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27. 第二十七章
    月色沉沉,青色琉璃瓦寒光内敛。

    北凉宫墙内,侍从匆匆而过,步伐轻盈,带着“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小心翼翼。

    只是这里头所谓的天上人,更像是惹来麻烦的煞星。

    两位守门侍女立在长乐宫外,探头往里瞧。

    此处是穆皇后的住处。

    遵照礼仪,宇文长赢巡视回京,晚间需要向这位摄政皇后汇报情况。

    他带着穆婉君一道穿过连廊,绕开影壁,由姑姑带进殿内暖阁。

    小宫女松了口气,暗暗期盼:今夜这顿家宴,可一定要吃得太平些。太子殿下千万不要再同娘娘争吵,不然那满地狼藉,收拾起来又要忙到后半夜。

    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就这点微薄愿望。

    暖阁向阳而开,窗纸厚实,白日采光极好。到了夜间,四周都点上了灯,照得屋内清楚雪亮。

    四壁不见繁复装饰。一面设有书架,层格分明,书卷收得齐整,尾部还挂着一两个记录分类的小牌子。

    案几上摊着两张边防地志,边缘发黄。可见屋主经常翻阅。

    另一侧的矮柜上,依次摆着马鞭短弓,器物磨得发亮,久经手握,上头已然盘出一层油润的光。

    这些都是穆皇后经年累月使用的旧物。

    她掌管朝政后,不愿把草原练就的本事落下,时不时就在殿内练习把玩。

    临窗单独摆着矮几,上面摆了不少菜,盛放的碟子却选了一色的青釉。穆皇后不喜奢华,就连寻常用具,也只要越简单越好。

    正中摆着羊肉羹,汤色乳白,热气蒸腾,气味醇厚。旁侧还配有炙羊肉,外层焦脆,切得整齐。面饼按数量在位置前都搁了一份,宇文长赢神色一顿,母亲准备了四份。

    他看向那个空着的位置,似乎在思索什么。

    云珂姑姑连忙上前,轻轻将那张凳子撤去,解释道:“皇后娘娘等了殿下一阵,宁王身边的人回话,说太子回京事宜众多,今日既是家宴,他琐事忙碌,就不来了。让殿下同娘娘好好说说话。”

    宁王缺席,屋内的人似乎习以为常。

    宇文长赢脑海里蓦地浮现弟弟的模样,冷不丁问了一句:“这几日天冷干燥,夜间风大,他的腿疾可有发作?”

    云珂姑姑带笑点头,晓得宇文长赢总有这么一问,“每年这个季节,太医院院正都亲去给宁王殿下调养,吃过药,屋内炭火烧旺些,便没事了。殿下若是不放心,明日早朝,自可关切一番。你们兄弟二人,许久未见,定是有不少话的。”

    她微微俯身退至屏风后头,扶着穆皇后出来。她只穿了家常衣裳——一张极清净的脸,轮廓清晰,眉目沉静,眼眸并不算大,反倒是狭长地往两侧铺展,带来一股锐利的镇静。若是毫无表情,只施施然往那一坐,从身子骨浮现的睥睨之感就迅速冒出来。

    直到她开口,一侧嘴角略略翘起,那股上位者的气势才淡去几分。

    “坐吧。”

    穆皇后轻轻扶了下额角,面色仍带着休息方醒的倦怠。

    她朝宇文长赢和穆婉君都望了一眼,短促却又周全。

    穆婉君如同泥塑的菩萨,无悲无喜,在靠近穆皇后的位置坐下。她只是静静等穆皇后动筷,垂眸敛息,仿佛她根本不在这里。

    云珂上前布菜,先给宇文长赢盛了一碗汤。

    “回京赶得急,想来一路都没吃好。这小羊是午间宰杀,最是新鲜稚嫩,路途颠簸,你又身领重责,喝些补补吧。”

    穆皇后看似温和宽慰,神色仍是一片淡然。

    碗里浮着一层浅油,绿油油葱花盖满。

    宇文长赢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用汤匙慢慢拨弄,“多谢母亲。”

    他勉为其难喝了一口,明明是羊肉汤的温热,到了舌尖却变成香葱的腥辣。

    宇文长赢没有犹豫,强行咽了下去,便又将碗搁下来。

    穆皇后只当他风尘仆仆回来,或许带着点性子,胃口不好。她这个儿子,少时还算听话,可自从当了太子,领兵打仗后,脾气是一日比一日大。

    顶好团聚的日子,她懒得说些话触霉头。

    “母亲,儿臣此番巡视陪都,各处民生尚稳,田牧如常,并无大异。”

    宇文长赢同穆皇后已然有好几年不聊家常,因此,气氛一冷,他便自然公事公办,汇报起此次情况。

    提到巡视,姜弥那个隐藏的问题始终都要冒出来。

    他猜不透母亲一直没点透,是不想破坏家宴氛围,还是另有打算。

    索性率先抛出话题,“折冲府一带,近来流寇侵扰,聚众成患。儿臣已就地调兵清缴,叛乱平定。只是探行路线时——”

    “你辛苦了!”

