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清晨的雾气已然散尽,光线由高出直直照射下来。
城墙、屋脊、街道的轮廓都想像是缩在天穹的底端,大片的白,如同一把刀硬生生地割开了边线。
在线的边缘,驿馆毫不起眼。
屋内的床榻上,摆着一件浆洗过许多次的北凉宫人服。
这是赤芍贿赂厨房的下等宫女换来的,已经熏过一整夜的香。
另有一套姜弥穿过的衣裳搁在旁边,她生怕鹰隼不受干扰,索性就在屋内摆满沾染她气味的衣物,到时候,她就不信,这只鹰还能找到她的行踪。
赤芍将一应物事装进食盒,准备就绪。
“姑娘,到时辰了。”她提醒道。
姜弥轻轻“嗯”了一声,拿起衣裳,正要去屏风后头换上。
院外,忽而传来内侍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两人都愣了愣,快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掀开一角。
廊下此刻站满了人,内侍脚步齐整,毫不喧哗,只垂头立在院子里。
肃苍单手撑腰,站在门边,面色沉静地盯着他们进来,那些宫人手上都捧着朱漆盒匣,长短宽窄,什么样的都有。
待得架势停止,宇文长赢才慢半步走近,他立在廊下,偶尔侧目看一眼那些匣子,又示意等在一旁的内侍。
对方立刻理了理袖口,踱到姜弥屋前,抬手叩门。
“姑娘。”他动作不敢太大,声音却又平直清晰,“太子殿下吩咐,驿馆苦闷,惦念姑娘思乡心切,遣人送些器物来,好添置屋室。还请姑娘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廊外的人都噤了声,等着里头的回应。
姜弥和赤芍对视一眼,赶紧放下窗棂,缩在后头。
赤芍压低声音,忍不住着急:“他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不会是知道……”
“不会。”姜弥摇摇头,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
宇文长赢来得也太巧了,可底下的事一直是赤芍去安排的,她根本没离开过驿馆,再怎么神机妙算,也想不到她要做什么。
宇文长赢来,到底是什么章程?
姜弥心头疑惑,瞥了眼榻上的衣物,从五斗橱里扯过一匹绸缎,直接盖在上面。
她又把那食盒提下来,搁在最角落里。
“去开门。”
她对着铜镜打量,尽量摆出一个镇静的神色。
管他要做什么,总之,先找个借口把他打发走。
外头的人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赤芍开门。
她垂着眼睛,微微朝宇文长赢的方向福身,肃苍抱着胳膊,探身往里面瞧,“你家姑娘呢?”
赤芍默默在心里打气,忽而抬眼,摆出一副看谁都不爽的表情,横了肃苍一眼,“我家姑娘在梳妆。”
她都没仔细看那些送东西的宫人,厌烦道,“劳烦殿下惦念,我替我家姑娘谢过了。”
她匆匆忙忙接过一个托盘,顿了顿,“不是说送我家姑娘了吗?东西放下就行。”
她握紧了木托,只觉得嗓子都绷紧了。
可在肃苍眼里,她这大胆放肆的举动,就像是姜弥特意嘱咐的。
他挪到宇文长赢跟前,指尖刮着鼻子,侧身道:“殿下这招,似乎没什么用啊。姜姑娘正眼都没看,就要赶我们走。”
语气里有一两分幸灾乐祸,宇文长赢默了一瞬,没搭理他。
“既然是送礼,你家姑娘连礼是什么都不看?”他朗声问,可惜那话一说出口,反倒有责怪的意味。
赤芍背挺得更直,生怕再接几句话就要露馅,赶紧反驳道:“殿下送的肯定都是好东西,这一盒盒,姑娘要是都看,得看到什么时候。总之,我们姑娘领了心意,等她空下来,自会一件件过目。”
架势摆的很大,宇文长赢背着手,眯起眼睛。
这可不太像姜弥的脾气,她之前恨不得三句话有两句要呛他。
冷在驿馆五六日,竟一点没见她有意见。
现下,他亲自登门,等于是当靶子给她骂,她却闭门不见……一种里面藏着蹊跷的感觉冒出来。
宇文长赢撩开衣袍,两三步越过赤芍,直接推门而入。
姜弥手里的石黛抖了抖,幸好她只是装样子,并没真的画上去,不然好好的妆容,都要被毁了。
她头也没抬,没好气将眉笔压下,冷声嘲讽道:“太子殿下回了上京,愈发盛气凌人,连女子闺房也敢闯一闯了。”
宇文长赢脚步一顿,堪堪停在门口。
视线落在姜弥的背影上,她今日穿着南晋制式的衣衫,泥金绯色的大袖衫,衬得她肌肤透亮,面如桃花。
只是那朵桃花,似乎是被气红的。
他摸了摸鼻尖,略有迟疑,可人已经踏进来,此时再退出去,反倒显得他真的不守规矩。
于是,宇文长赢大咧咧往凳上一坐,自顾自倒茶喝起来。
语气佯装淡然:“姜姑娘既没生病,为何不出来接见?”
