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36. 第三十六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好好的宴会味同嚼蜡。

    到了宫门下钥,百官陆续离开,同僚之间都抱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可人刚到城门口,瞥见穆皇后身边的云珂女官,正给参加宴会的官员,分发一个又一个安神香囊。

    “诸位劳累,娘娘特意吩咐典药司制了香囊。”

    云珂面目和善,状若无意提到,“这香囊用凝神安歇的草药制成,希望诸位回去后睡个好觉,将宫宴上的浮尘洗去,接下来,还要仰仗各位维护朝政。”

    安神、洗尘。

    里头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刚想拿宴会上的事当谈资的小吏,顿时闭嘴,恭恭敬敬接过香囊,不免说几句好话谢恩。

    出了这道宫门,什么南晋使臣,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夜风卷着寒气,吹散天穹冷光。

    不过几个时辰,赤红日光爬上来,照亮这片广阔大地。

    皇城的琉璃瓦泛出一片清透的光,耀眼炫目,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姜弥抬手遮了遮,缓了半刻才睁开眼。

    天牢顶上开着狭长的气窗,日光被切成一条条冷白的影子,落在石壁和地面。

    姜弥翻了个身,倚靠着墙壁。

    她已经在这里睡了一夜。

    空气泛着阴冷,混了铁锈和霉味,呼吸时仿佛能尝出苦涩的味道。

    偶尔有水滴从上方渗透,滴在草席上。

    外头的甬道间,时不时回荡着咳嗽声、锁链声,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只能根据那扇小气窗分辨。

    这里仿佛被遗忘在时光之外。

    但在姜弥曾经经历的岁月里,天牢反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那时候,她被捉过来,就是在这里,度过了惶惑的无数个日子。

    她在这里听到了庆功宴的消息,也是在这里,得知南晋使臣入京谈判。

    寻常人避之不及的天牢,却承载着她痛苦难捱的情绪。

    再度置身此处,姜弥适应得很快。

    被肃苍带进来的时候,她连被褥都没要,熟门熟路地将墙角的草席取出来,对着墙根就是一推,像个没事人般合衣睡了上去。

    周遭老鼠爬过,蟑螂乱窜,对她来说,不过是熟悉的邻居罢了。

    在做计划前,姜弥大概就猜到穆皇后会有什么反应。

    进天牢,也不算意外。

    到了北凉地界,她每一个举动都有些孤注一掷,唯独这件事,她心里有把握。

    穆家指望用她换南晋的合盟,自然不可能真对她动手。

    即便她打乱了穆皇后的部署,毁了庆功宴。她再生气,至多是把她关在天牢苦几日,不会关上一辈子。

    反倒是她这么一闹,把“南晋使臣疑似来了北凉”的种子放在各个大臣心里,总有人能传出去的。

    哪怕作用不大,只推动了一小步,这个冒险就是值得的。

    姜弥拍了拍腿上的尘土,站起身。

    正中央摆着破旧木桌,旁边配有短了一截的长凳,桌面上空置的水壶,已经爬满蛛网。

    就这样的牢房,已经是肃苍专门挑选过的了。

    姜弥嫌弃地摸了摸凳子,换来一手的灰。她撇撇嘴,抽出放在衣衫里的帕子,胡乱擦了擦。

    那手帕染了黑,看不出上面的鹿纹。

    反正是宇文长赢的。

    姜弥默默想着,随手一扔,帕子又虚虚挂在桌角,要掉不掉。

    她撑着手臂,指尖慢慢点着桌面,心里开始数数,想着穆皇后准备冷她到什么时候,一天?两天?总不能大半个月吧?

    胃里传来一阵空饷,她已经一天一夜未进食。

    之前,神思硬撑着应对进献的事,还没有实感。现在骤然闲下来,微微刺痛就爬了上来。

    姜弥起身走到牢房边,握着木栅栏,探头看去。

    甬道里黑乎乎的,瞧不见守卫的身影,只有锁链拉扯声传来。

    这会儿巳时了吧?

    竟然没人给她送吃的。

    北凉是准备饿死她?

    姜弥腹诽了一句,捂着胃复又坐下。

    真要是准备饿她两顿,大不了就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她恍惚念叨,门外脚步声响起。

    “哐当——”

    锁扣落下,有人推门进来。

    姜弥抬起头。

    来人正是宇文长赢。

    他连肃苍都没带,提着食盒缓缓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她,语气里莫名冒出点幸灾乐祸,“郡主气色尚好,看来,这牢狱生活,适应得不错?”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姜弥暗自腹诽,懒得搭理他,怒了怒下巴,指着他手里的食盒,“给我的?”

