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设在内城偏西处,靠着一条废弃的内城河道。
院墙低矮,风一过能带起大片尘土。多年失修,门扉有些歪斜,荒草齐膝。
姜弥被几个内侍带到这里。
甫一进入,才发觉外墙重新抹过一层灰土,颜色尚新,甚至还有些反复点涂后的斑驳。
正屋门窗也换了新的,可那门框尺寸略有差异,交错着不伦不类。院中安排了几个侍女,正在弯腰除草。
到处荒芜,可见是临时启用。
姜弥想起前世,她风餐露宿,快没什么人形才抵达上京城。
因身份未能立时确认,被丢在天牢中,一直等着南晋的回应。
此处条件一般,却比以前好了太多。
北凉建国不足百年,接待使臣的驿馆名存实亡,能想到用这里安置她,也算是宇文长赢绞尽脑汁了。
反正早已荒废,一时间都不会注意,是不是有人住进来了。
屋内陈设简单,床榻是新搭的木架,一股浓厚的木漆味。
姜弥闻了头晕,拉着赤芍站在廊檐下。
外头有两个士卒,推着板车到驿馆门口,沉默地把一个个箱笼搬下来。
这些都是之前流寇抢去的行装,宇文长赢吩咐还给她后,便也跟着她到了驿馆。
赤芍小声嘀咕:“姑娘,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又把我们扔在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十分嫌弃,之前是折冲府,现在到了上京城,又被塞进这种偏僻地方。生于大国的骄傲,让她有种被无视的不悦。
姜弥挑眉,她走到箱笼面前,悠然自得翻起里头的东西。
“太子回京,北凉忙着庆功,哪有空管我们。”她漫不经心回答,朦胧间,回想着前世的记忆。
那时候她在天牢,隐约听看守提起,太子殿下平乱有功,要举行庆功宴,连庆三日,军功分的热闹,可让他们眼红。
国之大事,轻重缓急。
巡视过程中抓到南晋郡主,本就不是能大咧咧说出来的事。
何况涉及到两国朝政,北凉又不是宇文长赢说了算,上头那位穆皇后,估计还要和整个穆家商量一番。
真轮到把她拎出去,恐怕会和之前一样,平白耗上两年。
真要到那时候,她哪还有机会阻止和亲。
前往上京的路上,她不断在宇文长赢面前摆郡主的架子,无视他人议论,为了就是把身份坐实,哪怕只是一点小疑虑也成。
从前种种提醒她,只有在南晋陷入西魏拖累前造成谈判,才有可能脱离和亲的泥淖。
可她单枪匹马,便只能孤注一掷。
而面向群臣的庆功宴,则是老天爷给她的第一个机会。
她眸光闪烁,翻找的动作加快了些。
前去赤塘探亲,长公主担心她路上艰苦,箱笼里给她放了满满的衣料首饰。
姜弥掏出一个又一个妆奁,交给赤芍,低声道:“你一会儿进屋清点,将形制并不明显的首饰挑出来,放在一处。那些一看就知道是南晋的东西,全收起来。”
“姑娘。”赤芍抱着一堆小木盒,从后面探头看,“翻这些做什么?北凉要是一直把咱们丢在这里,首饰可换好些钱呢。”
姜弥笑了一声,这丫头,想法倒是和她不谋而合。
“就是让你去换钱的。”
只不过换来的钱,不是用作日后开销,而是另外的打算。
赤芍眨巴眼睛,更加困惑,“可是妆奁里的首饰皆是精工打造,随便拿出一支簪子就能当来整年开支。姑娘一次性当这么多…在北凉,这么花钱吗?”
姜弥无奈摇头,握住赤芍的手腕,自个手里也捧着两盒,凑过去道:“我们先挑些最值钱的,依次变卖。明日起,你小心行事,看看能不能从内侍嘴里套出庆功宴的情况。那些风物志上讲,北凉喜好骑射,看中军功,所以每逢皇家庆功宴,都会从民间召集奇珍异宝。”
她隐约回忆着那些看守的闲言碎语,“不少商旅都会抓住这次机会,想着在皇室面前露脸,换来赏赐。”
赤芍一头雾水,“可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姜弥肯定道,慢悠悠把妆奁搁在屋内的案几上,又接过赤芍手里的,“庆功宴邀请的都是北凉的肱股之臣,那样的场合,要是我们前去,会怎么样?”
赤芍歪着头,顺她的话猜测:“呃…会觉着咱们眼生?认出我们?”
