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31. 第三十一章
    宫人捧着托盘,亦步亦趋,时不时观察最前方情形。等进了东宫,肃苍挥退,他们便又拿着匣盒,等在廊下。

    宇文长赢走得飞快,步子带着怒气,偏跨进正殿,猛地停了下去。

    肃苍堪堪停住,差点撞了上去。

    宇文长赢僵在门口,仿佛想到什么,颇为懊恼地点了点额头。

    他方才是不是被姜弥摆了一道?

    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原先的谈话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冒出来。

    他明明是去找人谈合作,准备好好分说其中好坏。赶在定国公进京前,找一个可靠的盟友。然而被她这么一打岔,脱口而出的话,反倒是成了专门去威胁她似的。

    宇文长赢转过身,看了肃苍一眼。

    肃苍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把玩,对上他的眼神,一头雾水。

    “这些器具,形制不对?”

    他想起姜弥挑剔的话,语气里有几分懊恼。

    “东宫库房里,放的都是过了典仪司查阅的物品,怎么可能有浑水摸鱼的东西。”肃苍将盒子抛来抛去,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他瘪瘪嘴,心有不满。

    “姜姑娘是嫌我们送得没诚意,借着器物指桑骂槐,摆明看不上殿下抛出的橄榄枝。”

    宇文长赢轻轻咳嗽,他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面上忽而有些羞赧,侧过头,微微思索:姜弥口口声声说不信任他,也是,之前已经失约一次,她心有怀疑很正常。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回上京路上,他们二人只要一提起未来谈判,三句不过两句就不对付。

    但如何也不会闹到摔东西的地步,姜弥浑身上下都是南晋读书人的傲骨,平日就算呛他,也引经据典,冷嘲热讽,鲜少有直接赶他走的情况。

    今日,她倒像是巴不得他赶紧离去的样子。

    “不对。”

    宇文长赢低喃,眉目顿时锋利,向肃苍道,“吹哨瞧瞧,郡主在不在驿馆。”

    肃苍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

    他搁下盒子,吹响银哨。

    不消半刻,空中传来一声低低的鹰唳,远处,看不清的小黑点正在驿馆上空盘旋。

    “鹰隼没挪地方,郡主还在驿馆。”

    肃苍汇报着,这几只鹰都是专门训练过的,若是姜弥气息不对,会随着她的踪迹飞动,眼下没任何动静,可见,姜弥仍旧安分待着呢。

    他回过头,试探道:“殿下觉着,今日郡主行事有蹊跷?”

    宇文长赢拢着手,遥遥望着那处黑点,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驿馆并无异常,是他多想?

    肃苍凑到他跟前,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低低笑了一声,揶揄道:“殿下,你是不是觉得,今天被姜姑娘兜头盖脸骂了,心里不痛快?”

    宇文长赢蹙眉:“你从哪瞧出来的。”

    他虚虚指了指额头,讪笑道:“从驿馆出来,殿下的眉心就没松开过。除了姜姑娘有这样的本事,也没别人了。”

    宇文长赢喉咙口咕哝了一声,刻意松了松肩膀,“我只是可惜这次谈话的机会,等明日庆功宴筹备起来,我可抽不出功夫,再同她讨论谈判事宜。”

    肃苍长长“哦”了一下,倏忽叹了口气,耸肩无奈道:“也是,等定国公进京,皇后娘娘和他定下条约,就该遣使臣去南晋。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

    “呵。”

    提到定国公,宇文长赢冷笑。

    要是穆家仅仅要一些好处,作为平定战乱的功臣,也无可厚非。

    可他清楚定国公的野心,这些年,穆家大肆敛财,私铸军器。

    这里面到底有没有母亲的默许,他从来没问过。

    当年,北凉建立政权不久,便发生宫变。

    他年岁小,要不是母亲带着他和宁王逃出宫,投奔穆家,这个弱小的王朝恐怕要一世而亡。

    可那样,也埋下了最大的隐患。

    穆家,要得实在太多了。

    北凉的江山,终究是父亲一开始打下来的。

    母亲执政,已然谋取众多好处。

    如此温水煮青蛙多年,有朝一日,他坐上皇位。穆家得不到相同的好处,他的这位好舅舅,会不会一言不合,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将他拉下来呢?

