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要!”
姜弥脱口而出。
这声音,惊得马车外的肃苍缩了缩脖子。
他怎么有脸问得出口!
姜弥瞪着他。
宇文长赢倒是毫无反应,仿佛那问题不是他问的般。可指节还是无意识蜷起,心头不知怎么空落落的。
好在早已预设过答案,他点头附和,“既然郡主反感,我也不愿接受。我们目标一致,不如试试继续合作?”
他说了这么多,就是在给自己争取机会。
姜弥心头一凛,胸中平复,突觉方才差点上当。
宇文长赢或许不知道未来如何发展,但她经历过:北凉和南晋之间,以郡主为由谈判,足足拖了两年。
国力变化难控,可北凉内部,最终都同意和亲,代表宇文长赢此刻所谓的合作,根本就是强弩之末……他迟早都会接受最初的提议。
这是一桩对太子并无坏处的联姻。就算她再不乐意,南晋签了盟约,总归会向北凉倾斜资源。
若现在真的答应,谁知到了上京。他会不会被穆皇后说服?要知道,母子之间,再大的隔阂,在利益面前,终归会上下一心。
姜引娘啊姜引娘。
你已经被骗一次,可不能再跳同样的坑了。
“太子殿下。”
她一改之前的认真,转用轻佻语气:“所谓合作,是平等、尊重,你我之间坦诚相待。可我觉得,我和你,就像这米糕——”
姜弥随手拿起一块米糕,轻轻掰开,浅白碎屑洒在碟子上,仿佛落雪。
“外同内异,貌合神离。不过是强拢在一处罢了。”
她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既无根基,又何必勉强维系。殿下还是放弃无谓挣扎吧。”
米糕带着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融化。
姜弥免不得多嚼了两口。
宇文长赢却没有这般坦然,他眯起眼睛,足足盯了姜弥半晌,忍不住顶着腮帮,“好、很好。郡主不愿信,那请自便吧。”
他收回身,想下车透口气。
“等等。”
姜弥猝然喊了一句。
宇文长赢身形微顿,心间自得:就知道她是装的,为了试探他到底有没有合作的意思。
南晋的郡主,心思用得够多的。
他转过头,等着姜弥开口挽回。
姜弥指着那道米糕,理直气壮道:“这糕点不错,记得送一份给赤芍。她腿脚不便,劳烦殿下派人照顾。”
宇文长赢愣住了。
她方才说什么?让他去送米糕?
就为这个叫住他。
宇文长赢的目光落在米糕上,心头火起,又不好朝着她发作,仿佛会显得自己小气。
他忙不迭推开帘子,一步跳下车舆。手指握拳,背在身后,嘴唇抿得极紧。
肃苍实在装不下去,压着声音偷笑。
宇文长赢没好气瞥他一眼,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哑声道:“还不快去送糕点。”
肃苍一副悉听尊便的揶揄模样,缓缓朝里头打量,“真送?”
“送。”
宇文长赢懒得废话,心里的火气随着清风逐渐压制,反倒升起一股忐忑。
先前姜弥为了回南晋,几乎利用了各种局势。不管是拿他的处境分析,还是以利益交换,都足够体现她的聪明。
如今一改秉性,无视礼仪规矩,这份无畏,定然含有深意。
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宇文长赢紧蹙眉头,忽而觉着,一旦姜弥到了上京,会有数不清的麻烦等着他。
他深深向车舆内望了一眼,轻声向肃苍吩咐:“今日起,她的饮食起居,同我一道。”
肃苍默了一瞬,连自己要去做什么都忘了,只傻愣在原地,琢磨那句话的意思。
殿下是准备和南晋郡主,同吃同住?
半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应当中邪了吧!
虽说同吃同住,但没有肃苍臆想的那般过分。
实则宇文长赢给了姜弥位同等于他的待遇,两人的车舆一前一后,用饭皆在一处。落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确实有些亲密。
但姜弥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每逢用膳,她都自觉等着。
不出半刻,宇文长赢就会钻进车舆。
伙房总是备着两人份的吃食,偶尔会有一道类似南晋风味的小菜。
她动筷之前,都会夹一筷子放在小碗里,然后推到宇文长赢面前,摆明不信他,要他试过毒才敢吃。
宇文长赢先是不情不愿,却在姜弥坚定了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到今日早晨,他便习惯成自然。不必她指使,也会自发先尝一口。
姜弥当然知道吃食里没毒,可她就是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大概这是唯一能在身份上找到的便宜。
宇文长赢不再表现出任何不悦,对于她偶尔的僭越,也习以为常。
两人对坐吃饭,却难得开口,仿佛心照不宣似的。宇文长赢没再提二次合作,姜弥也乐得轻松。
她知道宇文长赢是通过这种方法监视自己。
可待遇是实打实的,至少她不用担心饮食起居,如果不是身在北凉,此等生活,和她在南晋没什么区别。
前世经历过苦哈哈前去上京,风餐露宿,还要被人拉着绳子,像赶驴一般打骂。
姜弥早不在乎那点名声上的议论。
反正等到了上京,这些谣言都会被压下去。
倒是赤芍心有余悸,对于宇文长赢忽而的示好,惴惴不安。日夜担心其中是不是有些阴谋,逮到机会就问姜弥:“姑娘,我们又要和他一起吃饭吗?就不能自己在车舆吃?”
