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44. 第四十四章
    定国公的话语像钩子一样钻进耳朵,穆家子弟……

    原来宇文长赢说的变数在这里。

    姜弥并无准备,忽而被这破天荒的提议,砸了个晕头转向。

    身体不自觉前倾,手指扒住窗缝,指甲磨在上头,猛地发出刺耳的细微声响。

    屏风后的人影顿住了,微微挪动,仿佛都朝侧窗瞄了一眼。

    宇文长赢眉头蹙动,眼疾手快捞起姜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唇,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将她提溜起来。

    脚步声隐约传来,他速度极快,稍稍扫过身后的假山,闪身弯腰躲了进去。

    那地方不过是从前造景时留下的缝隙,山石坚硬,纵横交错,只够容纳人蜷缩躲避。

    宇文长赢身量高大,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免缩紧了身子,贴着石壁,还不忘把姜弥抵得更近一些。

    外间烛火摇动,光线堪堪能照亮山石正面,瞧不见后头的情形。

    云珂低声“咦”了一句,顺手摸了摸敞开的侧窗,上头还留着些许露气。

    恐怕是打扫行宫的宫人留下的水雾。

    今日宴席摆在外头,正殿的清扫便不上心,她摇了摇头,关上了窗户。行至穆皇后身边说了什么,并未引起注意。

    宇文长赢留心听着,隐约只有几声轻轻的交谈,听不真切。

    他松了心神,才想起一直未曾挣扎的姜弥。

    姜弥仍旧沉浸在消息的震惊中,满脑子定国公的大言不惭,气血上涌,又因着宇文长赢骤然的动作头晕目眩,手指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呼吸起伏。

    随意从穆家子弟里挑一人,就算良配?

    她这个南晋郡主,什么时候成了可以随意支配搬移的物件了?

    穆家随意两句话就想定论她的未来。

    然后以为她嫁过去,就会畏手畏脚,南晋也会扶持穆家?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姜弥愈想愈气,前世她一直以为和亲的人选唯有宇文长赢一个,此番偷听,倒是窥见了当初的全貌。

    她过分入神,发髻往后撞了撞。

    宇文长赢闷哼,那如墨般的发丝刚巧撞上了他的下颌,束发的细带挂在他的肩膀处,随着呼吸撩过脖颈,蹭得发痒。

    回廊传来门扉打开的声响,穆皇后和定国公已然商议结束,正互相说着家常话,向宴席处走去。等到脚步彻底消失,宇文长赢松开手,掌心一片湿润。

    他斜靠石壁,伸出腿压在满地茜草上,稍显松弛。

    方才定国公的提议,也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今日带姜弥过来,原是想着让她听到和亲的定论,死了单打独斗的心。

    没想到……

    宇文长赢自嘲的笑了笑。

    他以为穆家最多想在谈判时添上一两条有利的条约,却忘了,定国公的野心,可不满足于一时的好处。他趁此番机会,妄图吃个满怀,将南晋绑在穆家的船上。

    可母亲,竟然也会同意。

    宇文长赢沉下眼眸,猜不透母亲是真的偏心穆家,还是权宜之计。

    姜弥可没有他那份冷静,挣脱后,旋身缩在假山旁,目光怔怔地瞪着地上的杂草。

    忽然,她压低声音骂道:“痴心妄想!”

    那一声如同喉咙口挤出来的,带着嘶哑。姜弥无处发泄满腔怒火,扯过脚边的细芷,狠狠揉成一团,扔到外头,复又道:“定国公这老匹夫,他以为他是谁!利用和亲牟利,外戚干政,这都明晃晃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北凉竟还留着他。要是在南晋,他早被陛下拖出去仗责抄家了。”

    她话说得重,呼吸急促,忙不迭剜了一眼宇文长赢。

    “他说的那个阿朔,是什么人?穆家族人?”

    宇文长赢侧头瞧她,那一叠闲言碎语,从她嘴里冒出来,还真有点荒诞。

    不过之前在路上,她那张嘴就伶牙俐齿的,反而是到了上京城,端起郡主架子,不见这些阴阳怪气的话。

    现下听见,顿觉有趣。

    “穆朔,是定国公的幼子。”

    宇文长赢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那小子没什么本事,整日吃喝玩乐,闲着没事当街纵马,弄得兵荒马乱。可我那个舅舅,十分纵容,你要是嫁过去,这日子嘛,仗势欺人,倒也挺好。”

    姜弥斜睨着他,冷冷“哼”道:“如此不堪大用的纨绔子弟,也想娶南晋郡主,他做梦!”

