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40. 第四十章
    穆皇后的寿诞设在行宫举办,宫中为此忙碌了好几天。

    典仪司的人日日在行宫外的宽道上丈量距离,布置装饰。

    姜弥就站在廊下,时不时看上两刻。

    她搬进行宫已有十日,此处临水而建,不似皇宫层层围合。

    前世,她在这里住了十年,再好的风光,也都看腻了。

    原本以为这一世,能避开她最不想来的地方,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住了进来。

    只不过,和她一起入住的,还有穆婉君。

    或许是怕她重现闹剧,穆皇后专门派了穆婉君监视。

    对外只说,是穆家长姐照顾自家妹妹,担心她在行宫住不惯,特意陪伴。

    实则,姜弥做什么,她都跟在后头,像一尊静静注目的塑像。

    既不干涉,也不出声,就这么凝视着……

    赤芍如临大敌,像护犊子的母鸡般,总站在她和穆婉君之间,挡住她的目光。

    但姜弥没表现出任何抗拒,反倒由她跟着。

    行宫里的路线和宫殿,她早就记得七七八八,穆婉君跟不跟,并不影响她用脑子思考。

    可到了寿宴当天——

    远处草场连绵起伏,风卷着人声,带来几分喧闹。

    旁侧阔道设立了座席,一溜烟的平直小案,两边则是天然湖泊。岸边以粗石略作收整,水色因天而变,映出浓郁碧蓝。

    姜弥坐在穆婉君旁边,按照“穆家亲戚”的地位,这个位置刚刚好。

    可她如坐针毡。

    左侧是穆婉君似有似无的视线,右侧则是她不认识的贵女们。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小话,目光还时不时打量她。

    那话音模模糊糊,还是飘到了姜弥耳边。

    “你瞧见没,她就是那个大闹庆功宴的姑娘。”

    声音轻又挑,带着三分好奇。

    另一位贵女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我听阿母说,她是穆家亲眷,在和皇后娘娘闹脾气呢,没轻没重的,那南晋使臣的说法,也是能随便当玩笑的?”

    “是啊。”又是一个清亮女声,仿佛还带着北地的豪爽,“阿耶回家唉声叹气,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结果是这姑娘的玩笑话。你都不知,那典仪司的书吏,差点为着这事没了官职。”

    “人家是穆家亲眷,娇生惯养的。就算闹一出,皇后娘娘还不是没怪罪。”

    这一声略有不服,却带着一丝羡慕。

    “可我还是觉得,皇后娘娘太好说话了。竟然由着她胡闹,这要是有人当真,以为南晋使臣来了我朝,岂不是闹出笑话?”

    有贵女大义凛然的抱怨,话题登时被扯到另一边。

    随后就是关于南晋的细声讨论。

    姜弥轻轻咳嗽一声,下意识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女眷处用的都是果酒,带着浓郁甜味,滑过喉腔,烧得厉害。

    她嫌弃地皱眉,搁下杯子后,稍稍移开身子。

    她懒得继续听。

    穆皇后认下了她这个来历不明的“亲戚”,随着懿旨传出去的谣言,早就变了。

    南晋使臣只是一个小姑娘的戏言,没有人会当真。

    她孤注一掷的计划,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穆皇后倒是尽收名声。

    眼下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恃宠而骄的穆家姑娘,至多说上两句胡闹,便不会继续追究身份真假。

    姜弥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心头有些烦躁。

    她站起身,行至栏杆处。

    穆婉君默默跟了过来,和她并肩。

    为防水汽惊扰,座席的廊檐处垂着半散的帷幔。

    透过薄纱,能瞧见湖另一头的马道,不少公子贵女,混在一块,讨论着马术高低。偶尔有贵女打马而过,手中挥舞着长棍。

    那股子鲜活气息,引得姜弥又往前走了走。

    “姑娘小心些。”穆婉君适时提醒。

    姜弥这才转过头,瞧见她始终站在帷幔后头,离栏杆有着长长的距离。

    这可真是个好位置,既吹不到冷风,又能将一切尽收眼底。穆婉君监视的本事,愈发出神入化了。

    她心中腹诽,揉了揉额头,再度转回去。

    天牢内宇文长赢的话蓦地冒出来。

    “十日后,皇后寿诞,你混进内廷。我带你听一听,嘉宁郡主的归宿,到底在何处。”

    那日她装傻敷衍了过去,现下,却不能忽视。

    穆皇后不好对付,她硬生生给自己按了个假身份,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定国公也是今日进京贺寿,时间凑巧,必定刻意为之。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弯弯绕绕。

    姜弥很想听一听。

    但身边这位,又要怎么甩掉呢?

