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43. 第四十三章
    宴席设在外头,行宫的正殿空了出来。

    宇文长赢带着姜弥往前头环廊处转了两折,紧贴廊庑而行,至后檐一带才停下。

    此处冷清,灯影稀疏,偶尔望见远处一两个侍女走过。

    姜弥还没看清周遭镜像,又被他扣住手腕,往里引了一步,刚好卡在殿宇和回廊交折的位置。那地方逼仄,偏偏正对着窗棂。

    后面的角落堆着几块山石,未经细修,棱角外翻,恰好做成假山造型。石侧生满细芷短茅,杂乱无章。

    宇文长赢推开侧窗,内室陈设登时显露,虽有屏风遮盖,但那屏风并非严丝合缝,而是留着细窄缝隙。

    天光下移,屋内点了灯,光线柔和,透过屏面,反倒把人影透了个清清楚楚。

    穆皇后斜靠在圈椅中,她背脊微微塌下一些,手肘撑头,仿佛是在想什么,时不时起身看两眼殿外,一副等人的姿态。

    姜弥蹲下来,趴在窗沿,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的打探情报,原来是指爬墙偷听?”

    她还以为宇文长赢在皇后身边安排了眼线,或是有更加聪明的法子,结果呢,竟是两人做贼般听墙角。

    这办法真够直白的。

    宇文长赢略略偏头,在她身侧蹲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户上。

    听到她嘲讽的话,挑眉轻声道:“军中来报,定国公的车驾今早刚到上京城外。算下时辰,若是谈要紧事,也就只有趁开宴前的空当。”

    他朝后头瞄了一眼,对于自己找的地方很是得意,“行宫到处亭台阁楼,此处最不起眼,反而是个视线极佳的地方。”

    姜弥踩实脚下杂草,向后仰打量了两眼。

    他们二人藏身于此,贴着山石,既不入光,也不在廊道正常的视线中,只需稍稍侧耳,里间的声音,便顺着窗缝传出来。

    连烛火的噼啪声都十分明显。

    除了比较废腿,在这里待上大半天也不会有人察觉。

    姜弥顿了顿,仰头看他,疑惑道:“你平素不在行宫,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这地方隐蔽,若非亲自勘察过,又怎么能精准抵达。

    宇文长赢该不会一直在筹划“偷听”的事吧?

    “行宫修葺时,城防图纸是在我手里过的。”

    宇文长赢不以为然,反而咂摸出点别的蹊跷,放低身形,对上姜弥的眼睛,“郡主在行宫没少打听啊,连我不常来行宫都知晓?”

    姜弥被噎了一下,连忙转头,佯装镇静地盯着屏风上的影子,小声嘀咕:“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她没正面回答,毕竟那一句的依据,是前世记忆。

    宇文长赢很少来行宫,或许是为了躲她吧。

    其实有时候,姜弥真的很想问一问当初的他,答应和亲,是否也有几分不愿?对着一个异国他乡的女子,并无半点感情,却要以夫妻相称,他的心情,和她最终都是一样的吧。

    所以才会在那时候,让她期望下辈子。

    思绪刚触及濒死时的场景,像是突然冻到了般,姜弥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这是哪儿冒出来伤春悲秋的念头,竟然还会替宇文长赢找借口。

    呸呸呸!

    明明就是他要了自己的命,她居然先给他感慨起来了,真是失心疯。

    “冷?”

