面前,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从前的过往,估计再也不会出现。他们之间,若还有面对面剖析心意的时分,恐怕得在梦里相见了。

    他深吸口气,猛然跳下马车,朝肃苍挥手,“我自己走过去。”

    “殿下!”

    肃苍怔了怔,忙不迭叫停马车。

    宇文长赢留给他一个背影,抬起手随意晃了晃。

    他顺着街角各家的灯,走得很慢,像是在仔细设想见到姜弥后要说的话。

    “我要亲口问问,当初对着长生天起誓,是不是喂了狗。”

    这句话,宁王一字不落地转告,他当时作何反应?

    宇文长赢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心脏抽疼。

    可他好像也没资格难受,毕竟从一开始,是他非要和她合作,也是他发的誓,最终无法实现,自然会一应承担。

    他仰起头,暮色消退,月亮已经躲在云层背后,等着一阵风吹走那些薄幕,彻底露出清冷真身——而他,或许也该分清自己的真面目了。

    那张面具戴久了,早就融为一体。

    即使偶尔摘下,显出冰山一角,也不过是虚妄假象,镜花水月。

    宇文长赢,梦到头,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