    远处人影起伏,马蹄声断断续续,仿佛是两人追逐嬉戏。木槌起落间,白球在草色上疾走。忽而一记重击,球影脱离了原本轨迹,划出偏斜的弧线。

    直愣愣越过草场,向水畔飞来。

    穆婉君低呼一声,恐慌地连连后退。

    姜弥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球已重重落入水中。

    “哗”的一声,水面炸开,溅起了水花,迎面扑来。

    姜弥等着水滴沾湿衣裳,下意识闭眼。

    冷意迟迟未来,她不免奇怪,微微睁开眼。

    有一道身影挡在她身前,视线略略垂下,宁王横着手,将水珠尽数拦下,袖面和扶手边缘湿了一大片。

    风声恍惚,姜弥呆愣了一瞬。

    宁王收回动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稍稍转回原位:“姑娘可有大碍?”

    宇文阙霄,又是他。

    姜弥怔怔往后退开一步,目光不住落在他的衣衫上,好好的华服被洇湿,色泽发暗,像斑驳的墨团。这人从哪冒出来的?

    又为何,非要挡在她面前。

    明明那日在长乐宫外,她已经把话说绝了。

    原以为宁王应当将她认作不好相与,绝不会再出现。怎么这寿宴上,又突然出现,还……帮了她。

    “我没事。”姜弥闷闷地回了一句,看向穆婉君。

    她似乎对水面有股畏惧,站得更远了。

    姜弥眸光一沉——

    之前为了完成穆皇后的吩咐,穆婉君皆是站在她身后四五步,不远不近。可今日这么重要的宴会,从她站在湖边开始,她就离得远远的,像

    是无意识般隔出不少距离。

    方才她要靠近,穆婉君还出声提醒了。

    难不成,穆婉君怕水?

    这个念头一起,姜弥来不及再看宇文阙霄,而是故意跨出一步,倚靠在栏杆边。

    “姑娘。”宁王略略吃惊,轮椅往前挪了挪,正巧停在姜弥旁侧,“这山石栏杆都是临时搭造,为着野趣,没钉得太死。你这般倚靠,留心脚下湿滑落水。”

    穆婉君急切地瞥了一眼,仿佛那湖泊是吃人的野兽,正张着口子等她落进去。

    她偏过头,没再看平静湖面,而是拉着侍女往帷幔后头躲。

    姜弥更加确定。

    “这湖深吗?”

    她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话,目光落在宁王身上。

    宁王将湿了的袖子撩起来,露出里头一截中衣。

    他只当姜弥是好奇湖泊来历,如实相告:“此处是河道旧弯,水势改道后滞留成型。行宫建立时,引了一道暗渠入水,算不得深。”

    他负责宫宴事宜,这列席景观的缘由,张开就来。

    “不过,这个时节,湖水森冷,日光极难照透,底下水草丛生。人若是掉下去,寒气侵袭,身子僵硬,脚下极易被缠住。”

    他略侧过头,认真道:“姑娘还是离远一些。”

    姜弥并未动身,而是盯着湖面,反复权衡。她忽然又问:“殿下既在此处设宴,总该有所防备?”

    宁王点头,皇后的寿宴,要借行宫的自然风光,宴请的又都是朝臣贵眷。安全之事,不容松懈。

    “湖岸各处都布了人,会水的护卫分散在外。若有人失足落水,自会救人。”

    他目光移动,姜弥顺着看去。

    湖泊的两侧角落里,站着零散的侍从,石阶尽头、水湾拐角、帷幔后的角落,都各有一两人站立,衣色不显,和环境融为一体。

    再远一点的湖面,还有小舟停靠,船桨随意摆着,准备随时而起。

    姜弥一一收入眼底,呼吸急促。指尖扣住栏杆,瞬间就有了决断。

    满宴席都是人,周围还有负责营救的侍卫。

    水冷,却不至于无解,忍一忍就罢了。

    反正不会真的出事。

    她侧头瞄了一眼身旁。穆婉君站得远,衣袖收拢,视线刻意避开水面,连多看一眼都不愿。而就近的宁王,轮椅停在栏杆内侧,位置恰好能看清全局,却也不会妨碍到她。

    那腿疾,无法下水。

    一切都恰到好处,如同棋局里位置正好的要点。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浓浓凉意,掠过发鬓。

    姜弥忽然抬手,死死握住了栏杆,用了极大力道推动。栏杆轻轻一震,底部相接的地方发出低响。

    宁王似有所觉,忙不迭望向她。

    瞬间,姜弥用力一撑,整个人越过栏线,毫不迟疑,向前跃去。衣摆翻飞,像被风接住了,又在下一刻失去支点。

    “扑通——”

    水面被强硬破开,波纹炸散。涟漪迅速蔓延,将平静完全吞没。

    岸边有人失声惊呼,侍卫猛地冲进去,有两个跳上小舟,划桨救人。

    而姜弥跳下的水心,只剩不断下沉翻涌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