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得太近,近到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
姜弥死死盯紧他,不愿错过任何细微的表情,试图通过他的言行举止猜到背后的深意。
涉及穆皇后的决定,他居然就大剌剌告诉了她?
是对他们合作存有希望,还是故意留下口子,挖了一个大坑,等她再次踏进去?
先前的失约,就像一颗种子,在姜弥心中生根发芽,她实在信不过宇文长赢。
以至于,他抛出再多的条件,都不敢相信那颗心是真的。
姜弥眨了眨眼,佯装迷茫,低低“嗯”了一声,仿佛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她自顾自转过头,再度夹起一块牛肉,细细品尝。
“殿下的话,我听不懂。”
她嘀咕着,眼睛亮晶晶的,故意装傻,“什么何处不何处的,我就在这里,你们北凉的天牢。太子殿下若是生了眼疾,就去太医院看看,跑我面前有什么用。”
宇文长赢默然,揉了揉眉心,鸡同鸭讲,她居然装起来了。
他懒得多言,免得让姜弥以为,自己非要献这个殷勤,错开身才道:“我的意思,郡主心里清楚。机会我给了,郡主若真想知道答案,到时候,按时赴约便可。”
他顿了顿,见她碗里的羊汤只剩浅浅一捧,顺势揶揄道:“郡主之前说我的信誉,如同空碗,可……”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指尖碰了碰瓷碗,“今日的吃食,是我亲自送来的。这碗啊,只要你想,总有办法填满。”
话说得轻巧,还藏着机锋。
姜弥不接茬,默默瞥了他一眼,小声抱怨:“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头下毒。”
宇文长赢也不恼,跟着她的话反诘道,“我要下毒,郡主还能坐在这里同我说话?早就毒发身亡了。”
他知道她是在故意转移话题,每回都是如此,一旦姜弥心里没底,就会把好好的谈话变成斗嘴。
这种避免真实冲突的法子,宇文长赢看透了。
他扫了一眼案几,饭菜吃得差不多。
“吃饱了?”
“嗯。”姜弥搁下筷子,挺直背脊,下意识就把碗往前送了送。
她吃相极好,半点汤汁都没洒出来,就连牛肉的块数都留有余量——那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礼仪。
即使身处北凉,她也没有放松,反而拢了拢袖子,正色道,“你特意来天牢,肯定不是为了方才那个虚无缥缈的约定吧?”
她仿佛看穿了宇文长赢,勾起唇道:“可是皇后娘娘终于腾出手,来处理我这桩小事了?”
宇文长赢指尖微顿,将空食盒往前推了推,示意路过的士兵进来收拾。
他略带好奇地瞥着姜弥,“郡主以为,我母亲应该如何处置你?”
“处置这个词,用得也太重了。”
姜弥嫌弃般撇撇嘴,若是用这个词,听起来倒像是南晋俯首向北凉称臣似的,“北凉要想和南晋谈判,就必须保证我这个筹码的安全。即使闹得再大,左不过放在天牢关几天,杀杀锐气。”
她撑起手肘,搁在下巴处,思忖道,“不过,殿下亲自送饭,看来娘娘没打算将我关在这里,而是准备亲自见一见我?”
宇文长赢惊讶了一下,旋即又理解了。
原先在折冲府,她就能将他的处境剖析清楚,穆家的想法,又怎能猜不到。
“你不怕?”
姜弥摊手耸肩,“她见我,至多是要亲自确认,我到底好不好对付。若是好对付,那万事大吉。若不好……无非就是将我放在跟前,软禁看管。还能有别的做法吗?”
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宇文长赢倒有点佩服,低笑道:“原来郡主早就想好了,怪不得敢大闹庆功宴,想来是吃准了我们会图穷见匕。毕竟,不管是哪个手段,对郡主来说,都无伤大雅。”
姜弥自得地点点头,咂摸出一点嘲讽的意思。
她忽而俯身向前,手肘滑到了宇文长赢跟前,语气戏谑。
“殿下老实告诉我,在大殿上瞧见我,可有震惊?是不是想不通我是怎么做到的?”
她那尾音上扬,语速越来越快,“你可有好奇,我是怎么悄无声息离开驿馆,如何弄来北凉的身份,更抓耳挠腮,猜我是如何躲过典仪司的审查?”
每句话都像敲在宇文长赢心上,她说得痛快,竟然把他的想法猜的一清二楚。
昨夜宫宴结束,他一直琢磨不明白里头的做法。
虽说自已误判了她的计划,亲手奉上了守卫不严的口子,但能绕过典仪司的复验,准确无误地出现在大殿上,难免有几分天选的运气。
“郡主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宇文长赢并未直面回答,垂眸打量她。
在天牢待了一天一夜,姜弥身上那件进献时的华服,沾染了不少尘土,色泽微微发暗,头发也有些散乱,几根青丝窜出来,堆在额头,时不时戳到眉间。
合该是憔悴的模样,却因为那双闪烁着得意的眼眸,平添众多光彩。
看起来,比之前那日发火砸东西时活泼多了。
蓦地冒出这个念头,宇文长赢怔愣,瞬间移开眼神,侧过头,掩饰般咳嗽了几声。
姜弥撇撇嘴,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颇为失落。
“你真不好奇?”