    穆皇后忽而打断,笑着夹了一块炙羊肉到他碗里。

    她神色琢磨不定,仿佛算准他下一句要提什么,“今日是家宴,这些国事,留着明日朝堂再议。”

    宇文长赢心头泠然,不自觉露出为难的表情。

    他原本以为母亲会急着把两国谈判的事宜定下来,这样,他也好早做准备。

    现下看来,她就像个正在等待猎物入笼的旁观者,满心主意,却一点不想让自己插手。

    “母亲。”宇文长赢未曾退却,他连筷子都没动,语调深切,“纵使不谈国事,但此次平叛后的种种事宜,却需母亲过目定夺。返程的车马还等在宫门外,那些他国俘虏,如何安置?”

    他尽量留了些底气,没直接点破姜弥的身份。

    穆皇后眼皮半阖,慢条斯理捧起汤,任由热气氤氲。

    半晌,她才抬眼,悠悠道,“你是未来的储君,处置俘虏的小事,不必再问过我。”

    四两拨千斤,宇文长赢愣了愣。

    “如今举国上下皆知太子领功回京,士气大振。”

    穆皇后话锋一转,突然换上母亲对儿子的训诫语气,“你年岁不小,也该多留心驭下之术。”

    宇文长赢默然,又是这种说法。似乎在母亲眼里,他做什么都是没长大的孩子,一分都不能让她满意。

    指节握拳,喉咙口像吞了只苍蝇。

    穆皇后浑然不觉,继而道:“我已吩咐下去,再过五日,办一场庆功宴。就以太子平叛的名号,邀众臣同乐。具体事宜,有宁王和典礼司置办,届时,你去走个过场便可。”

    她知晓宇文长赢不爱这种场合,要是让他选,不如一头扎进山林里,当个不问世事的隐者。

    可他是未来的天子,宴请朝臣,分赏军功,本就是他的职责。

    思及此,穆皇后心头冒出些许遗憾。

    她膝下只有两个子嗣,当初宫变,宁王伤了腿,只有宇文长赢能够服众,若是太子之位交给宁王,他一定能做得更好。

    哎……

    尽管穆皇后稍作掩饰,宇文长赢却快速捕捉了母亲面目闪过的可惜。

    他们母子二人,谁都能看穿谁,可又能如何,这世上的事,原本就无公平可言。

    母亲偏心小弟,但面对宁王的腿疾,他难道还能怪罪吗?

    宇文长赢心里堵得慌,愈发没有胃口,看一眼桌上的菜都嫌腻。

    穆皇后用帕子擦着嘴角,低声让云珂把糕点呈上来。转头仿佛刚刚想起似的,不咸不淡:“对了。幸好你回来得巧,再过半月,便是三月初七。我已修书一封,送去安西,召你舅舅入京贺寿。”

    三月初七。

    母亲的诞辰。

    宇文长赢忙不迭看向穆皇后,眉目凝结,仿佛迎头被打了一棒。

    “定国公驻守安西,不可私自离边。母亲因着诞辰就让他单独入京,万一边陲小国得信,因此偷袭,岂不是延误军机。”

    穆皇后“哐当”放下调羹,些许油花溅在案几上,吹上凉风,就成了斑驳的白点。

    那双眼睛终于认真和宇文长赢对视,带着说不出的威压,“太子出去一趟,别的没学会,倒学了文臣腐儒的冠冕堂皇,也知道用大道理来压你母亲了。”

    她意有所指,胸中对他的不满逐渐加深。

    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一涉及穆家,和她始终不能一条心。

    他到底像谁?

    夜深人静,穆皇后问过自己很多次。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两人交锋越来越多,那种细沙在手中流走的感觉更加强烈。

    她知道,宇文长赢不再是那个听话的——会和她炫耀射中猎物的——乖孩子了。

    他长大了。

    到了她控制不住的地步。

    穆皇后眯起眼睛,冷声敲定:“那是我的寿宴,也是我的懿旨。太子若是不满,等你登基,自可以不顾

    亲情血脉,另闯一番天地。但,只要我在一日,朝中之事,就听命于我。”她再次敛下眼睫,余光觑准宇文长赢,“太子殿下,听明白了?”