    仿佛是被这想法恶心到,她拍了拍手,往凹槽处贴了贴,就着外头月色,不咸不淡道,“好呀,他想要欺辱南晋,那就等使臣抵达,我好好和兄长说说你们北凉的豺狼虎豹,将这一路遭遇都抖落出来,看他还能不能如愿!”

    “郡主竟这般气恼?”

    宇文长赢似笑非笑地望她,语气里带上两分调侃,散漫挑眉,“我这个做太子的,需要递刀吗?好叫你凭着一股冲劲去砍了他?”

    他说得幸灾乐祸,单手搭在曲起的腿上。

    姜弥重重横了他一眼。

    思绪收敛,怒火渐消。

    那些话也只能嘴上说说,她要真砍了定国公,岂不是给北凉找借口威胁南晋。到时候,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她又不愿意这么算了,再等下去,穆皇后当真同意定国公的提议,又该怎么办?

    她别过头,没好气道:“你少在那说风凉话。难道真从穆家子弟中挑了人,你这个太子就会好过?那可是一国势力,万一哪日你和穆家有了分歧,他要起兵清君侧,你觉得南晋是会帮姻亲,还是维护所谓正统?”

    姜弥哑哑苦笑,“照你的心性,怕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吧。”

    郡主和亲,代表了国家的权柄,都压在姻亲对象上。

    穆家要真咬到这块肉,是绝不会轻易放手。借着郡主的名义,和南晋通商,难保不会拥兵自重。

    未来就算登基,也要时刻敬着穆家,防备穆家,那样的日子,可不止是一朝一夕的忍耐。

    宇文长赢微微蹙眉,拇指刮着食指,在那道旧疤处流连。

    “就算我有疑虑,可郡主也听到了。”

    他语气淡淡,刻意引导,“和亲人选,只有三个。我、宁王、穆家,想必郡主不愿选我,穆家是痴人说梦,那就剩下宁王——”

    “嫁给他也比穆家好!”

    姜弥没多想,下意识反驳嘀咕,如同宁王这个选项,并未引得她不满。

    宇文长赢怔了怔,眉心骤然蹙起,眸光沉沉,眼睫的阴影拖长了神色,显得十分锐利。

    他顿了顿才反诘道:“嫁给阙霄,郡主倒不觉得委屈?”

    姜弥瞥了他一眼,稀奇地笑了笑,理所当然道:“怎么,你这个当哥哥的,觉着宁王身患腿疾,我就该挑剔拒绝?他只是行走不便,又不是行将就木,我有什么好委屈的。何况……”

    她等了等,似乎在找合适的言辞,“他脾气不错,不像你阴晴不定,真到万不得已,嫁给他,至少能过舒服日子。”

    当年在行宫,她和宁王相处的时间,可比和宇文长赢待在一起久多了。

    “呵。”宇文长赢像是轻飘飘出声,又像是风声错觉。面上露出半分嫌弃,“阙霄性子内敛,素来温和。若是他娶了郡主,光是跟你后头替你收拾残局,就够劳心劳力的了。长年累月,伤了心神,影响寿数。”

    他话说得难听,像是和姜弥有个人恩怨。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请郡主高抬贵手,少去祸害他。”

    祸害。

    姜弥心头一跳,猛然意识到,她居然真的设想过嫁给宇文阙霄的可能。

    这一世,她早已决定不再和他扯上关系。

    当年愿意为她豁出性命,如此恩情,她根本还不上。

    这件事,还真要谢谢宇文长赢点醒了她。

    姜弥晃了晃肩膀,打消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正色轻咳道:“你放心好了。我没想过和亲,什么人选,什么过日子,一时闲话罢了。”

    重活一次,从头到尾,她只想回家。

    既然经历过冷清的十年,又知将来埋骨黄沙的结局,岂会踏入同一条河流?

    此生不管难关多少,她都要回到南晋的土地,和家人团聚。

    宇文长赢颔首,一扫先前的松散,指节点了点膝盖,“郡主心志坚定,那就只有一条路了。”他循循善诱,狡黠般提道,“郡主验过成色,可有考虑下一步?”

    姜弥怎会不知对方的意思。

    他想要合作,还要是心甘情愿互相坦诚地合作。

    郡主不想和亲,而宇文长赢刚好也不愿穆家牵扯到谈判条件里,目前来看,他们目标一致,最适合结盟。

    可先前的经历不断敲打着心扉。

    倒不是她完全信不过宇文长赢,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只要宇文长赢一日放不下,她就不敢尽信。

    姜弥叹了口气,犹豫道:“太子殿下能保证,你我结盟后,皇后娘娘一旦心血来潮,拿着懿旨,亦或是母子之情的理由,试图说服拉拢。你还能毫无犹豫,站在我这边吗?”