她不死心多问。
宇文长赢声音淡淡,心底的懊恼被他压了下去,“知道了有何用?庆功宴风波已定,郡主神通广大,这一局,算我输了。”
他把两人间的交锋当作棋局,一来一往,皆有输赢。
从折冲府开始,他们二人就这样纠缠来纠缠去,谁都说不出清,交集里是不是有一点争个高下的快意。
姜弥没忍住“呵”了一声,仿佛是自嘲,遥遥望向顶部的气窗,那里光线游移,照出了一道更长的光束。
“我可没把这当作游戏。”
这话说得极冷,宇文长赢莫名颤了颤。
姜弥清楚知道日后的情况,从未把自己的做法看作嬉闹。
她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改变未来的结局。
若真有宇文长赢认为的棋局,她早就赢了十回八回了,何必在这里同他废话。
那道和亲盟约,以及只有她知道的期限,一直在催着她。
她微不可及收敛神色,抬手理好发髻,尽量保持仪容,朝宇文长赢道:“既然要见皇后娘娘,那就走吧。等久了,要是皇后娘娘心有不满,又得怪我头上。”
一想到穆皇后,这个实际掌控北凉朝政的女人。
姜弥的思绪就不免乱跑,前世,她和穆皇后的交集并不多。
那些涉及两国谈判的细节,皆在她迷迷糊糊时敲定。
谈判断断续续拉扯了两年,而
她一直被北凉软禁,连和使臣接触,都由穆皇后身边人看管,无法传递任何消息。
那会儿,她就像穆婉君说的,同她一样,像一尊塑像,被人搬来搬去。
后来谈判定下,她嫁给宇文长赢。
可他们母子关系一般,加之担心南晋干政,穆皇后直接把她赶去了行宫,纯粹作为带有象征意义的吉祥物活着。
除了逢年过节,她都没机会迈出小院。
即使祭祀家宴,她也只露个脸,就以身体不适回去了。
穆皇后在她的印象里,只能透过宁王或者宇文长赢的只言片语了解。
那是一个复杂模糊的母亲,宇文长赢但凡提到她,三句不离政见不合,藏着浓浓的不满,可观他的做法,也就是吵两句嘴,万事还是顺着穆皇后的心情来。
宁王……
他嘴里,穆皇后仿佛还是很多年前的慈爱。
那些关于他们幼时的事,被反复提起过,但腿疾之后,仿佛这个人瞬间缺位了。
姜弥回想昨夜大殿内的情形。
帷幔后的穆皇后,年约四十,面庞紧致,清浅的轮廓里,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容色。她身形硬朗,抬眼阖眸,都是不容置疑的威压。
哪怕她插科打诨,高喊要查证路引,她依然不为所动。
这样的人,面对面,恐怕更不好对付。
“喀吱——”
极其牙酸的声音突兀传出,牢房外,锁链滑动。
姜弥蓦地抖了抖肩膀,大梦初醒般抬头,分不清是因为要见穆皇后害怕,还是被这一声吓到。
宇文长赢循声转头。
甬道狭长,角落和光线形成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木轮滚动,宁王逐渐从后头显现,他仍穿着宫宴上的青衫,袖口略有皱褶,仿佛一直攥紧着没放开。
气窗的光进了更多,姜弥看得更清楚。
他眼角下有着深重乌青,发冠细微地歪了几分。
就像……一夜未睡。
宇文阙霄,他来做什么?
姜弥怔了怔,恍惚间对上他的眼睛,像被烫到似的,猛地避开。
她下意识朝宇文长赢身后挪动,整个人都躲在后头。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宇文长赢颇为不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晃悠。
忽而,他发出一声笑,故意迈开半个身位。
面前毫无遮挡,姜弥如同被拉出来公开示众,直直站在那里,接受着宁王审视。她神色焦灼,恨不得能找个缝隙钻进去,全然没了刚才和宇文长赢斗嘴的气势。
宇文长赢抱着胳膊,倚靠墙壁,好整以暇道:“郡主方才还提起,自己是如何骗过典仪司,此刻正主来了,怎么倒像个鹌鹑似的,不敢说话了?”
他停顿几息,带有一丝迫不及待的调笑:“要不郡主详细说说,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混进来的?也好叫典仪司的人,长长记性。”
姜弥猛地抬眼,双目微睁,定定看向宇文长赢。
哪壶不开提哪壶!
只这么一瞬,平衡瞬间就被打破,不可避免地,她觑见了宁王的模样。
宇文长赢挑拨的话语落地。
宁王顿时眼眸微沉,指尖重重搭上扶手,发出一声像极了不满的闷响。
姜弥倏忽绷紧背脊,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如同山雨欲来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