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42. 第四十二章
    偏殿的门关上,隔绝外头冷风。

    室内早就备好炭盆,热气一层层浮上来,吞噬了满屋湿冷水汽。

    姜弥坐在塌边,拽紧大氅,整个人都埋了进去。水珠从发梢落下,偶尔滑过颈侧,冷得她不住耸肩。

    宇文长赢站在炭盆边上,伸出手感受着热意。瞥见姜弥的模样,抓起桌案上的面巾,兜头掷了过去。

    “自己擦。”

    声音里带了一点嫌弃,刻意道,“别再添了病。”

    面巾落在肩上,有着粗糙质感。

    姜弥打量了一眼,这面巾用兽皮裁成,内里铺满细绒,是专门拭水御寒的。

    她默默擦了擦头发,觑着宇文长赢道:“你们北凉的湖怎么这么冷,我才掉下去多久,手指都冻僵了。”

    话里皆是抱怨。

    宇文长赢蓦地轻笑,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调侃道,“郡主以为北地寒凉是说笑?你一路上吹了那么久冷风,还没吹够,非要跳下去尝一尝北凉的水什么味道?”

    这人狗嘴里怎么吐不出象牙呢。

    姜弥腹诽,面上却只是敷衍地“哼哼”了两声。

    她把湿沉沉的面巾往旁边一丢,扯了扯大氅,眼神落在门口,小声问:“人没跟过来吧?”

    “吩咐了闲杂人等不得近身。”

    宇文长赢没好气的瞥着她,忽而想到什么,琢磨道,“你若想要躲穆婉君,就没有别的法子?非得跳湖?”

    这偏殿的床榻铺着厚实的兽皮,她浑身都湿透了,动弹不得,索性往后一靠,老神在在开口:“殿下说有什么法子?”

    她倏忽叹了口气,“自从搬进行宫,穆娘子恨不得亦步亦趋监视,我做什么她都跟着。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到处都是官眷。她专门挪了座席到我身边,像狼盯着羊似的,我往哪里跑?”

    一想到穆婉君那紧追不舍的视线,姜弥就想打战。

    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听穆家的话,皇后让她当眼线,她居然毫不质疑,也不在乎自己的时间,敬职敬责应了。

    “要不是无意中发现她怕水,殿下恐怕还见不着我呢。”姜弥自得地嘀咕道。

    宇文长赢挑眉,跨步到她身前,瞧她那一头发髻散乱,湿漉漉的可怜样,低低嗤笑道:“嗯,主动跳湖。你也不怕那湖水深千尺,把小命丢了?”

    肃苍来报她跳湖的时候,宇文长赢还以为她失心疯了,故意要折腾出动静,也算是对皇后那一招的反抗。

    没想到,她谈起这举动的时候,还颇有得意的架势。

    真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蠢。

    姜弥猜到他在想什么,微抬下巴,昂首道:“本郡主的命相当值钱,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丢了。”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哑笑,像是偷腥的猫般洋洋自得,“我向宁王打听过,那湖泊并不深,宴席四周也都布了人手,有人落水,会及时施救。至多么……”

    眼神一沉,想到在湖底的遭遇,指尖收紧,“水草多了点,容易缠住脚,不能施力。”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那股即将冒出来的恐慌压下去,大言不惭道:“可我照样没事,看来,本郡主洪福齐天,你们北凉的长生天没胆子收我。”

    “呵。”宇文长赢冷笑,“洪福齐天?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现在就沉尸水底了。”

    他歪了歪头,目光扫过姜弥那张脸,忽而捏住她的下颌,抬起头仔细看了看。

    “你这张嘴……”心口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无力,语气无奈道,“什么时候能吃次亏。”

    姜弥怔了怔,眼睫抖动,冷不丁落进他那双眼睛里,或许是水汽蒸发,此刻的宇文长赢,没了骨子里的冷冽,反倒显得少年气极重。

    她心头猛地一跳,故作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我人都被你们关着了,还不准我过过嘴瘾啊。”

    她说得毫无底气,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正色道,“你在天牢说的那些话,可还作数?”

    宇文长赢收回手,指尖下意识摩挲着,不知是因为肌肤相触的冷,还是因为那里蓦然冒出的热意,敛眸点头。

    “郡主哪怕跳湖都要赴约,就算当时是假的,此刻也都得是真的。”

    又来这套。

    姜弥实在听不得他似是而非地回答,追问道:“殿下说得信誓旦旦,还让我去听一听我的归宿。可皇后和穆家议事,怎会叫殿下知晓?”

    她眸中带着质疑,声音沉下来,“该不会又是诓我的?”

    “此事不急。”

    宇文长赢施施然揭过话头,从旁边拉来一张杌子,自顾自坐下。

    他解开手腕绑带,像是要得到一个答案似的,试探道:“到了这一步,郡主可是准备和我合作?”

    在他看来,姜弥今日决定孤注一掷,显然是被穆皇后的监视逼到绝路。脑袋里思索了一圈,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接受他这个抛了两次橄榄枝的太子。

    原先被她呛过两回失信小人,眼下,怎么也得找回点场子。

    姜弥不接茬,眯起眼睛望了望宇文长赢,心里骂他幼稚,转而道:“我何时说要合作。”

    她将尾音拖长,瞧见宇文长赢愣了一瞬,立刻补道,“殿下是不是从未和人谈判过?俗话说,货比三家,我都没有亲眼看见你有什么优势,凭什么选你?”

    她说得理直气壮,登时撇撇嘴,“摘桃子前,总要看看桃子的成色吧。”

    宇文长赢胸中噌地窜出火气,一时间竟不知作何表情。

    她以为是寻常商户做生意,还带挑三拣四的!

