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落水了!”
不知是谁高高喊了一句,原本等待宴席的人群,骤然围了过来。
湖面扑通扑通,几个侍卫都下了水,朝着水心游过去。
岸边三三两两的女眷,全都伸长脖子看,推推搡搡,时不时就发出一两声尖厉的喊叫。
宇文阙霄死死攥紧了扶手,半个身子前倾,蹙眉打量着水面动静。
这湖水虽不深,可底下的野草缠人,极其容易将人拖下去。就算护卫反应快,各个及时营救,也要在里头探寻一阵。
“再找人下去!”他急忙吩咐划着小舟的护卫,音调渐高,连带着轮椅抵在岸边。
木轮磕着碎石,湖面不断有水珠溅上来,氤透了旁侧的泥土。
宁王浑然未觉,全身心关注着水心的气泡。
只要还有一两个冒出来,就说明姜弥还没彻底晕过去。
“王爷当心。”
内侍眼疾手快地拉了轮椅一把,忙不迭把他往后拖,嘴里还权威道,“湖水寒冷,此处且要乱一阵,别扰了王爷兴致。这失足落水的人,有护卫营救呢。”
宁王挣扎了一下,可他动不了,只能任由内侍带离。目光始终落在湖面,思绪翻飞。
失足?
不,他看得真切,姜弥是自己跳的湖。
可是为什么?
她先问了一通湖水深浅,连救援的手段都问清楚,才做出了大胆跳湖的决定。在宁王看来,就像是被逼到绝路时,孤注一掷的办法。
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内侍半拽着宁王躲到帷幕后头,他转身朝另一侧的穆婉君道:“劳烦娘娘腾个位置。”
穆婉君抓着她的侍女,指节泛白,脸色一片惨淡。眼睛似看非看,神思恍惚,还不忘低低询问:“人救上来了吗?”
侍女探头望了两眼,支支吾吾道:“好像……没有。”
穆婉君深吸口气,下意识捂住胸口。
这湖被搅得一团乱,水珠乱飞,她根本不敢上前,生怕脚下湿滑掉进去。但想着姜弥的安危,又忍不住再往前挪移了两步。
她顾不了宁王,绕过轮椅,正巧占据帷幔最近的地方,留意着局势。
另一边,不少人得了信,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情,从马场跑过来。走得太急,摩肩接踵,将通往宴席的路堵住了。
肃苍本是去取给马梳毛的家伙事,瞧见乱糟糟的情形,赶忙抓住内侍盘问。
听到事关姜弥,他眉心一跳,松了手,转身往后走。
“殿下。”
他像一阵风似的跑进马厩,逮到还在里头慢悠悠给马梳毛的宇文长赢。
“怎么了?”宇文长赢抚摸着白马,微微抬头,看他的模样,揶揄道,“前头谁家打马球打出火星子了,你急着喊我去看热闹?”
肃苍撑着木桩子,顾不得声响,急切道:“姜姑娘出事了!”
“她又怎么了?”宇文长赢动作顿了顿,扔下手帕,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镇静。
有了庆功宴上的事,姜弥再闹出点祸事来,一点都不稀奇。
可这位嘉宁郡主,万事都有计划,总不至于真让自己陷入险境。
肃苍大抵猜到宇文长赢的想法,神色怔愣,旋即换上一副着急忙慌的无奈:“姜姑娘她……”
他组织好语言,肯定道,“她跳湖了!”
跳湖?
宇文长赢眉头皱成川字,恍惚意识到其中含义。
整个人瞬间蹿了出去,马厩的门被踢开,他随手牵了外头的一匹马,扯紧缰绳赶过去。
湖泊周围水泄不通,宇文长赢也懒得管,勒马往前一冲。马鼻打了个嘶哑的响,前蹄惊起,吓得人群散开。
他借机翻身下马,挤过内侍,扫视着湖面,厉声喝道:“人呢?”
宇文长赢一脚踩在岸边,声音锋利:“护卫都死绝了吗?怎么还没捞起来?”
旁侧负责指挥的官员被逼问得脸色发白,连忙回话:“回、回殿下,已经让人去找了。方才确实落在湖心一带,可…可水下不见影子。”
他咽了口气,音色发颤,“许是被水草缠住,拖下去了,怕要花上两刻。”
“两刻?”宇文长赢冷笑,目光瞥见小舟在湖面打转,护卫拿着竹竿不住探查。
他没好气道,“等你们找到,人都冻死了!”
