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29. 第二十九章
    北凉的天亮得早,一连五日,赤芍都是这个点回来。

    这处驿馆就在内城边缘,或许是她人已在上京城,宇文长赢又不想太早抖露她的下落,进了这里,就没再派强有力人的看管。

    赤芍用她想吃新奇小吃的借口,进出采买了好几回。

    除守内城进出口的人会问两句,没人拦着。这倒方便了姜弥的计划。

    今日,赤芍终于把手头余下来的首饰换成了沉甸甸的银子。

    她手里拿着食盒,进了驿馆,沉默地略过几个洒扫的内侍,直奔向姜弥的屋子。

    关上门,把盒子往桌上一搁,盒盖微微偏移,露出里头一闪而过的金光。

    姜弥关上窗户,将妆奁底下的银票也取出来,慢条斯理开始清点身边所有的钱财。

    赤芍揉了揉手腕,面上一片喜色。

    “姑娘,我已经打听过了。典仪司的人早就传出话,太子平乱有功,庆功宴会擢选商户进献奇珍异宝。日子就定在明日巳时,由典仪司的司正监管,一众献宝之人前去登记造册,确认资格后再由宫中的内仪安排进献顺序。”

    她这几日忙着换钱,顺道还打听了姜弥吩咐的另一件事,现下也倒豆子般说出来:“我也问了北凉这里的人牙子,咱们手上的钱,买五六个人的身契也是够的。至于登记要用的户籍,典仪司的意思,似乎只需要登记铺子所在即可。”

    “如此说来,擢选条件并不严苛。”

    姜弥若有所思,她把一堆银票叠在一起,另留了不少银子在妆奁里,哪一部分是用来买铺子和下人的,哪一部分是留着以后用的,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赤芍点点头,盯着那堆银钱,略略皱起眉头。

    “铺子、人手,这些倒不难办,手里有钱就行了。可姑娘,好不容易办一次的庆功宴,那些北凉当地的商户铆足了劲要闯进去,肯定拿的都是不常见的宝贝。我们的钱光是前期准备就要花上一大笔,这要献上去的东西,怎么办?”

    她眼珠转了转,“该不会,姑娘准备贿赂典仪司?”

    姜弥低低笑了一下,她倒真敢想。

    庆功宴里,典仪司只负责前期的采选,塞再多钱也不能保证到时一定能进内殿,还不如老实准备异宝。

    “这件事我早有准备。”

    她早前在整理箱笼时,就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既然是奇珍异宝,选的不就是少见、漂亮、寓意好吗?”

    姜弥引着赤芍往靠墙放的最大的箱笼边上走,两人蹲下来,她打开箱子,里面正静静躺着一样红艳温润的东西。

    “他们北地的商户,能比得上南晋大内的贡品吗?”

    那是一株珊瑚树,绸缎遮住一角。

    随着姜弥缓缓抽走遮盖物,光线洒落,颜色如同天边晚霞般显现。

    整株珊瑚并不大,约莫一掌来高,但色泽细密,通体朱红。

    枝丫生得巧妙——细而稳固,弯而不乱,自根部分出五六股,向上蔓延舒展,到了中端,又彼此错落,像是一只展翅的鸟,离远了看,上端的枝角,又像是麋鹿的角。

    “这不是圣上赏给姑娘的生辰礼吗?”

    赤芍眉目欣喜,忽而又噘嘴道,“竟然没遭流寇毒手……姑娘,准备献上去?”

    珊瑚形态优美,适合观赏。

    那群流寇没见过,以为卖不出价钱,自然随便摆着。

    只有最下部承托的底座碎了一些,像是有人故意把上面的宝石挖下来。

    姜弥点点头,“你不觉得这株珊瑚的样子,很像北凉山脉,从此处…”

    她抬起手指,虚虚描摹,“到那里,简直就像舆图上勾勒出来的线路。我呈上去,只需说两句吉祥话,典仪司便不可能放过这等祥瑞之物。”

    “好是好。”赤芍撑着下巴,眼神流露可惜,“就是太好了,送给北凉,简直便宜他们了。”

    她一副心肝宝贝都要被偷走的不舍,勾得姜弥止不住笑。

    一株珊瑚树罢了。

    只要能朝着她的目的前进,就算是十株她也舍得。

    “等回了南晋,精巧的东西库房里多得是。”

    姜弥淡淡念了一句,将箱子盖好,又琢磨起别的来,“为着明日的擢选,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赤芍看向她,摊开手掌,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扯:“钱够了,铺子当场就可以租赁,驿馆守卫松散,一到卯时,那群内侍打扫完落叶,就聚在东南角偷懒。咱们换了衣服出去,应当不会被发现。姑娘,还缺什么?”