    还用什么桃子的比喻,他堂堂北凉的太子殿下,仿佛在求着她答应似的。

    “郡主既然心存疑虑,觉着我给出的条件不够好。”

    他停顿片刻,起身斜斜靠在榻边,一副随时走人的样子,“那这合作,不要也罢。我这就去喊穆娘子进来,带你去前头赴宴,免得误了吉时。”

    留下这句话,他作势转身。

    姜弥心头着急,抓起面巾就朝他扔了过去,口中仍喊道:“宇文长赢!”

    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名字,宇文长赢不免怔愣,脚步微顿。

    下一瞬,他任由面巾砸在脚边,冷着脸继续往前走。

    “你回来!”

    姜弥掀开大氅,下了榻,快步到了他跟前。

    她走得太急,直直踢翻了炭盆,木炭混着火星散了一地,刚好挡住了宇文长赢的去路。

    “我也没说你的提议不够好。”

    姜弥嘴硬解释,面上保留着一丝倔强,别扭低声道,“你之前可是骗过我的,桩桩条件都谈妥了,不也能反悔吗?我满心欢喜以为能回家,结果被你从头到尾坑了一场,差点死在獒犬爪下。怎么,还不准我见机行事了?你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脾气,还真够霸道的。”

    她没看宇文长赢,垂着头,一滴水珠在耳边若隐若现,就快滑进湿透的衣领。

    宇文长赢侧头,避开了视线。

    原本心头沉闷,像是堵在石头。被她这么胡搅蛮缠一通抱怨,竟意外有些松动。继续坚持下去,倒显得他小气了。

    何况最先的承诺,确实是他毁约在先。

    她有怨气,且不愿意彻底信任他,也有那么几分道理吧。

    “你不冷了?”宇文长赢没头没尾冒出一句,蹙眉看了眼地面,“走路不看路,好好的炭火踢没了,待会冷气入肺,染了病你就消

    停了。”

    被他骤然提醒,姜弥立时打了个喷嚏。

    那股冷飕飕的寒意泛上来,她旋身缩回榻上,那件大氅和被褥似的,被她盖了个严严实实。

    她瞪着宇文长赢,抖嗦嗦质问:“还不让人重新拿个炭盆进来。”

    宇文长赢忍住笑意,手指握拳,抵在唇边。

    “在湖里浸了半刻,光烤火有什么用。”

    他像是把笑声吞回腹中,哑哑朝外头喊了一声:“去取两套干净衣衫,要快!”

    因着宇文长赢方才的命令,偏殿外只有肃苍一人候着。听到这吩咐,他摇了摇头,走到殿外廊檐下,随手抓了侍女询问。

    绕了大半个行宫,才从尚衣局那取到合适的衣裳。

    肃苍不知姜弥喜好,只能从里头挑了两件身量差不多的。

    姜弥冷得打颤,根本顾不得衣裳好不好看,惹不惹眼,只想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

    此处难得没有穆婉君的注目,地方却一览无余,没个遮盖。

    偏偏宇文长赢还杵在那里,她刚想赶他出去,便见他随手捧着衣服,跨步出殿,去了旁侧耳房。

    姜弥松了口气,赶紧收拾妥当。

    北凉的衣衫形制略有不同,来了这么些日子,依旧穿不惯。她匆匆换好,将襜裙位置摆正,又拢了拢半干未干的发梢,至少看上去没有那股湿答答的黏腻感了。

    温度回来不少,她揉了揉鼻尖,推门而出。

    宇文长赢早就换好衣裳,倚在廊柱下。

    他没穿太子该有的华服,而是一身对襟广袖长袍,通体近墨,光影中隐约泛蓝。袍料轻盈,织有连绵卷草纹,袖口放量极大,自肩下宽展如云,却在手腕处骤然收束,以窄口紧扣——远看宽博,近看却干净利落。

    与之对应,长发却是半散着,后段略作收拢,其余垂落在肩背。宇文长赢额前横着一圈细编的发绳,色泽玄黑,紧贴发际而过。绳侧坠着一枚极小的金属环扣,下头连着几根羽毛,时不时滑过耳畔。

    他这幅随性到极致的打扮,姜弥从未见过。

    她低头望了眼自己的衣裳,差不多的墨色,只是多了一两分细纹。

    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参加寿宴,倒像是去做贼的。这要是不注意,还以为他俩穿了夜行衣呢。

    “喂。”姜弥走到宇文长赢旁边,带着点疑问,“我们现在去赴宴?”

    她穿这样就算了,宇文长赢也是太子不像太子的模样,如此目无尊长,真不会把穆皇后气晕吗?

    宇文长赢神色镇定,像是确认般上上下下仔细扫视,满意般点头道:“你不是要验桃子的成色吗?”

    他把姜弥的玩笑话拿来调笑,轻描淡写地笑了一声。

    “现在就有个机会。”

    宇文长赢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姜弥身前,“就看郡主敢不敢应。”

    廊檐下光线暗,日头的斑驳都被挡住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纹清晰,就这么停顿,像是等着她做出决定。

    姜弥连想都没想,直直握了上去,指尖收紧。

    “我当然敢。”

    她说得爽快,一丝犹豫未见。

    掌心温度冒出来,那里不知为何,热得如同火苗舔舐肌肤。

    宇文长赢低低笑了一声,脑中闪过山坡下的那条腕带——那时,她不肯握住他的手。

    现下,明明是去打听情报,被姜弥气势宏大般说出来,倒像是……私奔。

    宇文长赢被念头吓了一跳,懒散起身,拉着她快步离开。

    日光拉长了身影。

    地面上,两人的影子恍惚交叠,晃动、跳跃、斜移——却依旧缠绕着,无法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