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开阔高敞,廊檐一色琉璃瓦,四角金铃微微晃动。
地面以整石铺就,纹理隐约如山水,行走其上,声息皆被收得很轻。
姜弥曾经来过一次,那时候,和亲盟约刚过了明路。
她跟着宇文长赢到穆皇后的寝宫——绕过影壁,有一道人工建造的小湖,里头什么都没有,只底部雕刻了她看不懂的文字。
顺着清浅水光,那几个字像是有了呼吸般,不住浮动。
再往前,就是正殿。
云珂姑姑等在那里,瞧见姜弥,轻轻撩起衣袍,下了踏跺,向她福身道:“皇后娘娘方才起身,还需更衣梳洗。郡主远道而来,自当郑重相见,还请移步殿内,稍候片刻。”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恭敬,一改昨夜强硬的态度。
姜弥默默打量,心头嗤笑。
这北凉的贵人,变脸速度真够快的。
明明昨日还对她横眉冷对,恨不得把她打成居心不良的犯人,现在呢,倒是口称郡主,什么客套话都用上了。
只是如此,反而让姜弥打起十二分精神。
穆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改换态度,定然是准备和她好好谈一谈和亲事宜。
她跟着云珂进殿,内里陈设端直,漆案高置,屏风分列两侧,绛色帷幔垂落,将空间划成三块。
最中间的香案上,燃着一股水生似的味道,引得人昏昏欲睡。
姜弥下意识揉了揉额角,总觉得那味道刺鼻。
云珂引她往左侧帷幔处,步子不急不缓。透过若隐若现的帐帘,有一道模糊身影坐在桌边,背脊挺直,仿佛一直都没动过。
“郡主可在此稍后。”她顿了顿,微微侧着脸颊,神色平静,“听闻郡主和太子殿下一道入京,想必和穆侧妃见过了。”
姜弥眉间轻动,望向里间。
原来里头坐着的是穆婉君。
穆皇后差遣宇文长赢来天牢,又将穆婉君摆在此处,自个却不现身。
这安排刻意的有些过分,可见是准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先叫两个和她有过交集的打探一番,琢磨明白昨夜大闹宫宴的意思,再像个慈爱知心的长辈,恩威并施,好让她接受和亲的说法?
呵。
姜弥低笑,向穆婉君颔首,就算打过招呼。
她旁若无人,径直走向设在旁边的太师椅,施施然入座。
“许久不见,郡主气色尚好。”穆婉君干巴巴夸了一句,绕到桌案处,执壶沏茶。
她换下了宫宴上的华服,只着素雅衣衫,神态端静。水声细密,茶汤落入盏中,氤氲出一丝熟悉的香气。
她端着茶盏,放在姜弥面前,语气温和:“此茶是南晋旧贡,姑母特意命人备下,为郡主接风洗尘。”
姜弥瞥见清润茶汤,一抹碧色在瓷器间铺开,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圈。
热气不盛,幽香不断,却没有新茶的清新,反而带着沉静甜意。
她接过,指尖停在茶盏边缘,仿佛点评般,直言道:“此类茶,讲究产地时节。多取早春初发嫩芽,露气未散时分采摘。火候轻,气味才清。放得久了,虽有陈茶的特殊甜味,但终究失了那口新意。”
姜弥将杯盏转了半圈,仿佛在分辨余温,“这茶放的年份不短。”
声音里带有一点笑意,像是想起多年旧事似的感慨,“南晋与北凉,二十年前订下通商之约,市舶往来不绝。可宫廷之间……久未相通了。”
就连贡茶,都在皇宫库房里堆灰。
难为穆皇后还能想到,专门拿出来沏茶。
姜弥抿了一口,蹙眉搁下。
穆婉君并未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那张镇定的脸上,倏忽浮现一丝不忍的困惑,她放低声音,“昨日宫宴,姜姑娘何必闹那一出?”
姜弥垂眸,盯着杯中茶叶,似笑非笑道:“原来你们觉得,毁了庆功宴,在众目睽睽下自爆身份,便是‘闹’?”