    宇文长赢挪动步子,替她挡掉假山处吹过来的冷风,云影月出,天穹只剩一片浅蓝,他瞥了眼姜弥的衣裳,略有窘迫道,“尚衣局离得远,只能随便挑两件衣裳,夜间风大,你且忍一忍。”

    姜弥拢了拢衣袖,刚被他拉着跑了一圈,身上还热乎乎的,根本没感觉到冷意。

    可他都如此说了,她也懒得解释自己为什么发抖,索性顺着他的意思,整个人都靠在窗沿。

    内室透出温黄的光,忽而有人推门入内。

    那人一进来,屏风像是被塞满了似的。可见那人身形宽大,肩背如墙。

    他走得实在,腰腹极其有力,步子踏得瓷实,落地时没有拖沓的余音。只看一截影子,很难判断年纪,不过宇文长赢挺直了背脊,眉心蹙了起来。

    不用猜,来人是定国公。

    即使在北凉住了十年,姜弥也从未见过定国公。

    她当时满心都是要和亲的恐惧,那些成婚礼仪,都是教习嬷嬷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未曾留意过婚仪上的人。

    后来搬去行宫,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定国公远在安西,宇文长赢又不喜他,更加见不到。

    如今看来,这人虽带着点养尊处优的浮肿,但身上功夫没有落下。

    姜弥碰了碰宇文长赢的胳膊,刚要说什么,突而被他瞪了一眼。

    “嘘。”他比了个手势,压低身子,凑近道,“穆家人耳力极好,别出声。”

    为了预防姜弥接话,宇文长赢探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刻意摆正她的头,让她能专注屋内的动静。

    姜弥颇有不满,拍到他的手。

    定国公已然开口道:“许久未见,娘娘怎比从前清减些,气度倒是愈发稳了。”语气低沉浑厚,带着明显的异地口音,只是话里明显亲昵。

    穆皇后赶紧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她没管繁杂礼仪,握住定国公的手,直直道:“哥哥。”

    那一声音调不高,却是收不住的熟稔,尾音上扬,如同仍在家中般的旧时习气。

    定国公笑了两声,接连续上几句场面话。多是夸赞穆皇后,偶尔有一些姜弥听不懂的家乡小调,逗得穆皇后连连失笑。

    姜弥登时发愣,这样的兄妹情深,莫名让她想起了兄长。

    对于小时候的她来说,兄长长得很高,她总觉得,要花上好久才能到他腰间。所以经常闹着要他抱,把她举得越高越好。一晃眼,已经过去那么多年。

    她却到了北凉,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兄长。

    “不是说今儿的席面,是要让我见见南晋来的小姑娘吗?”

    定国公衣摆轻轻转动,在旁侧落座。他顺手接过云珂递的茶,闲散地吹了吹,大剌剌喝了一口,“前头我逛了一圈,也没见着人。”

    穆皇后淡淡笑了一声,仿佛是觉着有趣,敷衍道:“那姑娘先前落了水,怕她受寒,如今还在休整。”

    “落水?”

    定国公重复了一遍,琢磨着两个字,掂量了一下,慢悠悠道:“倒是巧。”

    他放下茶盏,意味不明笑了,“莫不是这姑娘,又准备玩什么把戏?”

    穆皇后送来的信里,简要提到了姜弥大闹庆功宴的事。

    定国公对她有了点别样的印象,免不得觉着,今日所谓落水,只是她专门找的麻烦。

    穆皇后摇摇头,毫不在意姜弥是不是故意的,反倒称赞道:“这位嘉宁郡主,确有几分聪明才智。她入了上京城,便被扔去驿馆。能打听到庆功宴,想到这么一出闹剧,还步步为营的实施了,颇有些手段。”

    她想起那日的情形,若非她咬死姜弥身份有疑,让人将她带了下去,只怕殿内就要大乱。

    “不过……”穆皇后停了一瞬,哑然失笑,“手段嫩了些。被我一道懿旨就打回原形,纵然她使出浑身解数折腾,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她示意云珂添茶,微微倾身,低声道:“待得你我二人商定谈判事宜,她就是跑去前廷大喊,也无济于事。”

    定国公干巴巴应了两声,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连忙坐正,手指轻点桌案,“此事,娘娘作何打算?莫不是要向南晋求些岁贡粮草?”

