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的别院,当真以南晋风貌建造,亭台楼阁,檐角风铃,无处不透着江南的秀美精巧。
能在北地平白还原异国的样式,可见宁王对南晋的风物研究众多。
姜弥好好歇息了两日,除了让赤芍去旁敲侧击打探东宫动向,什么都没做。
眼下她失去了最大的盟友,穆家等着要她的命,面前一片迷雾,根本不知后续要如何做。倒不如,静静等一个时机。
今早,赤芍照常出门。
宁王府内虽不短吃穿,但姜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好,她便想着去外头买些安神香料,再顺道往宫门附近探听消息——如今整个上京城都在忙登基大典,东宫有些风吹草动,守城的士兵最容易透露一星半点。
她挑了件不显眼的粗布斗篷,从后院的角门悄悄出去。
刚跨出门槛,就发觉巷子里多出不少人。
宁王府坐落在街巷的最前头,谁看到那个象征皇亲国戚的匾额,都不敢冲撞。
平日里,后巷相当安静,素来只有王府里的小厮进出。
可现下,那些人看着像寻常行商的脚夫,有些推着板车来回走动,上面只虚虚搬了两大袋沙土,有的则靠在巷口低声说话。
一双眼睛,时不时盯着出口。
他们身形高壮,肩背宽厚,站姿并不像百姓般松散。就算故意穿着粗布短打,也压不住身上的行伍气息。
赤芍早前在折冲府见过一回,也是这般低调行事,做得确实监视的活。
有了经验,她往后退半步,躲在门后,小心打量。
有个小厮提着菜篮子往外走,才出巷口没几步,倏忽被拦了下来。
那人附耳说了几句话,小厮脸色惨白,低着头又退了回来。
赤芍心头沉沉,忙不迭拉住那小厮,掏出一枚玉币塞过去,细声细气打听道:“这是怎么了?后厨采买的时辰,小哥如何退了回来?可是外头出事,不好随意走动?”
小厮见赤芍眼生,仍有些不敢开口,再观手头的玉币,忽而想起宁王府前日来了一位贵客,别院都清扫出来供人居住,这小婢女应当就是伺候贵人的。
他这才松口,有些晦气般唉声叹气道,“宫里今早来人,说王爷先前中毒一事,还未查清。怕再有人下黑手,这几日不准府里随意进出。吃食采买都改由东宫统一负责,让咱们不必再操心。”
他说得随意,带着一股无可奈何,显然没往其他方向想。
后厨向来有不少油水,宁王善待下人,那就有更多空子钻。
突然少掉一个赚钱的法子,小厮拢着手,只觉倒霉。
赤芍忽而低下头,假意寒暄附和了两句,就匆匆转身回别院。
她走得很快,一路上,后巷里那些人的模样与穿着,不断浮现。
灰褐短袄、黑靴、束腕,腰侧隐约露出兵刃的痕迹。
她不停重复,生怕自己漏掉某个细节。一到院落,她推开门,“砰”的再关紧,气都来不及喘匀,倒豆子般道:“姑娘,外头不对劲。”
赤芍气喘吁吁,猛地扑到姜弥身边,将先前所见一字不落地告诉姜弥,慢慢地,她也意识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声音发紧:“宁王府,好像被人围住了。”
姜弥沉默半晌,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蹊跷的便是小厮说的话。
搜查黑手,竟需要围住王府?难不成下毒之人是宁王身边的人?可笑!
那日她看得分明,穆皇后对铜壶紧张万分,完全不让东西落在肃苍手里。
她并不奇怪宁王为何中毒,也不在乎他后来身体是否好全,过了十几日,反倒想起要查一查幕后黑手了?且算真是良心发现查案,又怎么会和东宫扯上关系。
按照赤芍描述,那些人或许是军中士兵,乔装打扮。
自奠仪后,宇文长赢一直未有反应。她让赤芍前去宫门打探,也没问出任何消息。姜弥不认为以他的手段,会不知道自己的这些举动。
因此,就剩下一种可能。
宇文长赢和穆皇后联手了。
“他们有多少人?”姜弥攥紧衣袖,下意识盘问。
赤芍顿了顿,回忆道:“我只看了几眼,后巷至少有七八个,巷口估计还守着两个。”
她一想到当时的情形,背脊发凉,忍不住低声问,“姑娘,他们北凉到底什么意思?这该不会又是冲您来的吧?”