    胃口总是越养越大的。

    他的担心,原本有着长久时间来验证。

    可这个时候,姜弥的身份,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

    穆家已经通过各种手段压制他的势力,如今有更大的机会,怎么可能放手。

    偏偏这个人,还是他亲自抓回来的。

    替穆家作嫁衣?

    这口气,他咽不下。

    宇文长赢迟迟不动,肃苍顿了顿,猜到他一定在筹谋穆家的情形,不免附耳道:“其实殿下何必执着和郡主交易……”

    宇文长赢微微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和亲人选,总归是从殿下和宁王二人之间择选。”肃苍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带着几分跳脱其外的视角,“皇后娘娘想要长久的好处,殿下又不愿穆家吃紧红利。唯一名正言顺能改变条约的,只有郡主。可要是你们成亲,到时候,日久相处下来,这一个男子,一个女子——”

    他摊开左手,又张开右手,忽而拍了一下,道:“躺在一起,总能生情吧。等姜姑娘动心,自然而然就会帮着殿下,南晋的好处给谁,不都她说了算。”

    宇文长赢越听越无奈,眉头蹙成川字,满脸嫌弃,“你这馊主意,都快腌入味了。”

    他竟然还真以为肃苍能想到什么办法。

    脑海里浮现那日在獒犬爪下,姜弥拿着箭矢防备他的模样。

    就她那性子,光是听到和亲就快要杀人,要是知道,他居然抱着日久生情的想法,只怕是要提剑和他同归于尽。

    宇文长赢冷不丁动了动脖子,“算了。”

    肃苍嗅了嗅鼻子,颇为不解,追问道:“殿下放弃了?”

    宇文长赢望着驿馆方向,“强扭的瓜不甜,虽能解渴,但有一天,迟早会毒死自己的。”

    “毒死前尝到不就行了。”肃苍快速地接了一句。

    宇文长赢噎住,窘迫地瞪了他一眼,“我同你浑说什么。”他默然半晌,忽而开口,“这几日,驿馆就别管了。”

    肃苍眼带困惑,惊讶于宇文长赢真要放弃姜弥这个突破口,不住问道:“殿下是准备作壁上观?”

    宇文长赢释然地笑了笑,话锋一转,“从折冲府开始,南晋这位嘉宁郡主试了多少手段,交易逃跑,就差直接上来砍我。你觉得,到了上京城,她会坐以待毙?”他背着手,指尖摩挲着虎口处,那里总是不合时宜发烫。

    “暂时看着风平浪静,恐怕……她已经在折腾,闯一个更大的祸了。”

    他说得笃定,仿佛心中勾勒出姜弥冥思苦想筹谋未来的样子。

    每一次,他都猜不到她具体要做什么,但隐隐约约,冒出一些不该有的期盼。

    就像是一潭死水的湖面,总是等待着暴风吹过,卷起无数涟漪。

    至少,能把北凉这谭水搅浑。

    “等吧。”

    他心情转好,语调有些轻快:“有一天,她会自己来找我合作。”

    话落,宇文长赢转身进了大殿,肃苍挥挥手,吩咐宫人退下。

    那些原本要送给姜弥的瓷器,再度锁进了库房。

    肃苍深深叹了口气,瞧着外头日光大晒,总觉得前途一片迷蒙。

    日头斜挂天边,阳光照射,令人浑身发软。

    姜弥和赤芍走得飞快,眼见着要误了时辰,两人在路上便商议好接下来的分工——姜弥前去典仪司外排队,赤芍去找原先讲好价格的牙行买铺子,再将铺子地契送给她。

    此次给庆功宴献礼,是难得一见的机会。

    若是错过,不仅前头的金银白花,就连她的计划,也得重新再想法子。离记忆里那个谈判的时机越来越近,她可没心思一直耗下去。

    内城小道上,宫人三三两两结伴,正是交班用膳,无人注意到两个提着食盒往城门口去的女子,只当是给哪位贵人办差的。

    赤芍这几日经常用出去买吃食的借口进出,她每回都随手塞些银子给守卫。得益于这点小恩小惠,此次出去,守卫只问了两句姜弥是哪个宫里。

    一听是驿馆,也就懒得问,直接放人了。

    一出内城,两人找了个僻静地方,赶紧把身上的北凉宫女服换下来。

    “姑娘,你只管往前走。典仪司就在最前头,那里有座盖着琉璃瓦的衙署。这会儿怕是排了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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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赤芍忙不迭将食盒塞给她,“我们兵分两路,牙行离这里不远,那家商户都谈好了,付钱就能拿地契。”

