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25. 第二十五章
    此时天光清朗,队伍正在缓缓进行。

    太子车舆位于正中。

    姜弥走得很慢,感受着属于北地的冷风吹拂脸庞,隐约能闻到青草气息。

    即使她钟爱家乡风景,也不得不承认,北凉自有其独特的广阔。

    天地篇幅无限延长,高高的,哪怕看上一眼,胸中块垒尽消。如果不是身份处境的问题,或许她也能平静欣赏。

    可惜,这样的草原,在她眼里,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宇文长赢的车舆并不算张扬。

    通体深色漆木,四角线条方正,没有多余雕饰。只在檐下留了一圈细窄纹饰,远看不显眼,离近了才能看出其中细节工整。

    车帘以玄色重绢为主,微垂静立,随着车行略有起伏。

    里头隐约传来一两声交谈,大部分都是肃苍在说,话题也无非是此次巡视陪都,虽不如上京舒适,但玩得相当痛快。

    他是痛快了,姜弥可难受得紧。

    她暗中腹诽,拢了拢袖口,抬手挑开车帘,动作利落地进了车舆,行云流水般找到了位置,猛地往宇文长赢对面一坐。

    肃苍未反应过来,手里的米糕咬了一半,呆呆望着她。

    姜弥理都没理,自顾自打量车舆内部——铺陈干净,坐榻上铺着虎皮做的垫子,蹭着手指暖和。

    笔墨卷册堆在靠近里榻的小几上,方便车舆主人随时翻阅。

    她环视一圈后,终于将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几。

    宇文长赢身前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盖以三四片羊肉。旁置一碗清汤,汤色泛白,浮着些许油花,似乎是熬了很久的羊骨汤,气味温厚。除开主食,还配两道肉食,一盏乳酪,杯子里又有温热油酥茶,最边缘堆放一小碟解腻的酸黄瓜。

    几种香气混杂,姜弥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她一路奔逃,本来就有些饿了。

    方才和穆婉君谈话,还能靠一口气撑着,现在待在宇文长赢的车舆里,神色略略放松,胃就先抗议起来。

    真不愧是太子殿下,哪怕是赶路,菜色也比她们吃的丰富不少。

    “这些,每样给我来一份。”

    姜弥大咧咧说道,车舆内忽而一阵寂静。

    她不满地瞥了肃苍一样,低低重复,“这些菜,我要同样的。”

    “咳、咳。”肃苍仿佛刚缓过神,忙不迭咳嗽两声,眼巴巴看了看姜弥,又看了看宇文长赢。

    在这一刻,他特别想得到一个可执行的命令。

    宇文长赢自姜弥进来,就没再进食。

    他微微一靠,好整以暇看她的反应。听到她毫无顾忌的吩咐,微微挑眉。指节握拳又松开,一时不知道她到底打算做什么,便先朝肃苍点头示意。

    “穆婉君不是刚给你送过饭?”宇文长赢语气淡淡,“怎么,不合郡主口味?”

    姜弥忽略他话里的阴阳怪气,撇了撇嘴:“她只送了一份,我和赤芍可是有两个人呢。”

    话落,她定定瞄了宇文长赢一眼,了然道,“你早就猜到告密的是穆娘子了?”

    宇文长赢抱着胳膊,“我长了脑子。再者,能知道折冲府形势的,只有她一个姓穆的。”

    这本就不是什么难题。

    他对穆婉君,一直没强烈防备着,终日达雁却被雁啄了眼睛,确实没预料到。

    可惜,穆家同他,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能轻易处理。何况这里头的事,最该找的是母亲和舅舅,为难穆碗君,实在没必要。

    毕竟,从头到尾,她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你准备如何处理?”姜弥漫不经心问道。

    前世,穆婉君一直和她待在行宫,远离宇文长赢身边,不知是不是他刻意为之。

    今生,他也会这么做吗?

    宇文长赢垂下眼睫,指腹摩挲着大拇指的伤口,又是那个一贯动作。

    “不处理。”他轻飘飘答道,“即使不看名义情分,她也是我表妹。除了把她供起来,我也做不了什么。”

    这个回答出乎姜弥意料。

    她曾经以为宇文长赢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穆婉君一心向着穆家,迟早会成为隐患。

    他事事料算,竟然愿意放一个眼线待在身边。

    姜弥眨眨眼,把那股疑惑压下去。

    宇文长赢却突然看向她,倾身挑眉道:“难道,郡主有什么意见?可是恼了她破坏了你的谈判大计,想借我的手报复回去。”

    姜弥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常年教养令她做这动作也透着一股优雅,“我在殿下眼里,竟是如此小气的人?”