    胸中块垒燃烧,宇文长赢头疼欲裂,背脊窜上一股酸意,像是从骨缝里透出来。

    额角青筋凸起,淡淡撕扯着他的理智。

    母亲在这个时候召定国公入京,只是为了贺寿,他全然不信。一切都和姜弥有关,可定国公一旦接手,就代表,穆家准备把他这个太子踢出局,欣然接受所有的功劳。

    还真是算得准啊。

    下一秒,或许争吵又要爆发。

    穆婉君轻轻挪了挪身子,往后仰着。

    她对于即将发生的场面,早有预料,面前的面饼刚巧吃完,这顿饭,至少她吃饱了。

    然而,宇文长赢硬生生忍了回去。他腾地站起身,连招呼都没打,丢下一句“儿臣吃好了,去看看父皇”就匆匆跨出暖阁。

    他走得太急,袍子带翻廊檐下的菊花,哐啷啷一地的花茎碎泥。

    云珂瞧着那株根茎碎裂的菊花,默默叹了口气。

    又来了。

    好在这次只是摔了一盆花。

    穆皇后面无表情,盯着宇文长赢离去的方向死死望了好一会儿。眼神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她才缓过神,拍了拍一直沉默不言的穆婉君。

    “好好一顿饭。”

    她声音很轻,像是专门在等人接口。

    穆婉君眼观鼻鼻观心,本能似的安慰:“姑母不必心烦,殿下的脾气您最清楚。不过是母子拌嘴,睡一觉,什么都忘了。”

    “也就你会说这话哄我。”

    穆皇后哑哑苦笑,她和宇文长赢三天两头都要吵一架,宽慰的话听了不下百遍,可每次见面,又还是一如往常。

    穆婉君捻起糕点放在穆皇后面前,“侄女说真的呢,母子哪有隔夜仇。殿下只是不明白姑母的良苦用心,偌大北凉,除了血脉相连的穆家,殿下还能靠谁呢。”

    她说得真诚,引得穆皇后颔首,“还是你明事理。”

    暖阁静悄悄的,残留着一丝喧嚣后的迟滞。穆皇后却因为宇文长赢不在,更加松弛。

    她抿了口热茶,悄悄问穆婉君:“太子收到懿旨后,可有迁怒你?”

    她指的是嘉宁郡主一事。

    穆婉君摇摇头,“姑母知道的,殿下待我素来不冷不热,知晓也没什么,左不过和之前一样罢了。”

    “难为你了。”

    穆皇后佯装怜惜,转而打探道,“你见过那位郡主,可看出她的心性?是南晋大家闺秀,还是颇有主意?”

    穆婉君怔了怔,没想到穆皇后会提起姜弥。

    她的性子吗?

    那日双方摊牌后,她所知道,就是姜弥和宇文长赢总是待在一块。

    她不是怀疑两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而是隐隐觉着,姜弥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能在被抓后急中生智,想出和宇文长赢交易。又能两次逃跑,虽都被抓回来,但也足够说明她的聪慧机敏,不屈不挠。

    恍惚间,姜弥的话又响起来。

    “穆娘子不愿走的路,却是我最想试一试的。”

    是啊,她们不一样。

    她看上去那么无畏,哪怕落到异国他乡,也能闹出一番天地。

    “婉君?”穆皇后等着她的回答。

    穆婉君眨了眨眼,将心头无法明说的羡慕压下,惶惑道:“其实,我同嘉宁郡主只打过照面,看不出她的心性。只是想着,南晋女子,应当都诗书礼乐,温文尔雅吧。”

    话落,她心头猛地跳了两下。

    穆婉君下意识攥紧衣袖,恍然意识到对着穆皇后,她居然撒谎了。

    可那种恐惧竟然没有冒出来,反倒有一种畅快。

    穆皇后神色恹恹,并不满意穆婉君的答案。

    但想着自己的这个侄女,也就如此能耐,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无妨。”她大度揭过话头,“一个小小的郡主,骤然落难,就像没脚的凤凰,谅她也翻不出花。”

    穆皇后低低笑了一声,长眸闪过胸有成竹的精光:“本宫应当想一想,该问南晋要些什么好,岁贡、粮草,亦或是……和亲。”

    这场谈判,北凉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