姜弥冷冷“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石黛,给眉毛补了两笔。
“太子殿下让我出来,我就出来,岂不是没骨气。”
她没等对方驳斥,继而又道,“抵达上京后,殿下就把我扔在这偏僻驿馆,可见也没有把南晋放在眼里。我还以为,你们北凉,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呢。”
她对着铜镜,挪动方向,正巧能照出宇文长赢的样子。
他神色无异,只是眼神一直没敢往她这里看,反倒开始打量起四周,“朝中事忙,你身份特殊,除了这里,也没其他地方合适安置了。”
屋内一股浓重的熏香,刺激得宇文长赢鼻子发痒,只是那味道里又有淡淡的甜,钻进来,脑袋莫名的清明几分。
“这里…”墙壁只有简单粉刷,仍能瞧见斑驳,案几发旧,“确实有些简陋。”
他不得不承认,北凉壮大军事,内政上一直懒散,驿馆更是修建得草率。姜弥见惯了南晋的奢华精雅,瞧不上也正常。
“原来殿下长了眼睛,既然知道简陋,光送些器物添置有什么用。”
姜弥反唇相讥,她没什么时间和他耗下去,偏偏宇文长赢的架势,倒像是要赖着不走。
她只好捡些难听的话说,最好能把他气走。
宇文长赢噎住,未曾气恼,摸了摸眉头,“那些器物都是南晋民窑烧制的瓷器,虽不及官窑贡品,但摆在驿馆,还是能增添几分雅致。你要嫌弃此处老旧,我明日着人从头到尾粉刷一回,按照你的想法来?”
姜弥恨不得闭眼睛,怎么这话还能被他转回来。
“不用。”她立刻拒绝,还不忘补一句,“我又不会在此处常住,六日都忍下来了,也不差多住几日,殿下省省吧。”
她终于舍得回过身,对上宇文长赢的眼睛,“你来,到底做什么?”
如果只是送添置的瓷器,何必要他亲自前来,还这副不理他他就不走的赖皮模样。
定然是有什么面对面要谈的话。
“我们之间就别卖关子了。”
宇文长赢轻轻咳嗽,放下茶水,“你不先看看那些器物,要是不合心意,我再找些别的送来。至于其他的……”
他觑着她,莫名染上几分小心翼翼,“等你心情好再谈。”
姜弥指尖擦过手掌,非常想把石黛扔他脸上。
那种计划被打断的恼怒,在不断灼烧理智。
好在她应付宇文长赢都应付出经验,慢悠悠坐到他对面,朝门口低声道:“赤芍,把盒子拿进来,我来瞧瞧,太子殿下赏了什么好东西。”
赤芍一边招手让宫人把盒子放在案几上,一边盯着外头的天光,心中盘算着时间。
匣子大开,如同宇文长赢说的——民窑出来的瓷器。
器形不大,多为摆设用的小件,瓶、盏、炉,釉色并不浓艳,光泽温润,表面有细微开片,纹饰皆选了折花、游鱼。
毕竟没有官窑严整华丽,瞧着更像是松散自然的气息。
能在北凉搜罗出这么些器具,已经算是用心。
不过送的人是宇文长赢,那就得打了个折扣。
手指在釉面刮过
,便听得宇文长赢开口:“东宫库房的瓷器不多,有些是肃苍去商户买的。你喜欢吗?”