    宇文长赢不置可否,将食盒重重一搁,溅起些许灰尘。

    “咳。”姜弥挥手乱拍,身子往后缩了缩,动作太大,碰到了那块坠在边角的手帕。

    宇文长赢一顿,没好气地推了推食盒,里头的盘子都懒得拿,语气不善道:“你就拿我给的帕子擦桌子?”

    黑成一团,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姜弥自顾自摆出里头的饭菜,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帕子不就是用来擦东西的吗?你管我擦桌子还是擦凳子。”

    “你——”

    “我什么我。”

    姜弥嘀咕,不明白他没头没脑的情绪,细细打量起面前的菜色。又是北凉惯常的羊肉牛肉,陪着一碗肉汤。

    她也没挑食,赶紧抿了一小口。

    胃里有了些热意,整个人都舒服不少。

    终于有了点好脸色,好奇问道:“我大闹了一场,太子殿下倒纡尊降贵给我送饭?莫非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私下同我商议?”

    她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宇文长赢早就习惯,本来也没指望她能说什么好听的。

    索性跨步在姜弥身边坐下,长凳斜了斜,带着姜弥往旁边一滑。

    两人顿时离得极近。

    姜弥呼吸一滞,差点呛水,默默又挪了回去。

    “郡主已然回绝我两次,我不至于自讨没趣。”

    宇文长赢冷冷反驳,觑着她,话锋一转道,“我只是奇怪,你拒绝好好的提议,却用这种泼皮无赖般的法子反抗,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以为如此,北凉便会妥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太小看我母亲了?”

    姜

    弥咽下软烂的牛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北凉想要谈判,庆功宴的台子都搭好了。我亲自送上门,殿下应当高兴才是。”

    她说得头头是道,筷子在牛肉里挑出一块肥瘦相宜的,含糊道,“现在朝臣都知晓我是南晋使臣,你母亲就该顺坡下驴,早些给南晋送信。这样,我也好早点知道你母亲的条件。”

    “你……”

    宇文长赢蹙眉,一时间吃不准她在琢磨什么,试探道,“之前你一听到和亲,恨不得要杀人。到了上京城,想通了?”

    姜弥冷冷地“哼”了一声,“太子殿下,‘和亲’的说法,似乎一直都是你在提吧?”

    她斜眼嗤笑,“皇后娘娘是金口玉言,亲自告诉你的?还是下了诏书,写得明明白白?”

    她放下碗,“如果都没有,你凭什么认为,皇后娘娘会提这个要求?”

    尽管姜弥知道前世就是如此发展的,但面对宇文长赢,她就要占个上风。

    再说,如今一切都有了变化,谁知道穆皇后还会不会坚持和亲的想法,万一她这么一闹,叫穆皇后觉得她是个麻烦,不愿意赌那个长久的未来了呢?

    宇文长赢心头一跳,没料到她会长篇大论,更没想到,这些话居然有些道理。

    收到母亲的口谕后,他一直以为,把姜弥带回上京,就是为了两国合盟。

    既然是合盟,自然要有个联系的纽带,除了和亲,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可若是……他收敛思绪,突然明白自己差点跳了她挖的坑。

    穆皇后是他母亲,穆家打的算盘,他怎么会猜错。

    “少搬弄是非。”他忍不住呵斥,正色道,“听着有理有据,实则多是胡说八道。”

    他抬手,忙不迭戳了姜弥额头一下,“你以为在庆功宴上闹腾,就能扭转局面,让我母亲改变心意?”

    姜弥捂着额头,双目圆睁,轻轻揉了揉额角。

    宇文长赢移开眼神,昨夜宫宴后,他已经在东宫发过一通火。

    虎口处还留有几道伤口,全是被姜弥气出来的。

    可真见到了人,那股气势汹汹的怒气瞬间消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

    他看不透姜弥,根本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受。

    偏偏眼前这位郡主,时不时就给他带来不少“惊喜”。

    宇文长赢没再废话,开门见山,“今晨宫门一开,就有快马带着口谕前去安西,那是定国公的封地。”

    他并不避讳,直接道,“那口谕是催他尽快进京的。”

    姜弥吃不下去了,茫然盯着他。

    宇文长赢颇为满意她的反应,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挑眉道:“你想听金口玉言,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满目狡诈,忽而凑近。

    “十日后,皇后寿诞,你混进内廷。”

    宇文长赢勾唇,那双眼睛忽而带了点意趣,眼尾的细疤染上些许红。

    “我带你听一听,嘉宁郡主的归宿,到底……在何处。”

    他蓦地笑了一声,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闷闷的。

    顺着那股藏不住的欢悦,蔓延到姜弥周身,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