她原先没想那么多。那日,姜弥边爬祭道边怀疑铜蟠掉落是人为时,她还劝了两句。
可后来,姑娘差点中毒,宁王虽挡了一遭,但她也立刻明白过来,那壶油酥茶,本意是冲着姜弥去的。
一而再再而三,傻子都看出里头的蹊跷。
她和姜弥只有两个人,北凉要真要下死手,她们怎么反抗?
“北凉,莫不是打算……”
那两个字还没冒出来,姜弥硬生生打断。
她轻轻摇头,心下有了计较,“既然只是派人死守王府,想来,是不希望我出去。若真要杀我,就不会如此大张旗鼓了。”
何况那些人口称奉了东宫的旨意,并非穆家。
宇文长赢要真和穆家是一丘之貉,就应该作壁上观,任由穆皇后使手段杀人,而不是特意派人围住王府,不准进出。
姜弥不愿草木皆兵,将宇文长赢往极坏的地方联想。他们一起爬过山,他对长生天发过誓,那日祭道意外,他也打算骑马来找。
怎么看,都不像是背叛了盟约。
那如此做,可是在传递别的消息?
姜弥忽而下了决定,她转过身,低头将袖口的褶皱抚平,又理了理散下来的碎发。
铜镜里的人有些苍白,发髻稍有松垮。
她扶正发间的玉簪,微微朝赤芍看了一眼,缓缓道:“替我拿间外裳。”
赤芍愣了愣:“姑娘要出去?”
姜弥将披帛拢好,指尖按紧了系带,蓦地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宁王殿下。”
她其实并不想麻烦他,可目前宁王府出不去,宇文长赢又不出东宫,她一筹莫展,唯一能打听到蛛丝马迹的,就只有宁王了。
宇文长赢可以围住王府,却阻止不了宁王本人。
到最后,她还是要将宇文阙霄扯进来。
别院与正宅隔着一条长廊,偶尔有侍从走动。自从搬过来,或许是宁王私底下吩咐过,鲜少有人来打搅她。
姜弥穿过回廊,外头春枝初发,池水尚寒,偶尔有风吹过。檐下铜铃轻响,打破满府沉闷。
她走至屋外,正巧遇到侍从端着药碗退出。
浅褐色的药汤只剩下些许药渣,这是宁王每日要喝的分量。那乌头汁的毒,虽已全解,但留下的病根,还需要好好将养。
姜弥脚步一顿,竟犹豫了。
他身子尚未好全,还需日日喝那苦药,她却又要用琐事惊扰。
东宫既已派遣军士围困,不就是做给她看的吗?为何还要再去试探,把宁王卷进来,他替你挡了一次毒,本就无妄之灾,重活一世,不早就决定,今生不再让他受苦?
思绪拉扯,姜弥放下手。
“郡主为何不进来?”
宁王声音清朗,晃悠悠传出。
姜弥抬头,透过半掩门扉,忽而撞进宇文阙霄的那双眼睛里。
他就坐在案几之后,先贤靠在轮椅上,一只手还握着张皱巴巴的纸张。神色愁困,仿佛得知了一件极难诉诸于口的事,正在思忖该如何告知。
她心头一怔,鬼使神差跨进去。
“殿下知晓我会来?”
宁王蓦地长舒口气,掉转木轮,到了她身前。
那张纸痕迹斑斑,显然被人反复折叠过,他直接递了过去,语气刻意放轻,似乎带着一分踌躇,“后巷正门,都有兄长派来的人。郡主身边的侍女,日日都要出门采买香料,怕是早已知晓。”
姜弥接过纸,未来得及查看,听他的意思,这件事他也大为意外?
“殿下可知外头出了什么事?”
她稍作转圜,怕问得太过直白,反倒不好回答,便又转移话题道,“登基大典就在近日,殿下身为皇亲,必然出席。此时派兵围困王府,可不像太子的做法。”
宁王颇为意外,倏忽望向她,仿佛是为了确定她是否真心诚意,试探道:“兄长在郡主心里,竟是君子姿态,一言九鼎吗?”