他没再言语,拨开挡在前面的人,仔细观察湖面。
那一片涟漪将散未散,忽有光影浮动,短促地晃了晃。
旁边并无浮萍,日光也照不到。
宇文长赢解开外袍,踏上石岩,一步跨入水中。
“哗”的一声,水花高起,岸边传来几声内侍的劝阻惊呼,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他游向那块不自然的光影。
姜弥跳下来的时候,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既然宁王说这湖不深,她以为不过是站起来齐腰的距离,谁知这一下子,足足呛了好几口水。
冷飕飕的,直灌进喉咙。
她登时使不上力气,手臂扑腾了两下,位置一变,踩进了一堆水草丛里。
衣料在水下缠绕翻转,带着她坠落。
刺骨的水合上,耳边只剩嗡鸣。
胸口像是被重石压着,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疼。
姜弥只能看见晃动的光,头顶的天被水折成了碎影。她本能地蹬腿,却和水草越缠越紧。
时间被拖长,一点点往下沉……
眼睛睁不开了,耳膜鼓动,像是心跳的声音。目光中,颜色开始消散,越来越远,水天之间,隔着两个世界。
她猛地一挣,抓住滑腻的野草,又掉了下去——
一股强势的力道扣住她的手臂,抓得稳当,不给她挣扎反抗的时机。
下一刻,脚下松快,水草被生生扯开,身体倏忽被拖了上去。
光线骤然放大,冷风灌入肺腑,如同刀割开了喉咙。
姜弥止不住咳嗽,手指还没碰到栏杆,就被丢到了岸边。
她伏在地面,喉间抽紧,水一口口呛出来。呼吸急促,失去了节奏。耳边都是杂乱的脚步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湿冷衣物贴着,发间、领口、脸颊,不断滴着水。
姜弥还没搞清楚状况,耳侧便传来气势汹汹的怒气——
“你是不是疯了?”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宇文长赢伸出手,缓缓托住
她的脖颈,免得她被水反呛,嘴上不依不饶:“宴席上的酒不够你喝,非要喝这湖里的水?”
他一下捏住颈椎,手下松了松,给她顺着背。
“湖水好喝吗?”
宇文长赢故意补了一句。
姜弥拍着胸脯,好不容易把那股酸痛压了下去,听到他的话,差点翻个白眼。
可她还记得跳湖的初衷,也顾不得周围视线,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
再抬起头时,呼吸虽未平稳,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浸透了水雾的脸,清到了极致,神情没有半分慌乱,只剩下胸有成竹的笃定。
她骤然伸手,一把拽住宇文长赢的衣襟,将他拉至身前。
两人距离突然缩短,姜弥的嘴唇擦过他的耳畔,气息尚冷,用了够他一人听见的声音:“我赴约了。”
她顿了顿,唇角微动,“太子殿下,可别让我失望。”
说完这句话,姜弥如同交付了最重要的消息,神色松快得喘了口气,疲惫地放下手。她实在累得很,刚才在湖水里的挣扎用尽了心思,已然不想再动。
只希望,宇文长赢能明白她的意思。
宇文长赢身形震了震,侧头看她——那张脸上,并无狼狈,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悸,而是了然于心的样子。
她早知道会得救,且算准了自己会出现。
置身危险,不留后手,还敢大着胆子在穆皇后寿宴上闹事,倒真是她的一贯作风。
天牢时的交谈划过脑海。
宇文长赢目光流转,抬眼环视。
视线默默撇开那些看热闹的人,聚焦在帷幔处,那里有两三个人影,其中一个,显然是穆婉君。
她从小怕水,遇到这种事,更加不会上前。但却一直没走,是在等姜弥被救上来,还是防备她脱离视线?
穆皇后的那道懿旨……
怪不得姜弥要跳湖,看来,她也是受不住那直白的监视了。
宇文长赢收回眼神,觑见近前的内侍手里抱着大氅。他抬手扯过,动作迅速,直接盖在姜弥身上。
厚重衣物压紧,他还不放心,刻意向上拉了拉,裹住了整个人。
姜弥身上的水意瞬间被隔绝,那股寒冷消退不少。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剩下一片暗色。
“肃苍。”
她听见宇文长赢的声音。
肃苍拨开内侍,上前应了一声。
“去请医官。”
宇文长赢抱起姜弥,极其利落地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恢复成惯常的冷静:“姜姑娘落水受寒,需去偏殿安置。”
他冷冷扫过四周,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此间宴席照常,诸人各归其位,不得近前。”
话落,宇文长赢快步向偏殿走去。他走得急又稳,指尖虚虚按在姜弥腰间,却没特别用力,仿佛带着不易察觉的珍视。
刚刚的混乱,如同他袖间滴落的水气,在议论声中,逐渐远去。
帷幔飘扬,宁王仍在原地。
湖面归于宁静,他抬眸,映出越走越远的两道身影。指节不自觉收紧,掐得腰间玉佩翻了个身。
恍惚间,风吹过来,冷得他一颤,终于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