    她拨弄着案几上的碗筷。

    穆婉君只是听命行事,她还不至于迁怒对方。

    “我只是担心,日后到了上京城,她会是殿下和定国公之间的变数。”姜弥随意找了个借口,但隐约透着真正的想法。

    定国公。

    宇文长赢的手指停顿,似乎陷入思索:他的这个舅舅,随着母亲掌权,父亲病重,野心越来越深了。仗着当年兵变,他出兵平定战乱,连未来的内政都想插一手。

    他自认为母亲已经给了穆家无上荣宠,西南地区几乎送给了他们,可舅舅仍不满足。

    额角隐隐作痛,宇文长赢侧过身,撩开车帘。

    清风吹拂,让他稍做镇静。

    “郡主先别替我操心,还是想想你之后要怎么办吧。”他生硬地岔开话题。

    姜弥喉咙口冷冷地咕哝了一声,瞥见外头肃苍已经端着大托盘回来。

    上面放着和宇文长赢一模一样的菜色,还多了一道米糕。

    他谨慎搁在案几上,“伙房没余菜,这些分量都少了些。郡主体谅,等明日经过城镇,我再让他们多囤些食材。”

    姜弥不置可否,其实这几道菜足够她吃了。比起量多量少,她现在更想填饱肚子。

    肃苍摆好碗筷,往后退至车舆旁。

    他背对着两人,但那稍稍弓起的背,无不显出他正在偷听的意思。

    姜弥习惯肃苍和宇文长赢的相处模式,反正重来一次,好像许多人都和她原先认为的有所不同。

    不知是她当年太过孤僻,万事故步自封,还是这一切,真的只是梦境里的幻想。

    她挑起两根面条,取了小碗,单独撩出来。热气蒸腾,漂浮着挡在她和宇文长

    赢之间。

    “你尝尝。”姜弥往前一推。

    宇文长赢颇为疑惑,愣了愣,见她一副“你不吃我就不吃”的模样,满头雾水地试了一小口。

    和他刚刚吃的没什么区别,最多是羊骨汤味道浓了些。

    就在他摸不着头脑时,姜弥自顾自擦拭筷子,慢条斯理吃起来。

    宇文长赢忽而反应过来:“你把我当尝膳近侍?”

    他声调高了一些,隐约有股气急败坏之感,却又因为太过不可思议,不敢说得笃定。

    姜弥理所当然地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谁知道你们北凉的东西,是不是暗中下了毒。万一你嫌弃抓个郡主回去麻烦,准备悄无声息解决呢。”

    以前,他可是给过她好几箭的。

    宇文长赢气极反笑,“哐当”把那小碗推走,“要是哪天我想找不痛快,才会这么做。”

    他盯着姜弥细细咀嚼的脸——面片不知为何相当顺滑,似乎一挑就进了她的嘴,半点汤汁不见,小菜、糕点,竟无一点渣子落下,她吃得井井有条,赏心悦目。

    心头那股气瞬间消散,反而懒得争辩。

    “既然你在这里,我正好有事同你商量。”宇文长赢索性抬起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收敛神色。

    姜弥头都没抬:“如果殿下准备提两国谈判,那我不想听。”无非又是和亲不和亲,她如何都不可能接受,何必听了来扰乱心神。

    宇文长赢饶有兴致,“你都不听我的条件?”

    “殿下。”姜弥抽出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嘴。帕子上的鹿纹染上了一层油脂——这是宇文长赢在军营里给她的帕子。

    她用眼神示意面前的空汤碗,“您的信誉,在我这里,就和这碗羊骨面一样。”她忽而笑了,一字一句道,“空空如也。”

    “你——”

    宇文长赢猛地坐直,胸腔压在案几边,闷得心口发酸。

    姜弥满不在意,佯装叹息:“所以,不管你开出多好的条件,我都不信。”

    她眼中爆发出一阵狡黠,仿佛胸有成竹,“一旦我踏进上京地界,殿下能给我的庇护,恐怕都不如穆皇后吧。”

    宇文长赢冷笑:“如此说,郡主打算选我母后?”

    “她若能给我想要的,我不介意同她再做笔交易。”

    姜弥浅浅靠着车璧,神色松弛。

    “她给不了。”

    宇文长赢迅速打断,眼眸霎时紧锁对方,“在母后心里,北凉朝政重如磐石。一个南晋郡主,换一时的收益,是最不划算的买卖。她要的,是绵延不断的利益。”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仿佛猜到姜弥的反应,继而道,“要满足这一点,那就只能让郡主牺牲所谓的自由,留在北凉了。你觉得,结果是什么?”

    姜弥僵了僵,微不可见地歇了口气,才咬牙道:“和亲。”

    “是啊。”宇文长赢探过身子,压低声音道,“那…郡主,愿意嫁给我吗?”

    语气认真,姜弥怔住,仿佛面前的人并不是宇文长赢,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记忆里的两张脸在不断重叠。

    愿不愿意,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