姜弥指尖滑过纸张,心头猛地发热,胃里酸胀,像是被人戳中心事。
恍惚避开眼神,佯装镇定道:“我只是觉得,他是未来的储君,北凉上下无
人质疑,没必要再多生事端。何况,他先前十分在意殿下的身体,你们二人感情甚笃,那些兵,绝不是冲着殿下。”
她深吸口气,缓缓道,“思来想去,只能是冲我来的。”
宇文阙霄摩挲着扶手,听到她的定论,苦笑点头。
他指了指那张纸,开门见山道:“这是今早送来的,郡主不妨仔细看看。”
姜弥垂眸,终于细细默读上头的内容——笔锋仓促,有些小字已然飞出线条位置,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她心上。
她声音颤抖:“南晋……派遣使团,已经到了城外?”
宁王挪动门边,单手推动那扇木门,外头的光洒进来,在地面照出敞亮光束。
“国书递进东宫后,没多久,定国公亲自带人出城,给南晋使团送了口谕。”
他将当时的情形呈现,仿佛猜到姜弥会怎么问,立刻接着道,“北凉不认国书所言,称…从未见过嘉宁郡主。”
姜弥面色顿时惨白,一股黏腻冰凉的错觉爬上脊背。她差点站不住,重重撑住了案几。
否认?
明明是她亲自写的手书,亲眼看着宇文长赢找人送出去……可又有什么用?
北凉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否定她所有的挣扎。
没有放行通关的命令,使团只能待在城郊。
“他们不承认我……”
姜弥低喃,带有几分惊慌失措。
宁王转过身,沉默良久,才分析道:“如今派兵围住王府,恐怕是担心郡主突然走失,坏了两国维持的谈判局面。”
姜弥下意识嗤笑,抬头盯着宁王:“谈判?有商有量才叫谈判!你们此举,分明就是耍赖。”孩子气的话,却将北凉都骂了进去。
宁王并未接话,眉眼间带着疲惫和忧虑,他看向的不止是姜弥,更是她未来的情形,寂静间,他轻轻开口,“母后和兄长都下了令,要我,好好照顾郡主。”
他在和姜弥保证,一字一句道:“在宁王府,不会有人伤你。”
姜弥哑口无言,她长久地盯着宁王,试图在他神色里捕捉些许开玩笑的样子,可她也很清楚,他做不了别的。
让他反抗家人,实在强人所难。
“这算什么?”姜弥勾唇,一抹变扭的笑意冒出来,“软禁吗?”
她攥紧袖口,声音轻飘,尾音里带着嘲笑。
这和前世的行宫十年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
她从遇到宇文长赢后,抱着希望挣扎了多久?
好不容易熬到使团前来,眼瞧着事情要朝着她设想的方向推进,却硬生生被切断。
“照他们的意思,是不是等使团离开,我就没用了?”
她虚虚问了一句。
宁王蹙眉,身子前倾,急切安抚道:“不会。”
他说得笃定,就像把自己的心剖给姜弥看般,情真意切,“就算日后,母后要追究此事,我不会将你交出去。只要在王府,谁都没办法伤害你。”
他试图握住姜弥的手,但手指停在半空,语调更轻,藏着恐慌,“姜姑娘,这不是软禁……”
不是软禁。
姜弥心头冷笑,她不想迁怒宇文阙霄,他已经做到保护她的地步,还能怎么样呢?
说到底,都是她过于相信他人,咎由自取罢了。
“殿下。”
她抬手用力蹭了蹭眼睛,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我这人性子轴,不见棺材不落泪。就算北凉要把我困于此地,我也要问个明白。”
她目光凌冽,执拗地看着宁王。
“劳烦殿下替我转告太子,就说我,一定要见他一面。”
耳边似乎晃过那几句誓言,如同今时亦是往日,月光皎洁,宇文长赢的面容仍在眼前。
“我要亲口问问,当初他对着长生天起的誓,是不是喂了狗?”
姜弥说得粗俗,却有着直击人心的愤恨,“若他不来,将来,我便是死在北凉,也绝不让他好过。”
她死死抿着唇,眼眶微红,左侧脸颊有着一道深深的刮痕——那是她发狠蹭的,为了压下不该有的眼泪。
宁王垂下眼帘,指节握紧了扶手,木刺扎进肌肤,也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