姜弥堪堪拿起一个把玩,指节曲起,刻意敲了敲。眉头微动,她忽而戏谑道:“这东西在库房堆得发霉了吧。你瞧这个,游鱼不像游鱼,倒是像两只白虾在里头打架。还有这个……”
她斜指梅瓶,“南晋瓷器讲究釉片如水痕,这个却开得又细又杂,你让我怎么用?摆出来我都嫌难看。”
宇文长赢愣了一瞬,没想到自己送来的东西,被当面挑出这么多毛病,更加觉得南晋太过讲究。
他一时分不清,姜弥故意找茬,还是他眼光真的不行。
姜弥见他没说话,抬手把瓶子扔回去,带着些嫌弃,搓了搓指腹,“都搁着吧。”
宫人连忙放下,鱼贯而出。
“看完了。”
她冷声道,“殿下还有事要谈?”
宇文长赢将心头那股说不上来的涩意压下去,不打算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我母亲已召定国公入京,他们二人准备商议谈判事宜。先前,我提出的合作,郡主何不再考虑考虑。”
原来是为了这个。
姜弥了然,怪不得转了性,翻箱倒柜地弄出瓷器来送她。
穆皇后要等定国公前来,才能推进两国谈判。
此事,原本就在她的计划里,前世主导南晋使臣进京的就是定国公。
不用宇文长赢告知,她都能猜到——
反正最后的结局都是和亲,同宇文长赢合作,对于她的计划既无用又浪费。
说到底,她和宇文长赢身处不同立场,怎么样都不适合搭档。
“我以为上次已经说清楚。殿下在我这里的信誉,空空如也。”
姜弥再度说了一遍,她甚至晃了晃梅瓶,空气里泛起淡淡的凉意,“你就算把东宫翻遍,全部送到我这里,也不顶用。”
“你——”他哑然咕哝了一声,胸中的不悦愈发浓烈,面前这个姑娘,软硬不吃,只能晓之以理。
“郡主不想和亲,我也不希望穆家获利,我们目标一致,为何不能合作?”
姜弥皱眉,心里已经不耐烦,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
不合作就是不合作,哪里需要理由!
眼瞧着日头微微落下一点,她也没空再拖延下去。
姜弥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宇文长赢,笃定道:“你是北凉太子,我是南晋郡主。殿下去街上问问,哪怕三岁孩童,都分得清两国区别。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合作?”
她冷笑:“哪天你不是北凉太子,真真一点都借不了和亲的势,再和我来谈这件事吧。”
姜弥突而盖上匣子,抬手准头极好地抛出去,木盒“哐当”落地,刚巧砸在台阶处,跌了个稀巴烂。
“姜引娘!”宇文长赢死死攥着指节,“你不识好歹!”
他眼角红了一处,那双形态好看的眸子,忽而就有了极深的寒意。
姜弥权当看不见,坐回凳子上,挺直脊背斜着他,“还不走?要我再摔一个吗?”
“好。”宇文长赢起身,“那你就等着和亲的旨意吧。”
他留下这句话,匆匆跨出去。
这破驿馆,他还不想来呢,真是自找晦气。
姜弥僵硬地坐着,目光落在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外头宫人面面相觑,恨不得能钻到地里去。
生等了半晌,一个个内侍退出去,院中只有那碎了的瓷片,孤零零躺着。
“姑娘,还剩半个时辰。”赤芍拖出藏着的食盒,提醒道。
姜弥手脚麻利,赶紧换好了衣裳,又特意带了兜帽。
什么合作,交换,都是虚假的。
在北凉这个地界,她谁都信不过。
宇文长赢算不到,这场谈判若是无人干涉,会一直拖上两年。
那时候,南晋受到外部威胁,就没任何选择了。
而她,要硬生生把这场谈判,捅到明面。
让整个北凉,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