    姜弥觑着满桌的金银,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

    驿馆确实没什么人看管,但也不代表她们乔装便能一路畅通,先不说怎么骗过内城进出口的护卫,就是宇文长赢的眼线,她也要考虑进去。

    “缺一样能掩盖味道的东西。”

    她指了指自己,“宇文长赢养着不少鹰隼,有一只专门记住了我的气味。再怎么防备,也不能时时刻刻留意天上。”

    “我懂了。”

    赤芍拍手道,“要是太子殿下又让鹰隼监视,我们的努力就白费了。不过这气味嘛,香粉行不行。以前听青禾说,有些兽类惧怕浓郁气味,这北地不就盛产什么香粉药膏,我们还有剩下的熏香,今夜我都点上,好好把衣服熏一熏,保管明日姑娘身上都是这些味道,我看那破鸟还能不能闻出来。”

    姜弥眼睛蓦地一亮,这倒是法子。

    “嗯,都点上。”

    她应了一声,又吩咐道,“之后去买香粉,你就说,是驿馆年久失修,陈腐味道太重,实在是受不了。这理由,就算宇文长赢的人探查,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好。”

    赤芍原样照办,再度出内城,替姜弥采买东西。

    那守城的护卫,写了纸条,一层层递到东宫。

    肃苍瞧着纸条上的寥寥几句话,倚在门边,朝宇文长赢念起了上面的话。

    念完后,他轻轻“啧”了一声,评价道:“南晋的人还真是讲究,嫌弃驿馆破旧,还要点缀什么香粉遮味。”

    纸条揉成一团,他又作势吸了吸鼻子,假意闻了两下,“我怎么闻不到,能有什么味?木头的味吗?”

    宇文长赢一只手托着兵书,一只手无意识点着案几,心不在焉道:“她是女子,自然讲究些。当初建那座驿馆,也没想着日后真有人住进去。只要别想着逃跑,随她折腾去吧。”

    肃苍撇撇嘴,反正郡主人都在上京城了,到处皆是北凉的军士。

    就算要跑,她肯定也跑不出去。

    再说,先前姜弥的郡主架子摆得十足,他觉着,人又不是傻子,北凉以礼相待,说不准过段时日就要两国谈判,她何必在这个时候想不

    开。

    他懒得把每张纸条都展开,索性仍在一旁。

    “定国公如何了?”

    宇文长赢揉了揉眉心,那日家宴后,他再没进宫拜见母亲。

    看似窝在东宫,实际上,满脑子都是定国公进京的官司。

    肃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留在安西的亲卫报来的,“安西暂时由世子代管,国公爷点了一支小队,带着十几箱贺礼,已经往上京赶了。算算脚程,约莫就在庆功宴之后抵达。”

    他顿了顿,挤了挤眼皮,“殿下,真要顺其自然,等定国公进了京,再做打算?”

    宇文长赢抬眼,那双眸子里闪过镇静的情绪。

    定国公一旦到了上京,恐怕就要和母亲商议谈判事宜。

    母亲一心想着用姜弥换长久的利益,最中意的定然是和亲,但穆家想的,恐怕还有些来去。

    “国公爷已经借安西动乱的事调走了我们的兵,要是再在谈判里获得好处。殿下日后,还压得住他吗?”

    肃苍忙不迭补了一句,那几十个精锐都是他挑出来训练的,冷不丁被定国公抢走,他心里不痛快。

    “放肆。”

    宇文长赢随口提醒,可这两个字却没什么杀伤力。

    他忽而把兵书摔在案几上,单手撑着额角,微微思索。

    “你去东宫库房看看,有什么符合南晋形制的器物,有一样算一样,都点出来。要是东西太少,就去坊市上买,明日都送到驿馆。”

    肃苍愣了愣,不明所以。

    方才不还在议论定国公的事,怎么突然又扯到嘉宁郡主。

    宇文长赢淡淡开口,“我那个舅舅想要获利,无非就是让母亲在里头添几条有利穆家的条款,可这桩谈判,最终还是要郡主点头。她的脾气,你没见识过?穆家上下,以为‘和亲’是绝佳的好事,郡主在我们手上,南晋有什么缘由不答应。”

    他拢了拢衣袖,舒服得往后一趟,靠在圈椅里,“但嘉宁,她最不想要的就是留在北凉。要她和亲,还不如杀了她。”

    “所以……”

    肃苍接过话头,那张严肃了没一会儿的脸上,再度浮现揶揄的笑容,“殿下打算向郡主献殷勤,拉拢她,到时候,让她把条款上有关穆家的都划掉。”

    宇文长赢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我这是在找盟友,什么叫献殷勤。”

    脑子里蓦地浮现姜弥软硬不吃的模样,尤其是那日用膳,把他的信誉比作空荡荡的面汤,脊骨莫名发酸,弄得他坐直了身体。

    “她嫌弃我没诚意。”

    他低低呢喃。

    肃苍侧过头,单手握拳抵着唇偷笑。

    宇文长赢抽出那本厚重兵书,猝不及防朝肃苍扔过去。

    他反应极快,两步往后一退就躲过了。

    “还不快去,好叫她看看我的诚意!”

    宇文长赢语气不善,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恼怒。

    肃苍赶紧转身,幸灾乐祸地应道:“这就去,保管给殿下选最好的。”

    宇文长赢捂着额头,重重靠回座椅,虎口处泛起一阵痒——姜弥咬过的齿痕已经看不见了。

    他忽而叹了口气,真不知选姜弥做盟友是不是个好主意。

    希望结果……别让他失望吧。

    宇文长赢盯着案几,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