    她目光闪烁,深邃而短暂的灵光,仿佛洞察看透了面前的一切。

    “我知道,太子殿下讨厌被控制,更厌恶被亲情挟制

    。”

    姜弥语气温和,如同十分了解他似的,“在折冲府,我们已然谈判顺利,只差书信送达便可达成契约。穆皇后的懿旨一到,殿下权衡再三,依旧舍弃了大好局面。你瞧,每一次,终归会像穆家低头。”

    她停了一瞬,忽而避开眼神,“因为穆皇后是你的母亲,血缘是斩不断的。殿下让我,怎么信你?”

    尾音轻而远,缥缈地抓不住,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宇文长赢的命脉,姜弥早就知道了。

    十年里,她听着宁王诉说他们母子间的龃龉,争执来争执去,最终穆皇后想要的都得到,而他呢,一直在退。

    别看宇文长赢抗拒穆家,实际上,他对他那个专制的母亲,纵容至极。

    她要怎么相信面前的这个人,能抵御骨子里的惯性,和她站在一起,对付穆皇后?

    宇文长赢似乎没预想她会说出这番话。

    她本应该说些之前一样的言语,讽刺他没有信誉,而不是当着他的面,彻底剖析了他的心态。

    异乡他国的人,竟比他自己透彻。

    蓦地,宇文长赢笑了笑,再抬头时,眼中情绪化为深刻的坚定,“这次不会。”

    他倾身向前,膝盖重重跪在地上,“今日寿宴,我便会履约。”他说得笃定,每个字都清晰落定,“我相信郡主只愿回家,其他什么都不在意。郡主……”

    他凑得更近,在这片容身的阴影里,几乎蹭到她的鼻尖。

    “可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姜弥哑然,呼吸交错时,属于她独有的记忆浮现。

    他们上次离得这么近,是什么时候?

    似乎在遥远的记忆里,他们相敬如宾,只有在假意同床,共处一室时,才有这样的机会。可面前的宇文长赢,有着同样的脸,同样的神情——却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不像他。

    她被这个念头刺了一下,赶忙往后退。

    发髻撞在石角上,带来些许钝痛。

    姜弥回神,心下有了计较。

    穆皇后既然敢召定国公商议,且未有强烈方案,可见是真考虑其中的可行性。

    她已经被逼近绝境。

    若宇文长赢真能在今夜便兑现诺言,倒给了她不少选择余地。

    姜弥眸间清亮,拿出谈判架势道:“既然殿下盛情相邀,我只好勉为其难答应。”

    她郑重举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过,我有个条件。首先,要容我写一封信,向家人禀明我身在何处,境遇如何。其次,殿下需派快马,立刻从上京向两国边界传信,确保南晋收到消息,派出使臣。再次——”

    她并拢手指,竖起指节。

    “你我二人,击掌为誓,绝不反悔!”

    姜弥挺直脊背,整个人抵在那块狭窄缝隙,透出近乎执拗的气势。

    宇文长赢仿佛没听见般,眼神落在那只手掌心上。

    纹路干净,指尖泛红,绷足了力气。

    似乎只要有了誓言,便能阻止世间变迁,那种纯粹到底的天真,一时间让他无所适从。

    他向外走了一步,缓慢开口:“郡主身处北地,就算发誓,也该学着入乡随俗。”

    姜弥愣了愣,掌心发亮,听到他的话,困惑地收回手,顶着他的背影。

    夜色清寂,远处遥遥有歌声传来,或许是宴席即将开始。飘到此刻无人的正殿,衬出难以言说的荒阔。

    云层逐渐散开,月亮施施然挂在苍穹之上。

    冷光洒落,地面像是坠满了雪。

    宇文长赢站在一线月光中,倏忽道:“长生天在上——”

    他停了一瞬,转头看向姜弥,一字一句。

    “今夜我宇文长赢在此立誓,所应之事,绝无更改。日后若有违此言……”

    他并无犹疑,反倒勾了勾嘴角。

    “叫我血肉可剖、筋骨断折,所愿皆不得,所执皆可弃。以命相偿,不得善终。”

    风声掠过,姜弥神色恍然。

    宇文长赢向长生天发誓,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应该警惕的,这种话,说得越重,越是虚无缥缈。若换做以前,她会直接出声打断,说出里头的破绽,誓言而已,谁不会说。

    可在这个瞬间,月光沿着他的肩线滑下去,将轮廓照亮。宇文长赢的那双眸子,澄澈如清风湖水,连波澜都有一种被抚平的平静。

    心头紧绷的弦,猛然松了一下。仿佛此刻,他们不再有隔阂,前世种种,就像廊檐下的风,顿时散去。

    至少姜弥意识到,此间瞬息,宇文长赢说的,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