姜弥拍拍她的手,欣赏着远处的风景。
“既然他愿意,我们干嘛放着好处不受。车队再怎么物质不丰,也不敢断了太子殿下的口粮。”
她稍稍往后仰,享受北凉干燥的微风。
“他们未来能从我这里得到天大的好处,吃他们一口粮怎么了。”
赤芍若有所思,心头仍有些担忧,可见姜弥泰然自若,她又觉心里有底,转而念叨起一路上的脚程。
“昨夜听肃苍说,过了这片草原,就要到上京城了。”
她眺望着一大片的浅绿,语气里藏着莫名的不安,“算起来,未时,咱们便能进城。”
未时。
姜弥轻轻重复,睁开眼,刺目日光洒下来。眼前雪亮,什么都看不清。
原来她们已经赶了好几日的路
,离南晋越来越远。
北凉的上京城是什么样的?
她努力想了想。
隔着长久记忆,一时间竟想不起初到上京的情景——她有好好打量过吗?
那时候,她大概终日惶惶,根本没有耐心去欣赏一座异乡城郭。即使住了十年,她也只记得行宫的琉璃瓦,种满松柏的小路,总要冻上半个冬季的湖面。
似乎上京,一直是个昏暗模糊的地方。
姜弥叹了口气,眼前逐渐清晰。
在薄雾后头,城楼已经泛出一条浅浅的边。
上京如同遥远天庭的画卷,随着距离,慢慢展开。
到了未时,天光澄明。
城影不再模糊,墙体高直,一如北地粗犷肃杀的风格。城门洞开,阴影深重。
姜弥透过车帘望去,那道口子如同野兽张开的大口,吞吐着进出的车马和人流。
临近城门,声音聚拢起来。一道道不同音色的对话,时不时钻进耳朵。只是这些声音都像是压着什么,在瞧见肃穆车队时,全都敛了去。
最前头的骑从报过名号,士卒立刻摆出架势,仿佛做了千百遍般熟练。
城内街道宽直,两侧屋舍层叠而起,屋檐相接。
行人比城外更密,但都被拦在旁边,不是立在屋檐下,就是靠近摊铺,一切井然有序。
此处的风格同南晋天差地别,却又有殊途同归之感。
姜弥细细将路线记在心里,前面车舆并未有什么动静。她本以为这次回京,应当是庆祝宇文长赢巡视归来,怎么也该有个热闹的迎接仪仗。
但北凉似乎并不喜欢这般华丽的方式,反倒各个噤若寒蝉。
那股目空一切的肃杀又冒出来。
街道收窄,车队行进至官署皇城处的大道,步速克制,前列骑从一一确认路障。
风声穿过屋脊,衬出一股寂静。
皇宫轮廓渐显,长年风霜吹拂着厚实墙体,留下了极浅的斑驳。墙顶覆满琉璃瓦——姜弥记忆里的——青灰色,日光照射下,折出金色的边线。
门楼高正,檐角压得很低,如同一柄入鞘的宝剑。
车队停了下来,宇文长赢身形极快的从车舆上下来。他身姿挺拔,端着一股和前世一般的气势,瞥了一眼姜弥的马车。似乎招手对骑从吩咐了两句,便转过身,朝宫门口走去。
姜弥的视线还未停留,景物便换了天地。
她的车舆被人带着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赤芍低声问:“我们不进宫吗?”
姜弥没有接话,因为她终于切身察觉到,自己已再度踏入了上京城。
前世见过的那些人,面目逐渐浮现。
她已经提前遇到了宇文长赢、穆婉君,日后,她还会见到穆皇后,定国公,以及……宁王。
他们会和记忆里的一样吗?还是又有什么不同之处等着姜弥发掘。
深沉高耸的宫墙,蔓延不断地琉璃瓦,望不到尽头。上京就像一座在空旷草原上建筑堡垒的笼子,框柱了她所有视线。
上辈子,她渴望终有一日,离开这座牢笼。
这一世,她努力了很多,兜兜转转却还跨了进来。
只是这一次,为了回家——她要把这里,彻底搅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