她抬眸觑着穆婉君,带了点嘲讽。
“我一个南晋郡主,被强行掳到上京,丢在偏僻的驿馆,难道连上殿诉状的权力都没有?我们两国,可是对着天地定下商约的盟友,二十年来,南晋不曾侵袭北凉边境。原来,在你们北凉眼里,对待我这个南晋来客,只需要威逼利诱,放在天牢吓唬吓唬便了事了?”
前世的那场谈判,姜弥记得其中些许拉扯。
北凉想要万事俱全后再行谈判——届时,有西魏拖着军事,南晋就无法出兵别国。
他们再后退一步,说只要郡主和亲便可,南晋捏着鼻子都得答应。
平白坐收渔翁之利。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他们想两头占?
这一次,姜弥偏不让。
穆婉君听出她话里的恼怒,仍是一派担忧:“可你混进宫宴,在大殿上口无遮拦,惹怒姑母……”
“惹了又如何?”姜弥打断她,穆皇后在北凉说一不二,她又不怕。
再者,若只是这么一遭,就能让她气昏头,那穆皇后的也就是纸老虎罢了。
她平复情绪,端起茶盏,吹走上头浮叶,“北凉既然扣下了我,必然做好了谈判准备。我这么一闹,连借口都不用想了,只需顺水推舟,派个使臣去南晋知会一声,两国都有动作,也算省事。”
姜弥眸中闪过狡黠,佯装哀叹道,“替你们解决了一桩难事,北凉上下,合该谢谢我啊。”
穆婉君怔愣,根本没料到会得到如此荒诞的答案。
她不懂朝政,但也知道,穆皇后要谈判,也得是万事俱备,而不是被人突然捅出来,杀个措手不及。
事情脱离掌控,会引起什么,穆婉君不敢想。
她没再接话。
帷幔后,忽而传来一声笑,紧接着,平稳女声响起:“郡主颇有大将之风,身处异乡,竟还分得出心思,替我朝筹谋。看来,北凉风光入了郡主的眼?”
云珂在前头领路,穆皇后紧随其后。她未穿朝服,而是常日见人的宫装。
外头罩着深黛色长衣,内敛沉静。腰间束有革带,悬了一枚旧玉。
发髻高而不散,发丝一丝不苟,上头插着乌金步摇,垂珠短圆,极少晃动。
面容已过盛年,在日光里,眼尾唇角的皱纹明显不少。
可那双眼睛,像一头盯着猎物的鹰,锐利精准,仿佛在衡量姜弥下一句要说什么。
没有盛装华服,云珂先头的梳洗只是托词。从她和穆婉君交谈看,这位皇后就在屏风后头听了全程。
姜弥没有起身行礼,她是南晋贵客,就算寄人篱下,也没有向北凉皇后行屈礼的规矩。
她对于穆皇后的反问灿然一笑,“骤然离家,看什么都新奇。北凉天高地阔,乍一眼舒展,看多了,也就是草原牛羊。风吹在脸上,吹得人头疼。”
她抬眸侧身,整个人躲进一片逆光里。
“这日头都能把我盖住了。”她调笑着,叹了口气,“我都想念南晋三月初春的暖光了。皇后娘娘没去过吧?眼下南晋春暖花开,莺飞草长,四处是踏青游玩的热闹。不像北凉,地龙烧得热,我连手指都晒干了。”
这些话,如同小女儿情态般抱怨,屋内宫侍却大气不敢出。
穆婉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穆皇后面色不改,仿佛好奇姜弥的手,几步到了身前,慈爱地捧起她那只手,“真是清减不少。”
她简单附和,话锋一转,“本宫一生都在草原长大,习惯了烈风烈日。南晋那般绵绵暖意,只怕无福消受。郡主吃不消,便叫宫人搬几只冰鉴,搁在屋里,散散热气。”
她停了一瞬,轻飘飘道:“这南晋,郡主怕是回不去了。”
姜弥眸中闪烁,心下了然。
“皇后娘娘说笑。”
她挑眉,想抽出手
,却被牢牢握住,索性往后躺了躺,“两国还未谈判,何来回不去一说。再者,昨日百官皆知,南晋派了使臣前来,岂能随意拖延。等南晋得知,亲自派人前来游说,娘娘再下定论不迟。”
真以为她会坐以待毙吗?