    姜弥点点头,下意识提了提食盒,带着点保护姿态。

    “你一路当心。北凉人生地不熟的,就怕牙行的人欺你脸生,坐地起价。要是如此,你就拿宇文长赢的名号挡一挡,反正他们也不敢真去过问。”

    他也就这点作用了。

    姜弥顺势腹诽。

    “姑娘放心。”

    赤芍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朝着牙行的方向跑去。

    姜弥则比对着周遭的市牌,谨慎避开人群,朝府衙聚集的地方走。

    典仪司设在城中偏北的官署旁,门外并不张扬,只立了一面朱底黑字的牌匾。

    巳时未过,门前已然排了长队。各色车马停在街侧,车帘半掩。

    这是那些较为富庶商户的车驾,偶尔有人捧着匣子下来。

    姜弥找到赤芍口中有琉璃瓦的那间屋子。

    正中摆着长案,由一两个穿着紫袍的官员坐镇,围着的人众多,姜弥看不清,只得移开眼神,打量另一边的情形。

    侧首,几名书吏分列前后,执笔低首,将一件件送上来的物件登记在册,不时向商户核对来历、尺寸、材质,条条记录。再往旁边,另设一案,由两名典仪司的属官把关,专看商户资质。

    凡要参选的,都需他们验过证明,才能呈交献礼。

    匣盒启落之间,光影飞跃。有人送的是海珠,开盖间柔光四溢;有人呈上花纹少见的木雕,香气隐约飘出;也有浑然雪白的皮裘,卷着一股浓厚的寒气。

    属官不紧不慢,侧目检查那些物件,指尖轻轻描摹,确认真假。再点头示意书吏记下,那张册子上,红笔圈起,便是“可录”,红笔斜撇,便是“落选”。

    姜弥立在队尾,只能堪堪探出身望一望。

    她并不惊讶奇珍异宝,反倒是观察着典仪司属官的喜好,大多数珍珠木雕,只稍稍停留一瞬,可见这类物件,献的人太多,他们已经看厌了。

    而玉件金石则留的多一些,上头大多是雕成亲近自然的花样,多了几分意趣。

    典仪司常年管着宫廷外交事宜,最是清楚上头喜好。

    看来,此次庆功宴,穆皇后并不想要那些过分引人注目的东西,而是越朴素自然越好。

    也是,前世在北凉行宫居住,四处装饰简朴,不曾见过多奢华之物。

    听穆婉君说,北凉宫城受穆皇后影响甚多。就连避寒的行宫,也是一脉相承的野趣质朴。

    她这株珊瑚不大,奈何色泽形态极好。既不过分华贵,又占了寓意,定然能入选。

    姜弥挪动身子,虚虚向后头看,不见赤芍的身影。

    她垂眸,手指握紧了食盒,心里烦乱,忍不住数起地面青石的斑驳痕迹。

    忽而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赤芍气喘吁吁,“姑娘,拿到了。”

    她猛地把租赁地契塞到姜弥手里,又声音极低地补了一句,“姑娘多看两眼。”

    话落,就有维持治安的官吏来提醒,赤芍赶紧走到旁侧等候。

    姜弥默默跟着队伍往前走,微微张开手,瞄着地契上的字。

    这家铺子是赤芍好不容易打听来的,全家人准备迁去别地,着急脱手。

    正好她们没有北凉的户籍,多出不少银子,才换来这张还没来得及过户的地契。

    她记下上头的名字,拢了拢衣袖。

    因着快到时间,前头的属官看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姜弥。

    献礼的人群逐渐散去,姜弥上前一步,用力提起食盒,搁在案几上。

    她将铺子地契递过去,正要报出名号。

    忽而视线一顿,随着抬手的动作,她看清了正中案几后的情形。

    一张木制轮椅,大大方方摆在中间。

    对方身着墨紫色官袍,背脊笔直,指尖轻轻收紧,时不时落在扶手上。若有登记要点,则略微侧身指导书吏如何登记。

    那张脸生得干净,骨相分明却不显锋利。眉眼收得紧凑,眉骨平直而低,几乎看不出起伏。眼型便窄,尾部不扬反收,目光落下来时,有种审视的冷静。

    在对上姜弥的时候,他的唇角浅浅动了动。那双瞳色颇深的眼睛,开合间,压出一道阴影——像极了宇文长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