姜弥颔首,眸子却有另一种狡黠,“这只是一点。两个女子,就算眼生,寻常大臣也不会多想。但要是——”
她顿了顿,勾起唇角,“人多势众,叫他们无法忽视呢。”
“姑娘,你该不会打算……”
赤芍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道,“大闹庆功宴吧。”
姜弥撩开裙袍,把妆奁里的东西都倒出来,金银玉簪瞬间铺开,金灿灿地晃眼。一
粒东珠滚落,被她及时捻住。
“大闹?”
她嗤笑了一声,仿佛觉得这个词不足以形容她想做的事。
“那怎么够呢?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我自然要努力回敬北凉。叫他们,全都睁开眼睛看着,我这个南晋郡主是怎么踏进皇宫的。穆皇后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赤芍怔愣盯着姜弥,小小的脑袋装不下这些弯弯绕绕,心口热烈跳动,仿佛想到了那样的场景,竟有些说不出的激动。
姜弥瞬间收敛,垂头把两支簪子扔进盒子,道:“此事需徐徐图之,不着急。”
她抬起手,戳了戳步摇,环佩轻晃,上头刻满栩栩如生的桃花,若是戴在髻上,一定摇曳生姿,很是好看。
这些都是她自小用到大的头面,为了将来,她只能忍痛换掉了。
“等我回了南晋,这些钗环,定要重新打一份。”
姜弥嘀咕发誓,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未来设想。
原本空空的小木盒,逐渐堆满了珠光宝气的首饰。
流光溢彩,金银交错,闪出几道夺人心魄的光芒,一如南晋日落时绚丽多彩的流霞。
天际彤云密布,火红似锦。
宽直大道上,一骑黑马飞冲而过,踢声急促,压着石板一路狂奔。
临近乌衣巷,马势仍旧未收,缰绳只略略一提,避开路过的人流,引得路人侧目。见那人衣着华贵,朝着皇亲国戚所在的坊市跑去,便收回目光。
长公主府前,府门高阔,石狮静立。
马蹄声乍然响起,姜璨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扯动缰绳,速度愈加快了。
一至门前,他猛地勒马,旋身跃起,顾不得马匹,甩开绳子,落地便向大门跑去。
门内老管事匆匆迎出,口中刚唤道:“世子——”
姜璨目不斜视,越过他,只使了个手势,便问道:“母亲在哪?”
那一声中期十足,带着焦急。
他风尘仆仆,发冠凌乱,哪里有半点戍边将军的模样。
院中各自忙碌的下人停下动作,纷纷看去。
管事赶紧上前,唤来侍女领姜璨去后院。
“世子,你可算回来了。”那侍女名唤连翘,是长公主身边的二等宫人,平日里,她和阿桃一起去伺候姜弥,听闻消息后,她六神无主,陪着长公主哭了好一阵。
“母亲可还好?”
姜璨步伐不免加快,又顾及内宅规矩,不敢横冲直撞。
连翘默默擦了擦眼角,尽量快步道:“太医今晨又来诊脉,说公主气急攻心,最忌胡思乱想,要日日静养。可是…姑娘下落未明,公主怎么能放心。方才还闹着起身,要穿了朝服去见圣上。”
姜璨了然,母亲和他是一样的急性子。
越是心里没底,越想做点什么。
再者,小妹的情况,越多越容易有变数。然而圣上要考虑朝局,就算真心想搜寻姜弥的下落,也需过了朝中大臣那一关。
他轻轻舒了口气,旁敲侧击道:“母亲请见圣上几次了?”
连翘握紧手指,心有不忍:“算上今日,是第五次了。前日,公主在垂拱殿足足待了两个时辰。奴婢瞧着,公主上车的时候,脸上都没血色了。”
她一说到这里,未免联想到姜弥,心间更是凄楚。
姜璨绷紧了下颌,大跨步推开了门。
长公主微微靠在榻上,身下垫着枕头,她发誓松散,青丝落下。
姜璨记得母亲容颜极嫩,她出生尊贵,婚事也是自己选的,夫妻和睦,除了父亲走得太早外,膝下两个孩子都十分懂事,从未让她操心过。
他想着,母亲合该无忧一生,那愁虑多思的皱纹应当爬不上她的面容。
此刻,他伏在长公主下首,最先看到的,就是那略已发白的青丝,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声音控制不住颤抖,“母亲,儿子…回来晚了。”
长公主仿若被唤醒,猛地缩了缩身子,目光才落在姜璨身上。
从前戍边不可得见的儿子,因姜弥的事被召回来,她心头苦楚难捱,本就哭红的眼又盈满泪花。
“你、你可算回来了。”
她低低呢喃,泪珠一颗一颗砸下来,抬手扶住姜璨肩膀,忽而凄厉喊道,“璨儿——你妹妹呢?你妹妹的下落呢?”