提到昨日南晋使臣一事,穆皇后沉眉,神色瞬间张扬起来,“一场小宫宴,偶有闹剧,做不得数。”
她轻描淡写,如同那涉及朝政的大事,只是小辈玩闹。
姜弥知道,只是在殿内喊上两句,并不能完全改变局势。可再怎么捂嘴,她不信消息走漏不了一分。
面对穆皇后的敷衍,她低低笑了一声,半是威胁道:“娘娘神通广大,定然能安抚众臣。到底是北凉朝政,我一个南晋来的人,怎么能插得上嘴呢?可,不管用什么手段,话说出去了,强势掩盖,也是治标不治本。”
她眼睫颤动,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娘娘不怕,哪天这消息就飘过山川,落在南晋吗?”
谣言最是迫人,千口万口的传过去,会扭曲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这头说着南晋使臣来了北凉,那头可能就变成北凉扣住南晋的人不放,说不准,连两国即将交战的言论都会冒出来。
偏偏,谣言不可控。
穆皇后高坐朝堂,手再长,也伸不到万千人家。
姜弥闹得这一出,就像一把剑,时刻悬在北凉头上。
“你啊。”
穆皇后端详半刻,无奈地冒出一句。她抬手,亲昵地点了点姜弥鼻尖,这动作,不会发生在两个立场相对的人身上。
可她就是做了,还做得相当顺手。
穆皇后仿佛早就料到姜弥的意图,四两拨千斤道:“郡主生得聪慧,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言笑晏晏,眼尾挤出两道皱纹,眸中并未笑意,“来人——”
殿侧的内侍应声而出。
穆皇后看向云珂,吩咐道:“去传本宫懿旨。”
云珂上前一步,低首听命。
姜弥心头大颤,那股不安的直觉顿时爬上背脊。
穆皇后语气从容,像在交代一件早已决定的安排:“就说,本宫有一位侄女,为贺本宫诞辰入京。恰逢庆功宴,诸事繁杂,一时未能顾及。这丫头,在家中千娇万宠的,骤被冷落,心中不快,才在宫宴上闹了一出。”
她漫不经心拢袖,“劳烦诸位大臣担待。”
说完,穆皇后思索再三,又补充道:“在行宫择一处清净宫殿,收拾妥当,专供郡主居住。衣食起居,事事从优,不得有失。人手用度,皆按上等配给,切勿怠慢。”
“是。”
云珂应下,忙不迭领着另外几个内侍去传话了。
待得殿内安静,穆皇后才看向姜弥,神色恢复如常,只眼睫垂落,另有一股睥睨之感。
“如此安排,郡主可还满意?”
姜弥指尖死死攥紧了袖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一招,穆皇后用得如火纯青。
是她没算到。
可她宁愿冒认亲眷,也不愿意顺着由头和南晋谈判,到底是为什么?
前世,能拖上两年,碰到西魏的事,全靠天时地利人和。
这次,难道穆皇后还有后招?
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脑子一团糨糊。
面对穆皇后带着耀武扬威的反问,虚情假意道:“娘娘不介意平白多出一个侄女,我自然无有不应。”
她沉下心,骨子里的不服输又冒出来。
半晌,姜弥忽而起身,朝穆皇后拱手,难得行了一礼,“既有懿旨,我这个当侄女的,也该在寿诞上好好表现。”
她抬眸,对上穆皇后警惕表情,朗声道:“娘娘等着,我一定给您……送份大礼。”
穆皇后屏息凝神,心头猛然跳动,生出一股惊诧慌乱。
这南晋的郡主,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