    穆皇后听到此话,喉咙

    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仿佛看透了定国公的意思,开门见山道:“哥哥同我还这般见外,我既召你进宫,自然是要谈更重的事。岁贡、粮草、马匹,不过是些小恩小惠,南晋国诈绵延百年,其中底蕴深浅,岂是我朝能比?”

    她抬起手,施施然摸了摸发鬓,感叹道,“北凉这些年,边境偶有摩擦,那一个个小国都不是安分的。嘉宁郡主换来一次好处,也就是威慑一阵。等时间一长,周遭小国必要卷土重来。可要是郡主留在北凉,结成姻亲,他们便是想反,也不敢触怒天威。”

    和亲。

    她终于把这个词说了出来。

    姜弥绷紧了背脊,指节死死扒着窗沿。

    宇文长赢垂眸,瞧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忽而退了退,两只手撑住窗棂,像是将她整个笼在身前。

    “如此说来,娘娘已有人选?”

    定国公顺着她的话,点明今日要谈的核心。

    从收到穆皇后的信,他心中就有谋划,眼光要放长远,嘉宁郡主流落北凉,是天赐的机会。

    若只是随意放她回去,换些银钱能买到的东西,岂不显得北凉好欺负?

    而且这么一块金山摆在面前,白白便宜了宇文长赢,似乎也不符他的想法。

    穆皇后默然叹了口气,愁绪满面,“这人选,便是最大的难题。”

    她特意瞄了眼定国公,身子向后靠,肩颈却挺直了,一股疏离防备感腾地冒出来。

    “我膝下仅两个孩子,长赢性子冷,又是太子。从前和穆家的那桩婚,已然有了嫌隙。再给他塞个南晋郡主,只怕是要埋怨我。且…他将来荣登大宝,绵延子嗣,未来的储君留着异国的血,算是怎么回事?”

    穆皇后设想长远,南晋国力强盛,嘉宁郡主又是唯一适龄的女子。

    若真同意和亲,必然是瞄着太子妃的位置。可未来呢,宇文长赢登基,有一位南晋的皇后,谁能保证南晋朝政不伸手干预。

    可其他人……

    “娘娘不考虑宁王?”

    定国公点醒她,语气略有不屑,“这孩子及冠半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性子温温吞吞,整日读些诗词歌赋,和那位南晋郡主,倒算良配。”

    宁王吗?

    姜弥心头一跳,她以前不知原来和亲人选里,还考虑过宇文阙霄。

    如果是他,前世她应该不会惴惴不安度过吧。

    思绪还没来得及深想,穆皇后摇了摇头,半是嘲讽半是不舍。

    “阙霄那孩子,身有腿疾,郡主怕是看不上。何况真要许了阙霄,南晋倒能用‘欺辱’的缘由回绝,得不偿失。”

    “哦。”定国公拖长尾音,仿佛恍然大悟,附和了两声“对”,忽而转口,“娘娘思前想后,皆是为北凉的将来考虑。既如此,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穆皇后抬手捏住桌角,急切道:“哥哥有合适的人选?”

    “这个嘛。”

    定国公复又拿起茶盏,小口小口品味着茶水,半晌才道:“南晋皇族中,也就一个嘉宁郡主落在咱们北凉手里。真要说起来,她只是沾了皇亲国戚的光,并不算正儿八经的圣上血脉。娘娘既然不想储君来历混淆,那就也找个皇亲国戚,不就成了?”

    他如同讲了一个极好的点子,身姿舒展,音调不自觉带出一股悠然的笃定。

    “穆家子嗣众多,娘娘若觉得随意婚配,委屈了嘉宁郡主。”

    定国公略出势在必得的笑容,“不如选我家阿朔,封个公侯,身份也足以配得上郡主!”

    话落,跟了连绵的啧叹,如同此事已有定论,马上就要下旨督办似的。

    屏风上,两人身影抻长,穆皇后忽而动了,发髻处步摇轻坠。

    那是点头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