母亲的质问如同刀剑,刮着他的心,姜璨垂下头,生气像是被突然抽出,“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看我,小
妹也不会来赤塘,我怎么就没看住,我……”
他说不出话来,怪罪的话堵了一箩筐,可又有什么用,平白惹得母亲恸哭。
长公主捂着心口,哭声里掺杂着沙哑的泣音,断断续续道:“我进宫求了、辩了,可那群文臣,非说嘉宁下落未明,不可轻举妄动。要是北凉反咬一口,得不偿失!”
她怒极反笑,配上那副惨白面容,仿佛被逼到绝境的人,喉咙沙哑,“他们眼里有什么!只有抓不着的面子,有什么用?那可是我的女儿,我活生生的女儿,凭什么要他们多嘴拙舌。我就该,就该带着兵冲去北凉,把嘉宁救回来!”
“母亲。”
姜璨赶紧扶住长公主,此刻的话夹杂着愤怒和一个母亲的字字泣血。
可他知道,事情并不是靠鲁莽便可解决的。
他深吸口气,将一直揣在身边的竹筒拿出来。
里面装着从尸体胃里找出来的纸条,只有零星几字,“小妹出事后,我已派商号的探子前去北凉折冲探查,这是其中一个探子冒死送出的消息。”
长公主手指颤抖,凑得极近,一点点抠着那些纸条,仿佛要把每个字都看清楚。
“质……”她喃喃,猛地欣喜道,“这岂非嘉宁被绑去北凉的证据,快,呈给圣上,我倒要看看那群老臣还有什么话。”
姜璨按住她,不得不冷静分析:“这纸条信息简陋,只能隐约拼出意思,并不能算作证据。两国若要以‘郡主安危’谈判,必然要有个清楚的名目。”
他沉声,心头痛得很,“母亲暂时别进宫了,好好休养。圣上既召我回来,必定是舍不得小妹受苦的。”
他捋了捋长公主的后背,替她顺气,“之后的事,交给我。”
长公主呆愣地盯着那张字条,目光暗淡,听到姜璨的保证,才下意识道:“好,好,有你在……”
她神思恍惚,显然几日未合眼。
姜璨待得母亲迷迷糊糊睡着,才退出内室。
外头彩霞尽收,一点清白即将退场,皇宫方向挂上了亮如白昼的宫灯。
他重新收好纸条,喊来小厮,换了身衣裳,正好发冠,准备以召入宫。
公主府附近皆是皇亲国戚,这个时辰,门口点了灯,照亮通往内城的道路。
管事牵了马,近来府中为着姜弥出事焦头烂额,他生怕姜璨也慌了神,刚想说些什么,忽而瞧见门口一人身穿朝服,背手而立,仿佛在等人。
待得他细细探头瞧,瞬间认出此人——这不是当朝宰相,薄古板么。
长公主议事回来后,骂了他一路,什么词都用尽了。
管事低低提醒姜璨:“世子,薄相似有要事。”
薄相?
薄清维?
二十高中,一路封官拜相,凭着那股万事周全的圆润,民间无人不知其威名。
可也因为过于周全,被人冠上古板的名声。
他素来行事谨慎,最反对与别国另起冲突。
从前,姜璨在边境和西魏小打小闹,因着作风强硬,没少被他参折子。想来,母亲进宫求圣上追查小妹失踪一事,最反对的就是他吧。
这会儿等在门口,是准备提前和他来一番辩论?
姜璨轻轻“嗯”了一声,拍了拍马儿,慢慢走过去,同薄相并肩而立。
薄相仍旧是那副清癯模样,看上去五十的年纪,蓄着胡子,衬得他瘦长的脸更为坚毅。两人都未说话,天边的青白终于全部消散。
“哎。”薄相蓦地叹了口气,藏着浓浓的无奈。
“我有个学生,于做官一途无甚大志,科举落第后,便和他的父兄四处行商。前两年,娶了个北凉女子,如今在上京城落脚。”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已修书,让他留意城中风声,若有郡主的消息,自当告知世子。”
姜璨双目微睁,似乎没想到以谨慎处事的薄相,会暗中查探,还是通过这么一个学生。光是送去书信,便要花不少功夫。
薄相,不是向来将国事放在第一位吗?
他心有震撼,却不得不郑重作揖,“姜璨在这里谢过薄相,若以后薄相有用,定当衔草相报。”
薄相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倏忽笑了,“我一介小官,当不起世子的报答。国事上,老夫有老夫的立场,但郡主大好年华,真要是流落北凉,老夫也于心不忍啊。”
他说得百转千回,没多停留。
姜璨望着他的背影,被那一声长长的感叹勾起了心底恐惧——北凉若真有小妹下落,她真能回来吗?
他隐隐有个念头,会不会,两国谈判后,小妹仍旧要留在北凉。
一直、一直……无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