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将不愧是姜璨的部下,带着精锐,按照魏谦的吩咐,十日内抵达上京城外的小镇。
此处镇子不大,却是商旅往来惯常的歇脚地,酒肆、驿站、皮货行沿街排开,偶尔还能看见牵着骆驼的西域商队从长街经过。
北凉人多高鼻深目,衣饰也比南晋粗犷许多。
街边挂有风干羊肉,兽骨雕饰,空气弥漫着炭火味。
魏谦的车驾并未悬旗,而以寻常行商身份暂住在镇西的客栈。
那地方临河,后院栽种几棵白桦,枝叶稀疏,透过一望无际的草地,能瞧见城墙后若隐若现的琉璃瓦——那是北凉皇宫特有的屋顶形制。
再错身打量,官道上有巡骑疾驰,铁蹄踏出尘土,迷蒙一片。
屋内仅点了一盏灯,晚风卷着草木气吹进来,吹动案上的纸张。
魏谦回身,撩开衣袍,安坐桌前。
他拿过镇纸,仔细研磨,目光下移,落在那封拟了一半的国书。
副将匆匆进门,探出头去环顾,确认走廊无人再掩好门,低声禀报道:“打听清楚了,北凉先皇奠仪已经结束,朝中如今正在筹备太子登基。上京近日戒备虽未撤裁,但已松动不少,各部官员也开始理政。”
他顿了顿,不住看向桌案上的国书,试探道:“咱们,还继续等吗?”
使团低调入北凉,其实已有三日。
这段时间,魏谦并未轻举妄动,而是散开探子,详细打探了一番朝政动向。
北凉百姓实际上相当热心,只要同他们做些小生意,便能收货一箩筐的闲话。
可里头,毫无涉及郡主的消息。
穆家的那位虽来了上京,但却是给皇后贺寿。
乍一看,似乎和郡主信里写的无关。
可到了此等地步,他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笔墨收疯,魏谦补上最后一个字,一封递给北凉王庭的正式国书,就此写全。
他垂眼将纸页慢慢卷好,放在华贵的锦筒内。
“先送进去。”
魏谦神色淡然,加固好锦筒后,又把玩一阵,仿佛是为下定决心。
风掠过窗棂,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望向远处的上京城,默默道:“看他们……敢不敢接。”
夜色渐深,东宫内,灯火通明。
春寒刚刚消退,宫道间仍浮着一层冷意。值夜内侍提着宫灯匆匆而过,灯影照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这几日,阖宫上下皆在准备太子登基的仪制。
原本这些事,应当由宁王负责。
可就在节骨眼上,宁王称病暂休,一应礼制交由典仪司筹备。
月亮高悬,铜鹤灯里的火芯子爆了又爆,众多书吏才得空下值,正脚步轻盈地朝宫门外走去。
肃苍快步入内,手里紧握着一个看不清的东西,和他们擦肩而过,连素来的寒暄都忘了。
“殿下。”
他没敢高声呼喊,而是放低步子,朝正殿里头的看了看。
书案上堆着尚未批完的册文,金兽香炉吐出浓烈的气息,氤氲了宇文长赢的面庞。
他揉了揉眉心,下意识瞥向左侧的人——穆皇后正襟危坐,一手端着茶,一手握着登基诏书详查。
自从回了皇宫,母后便常常驻足东宫,名义上是督促储君登基事宜,实际,或许是想等他自己开口,说明姜弥的情况。
可宇文长赢始终未言,如同先前的意外都没发生过,扎进各项礼制中。
母子二人,就这样耗来耗去,谁都不肯先开金口。
直到肃苍收到了南晋使团送来的国书。
深紫织锦包裹筒身,金线暗纹组成精致的云鹤纹样,一路由快马递送,仔细嗅闻,还带着一股清新的水生香——无处不显出南晋大国的讲究。
肃苍小心翼翼将锦筒呈上书案,微微觑着穆皇后,又缩回手,适当地退后一步。
宇文长赢垂眼,目光落在上头,神色晦暗不明。
从那封手书送出去后,便知晓会有今日。只是原本设想的场景,是父皇下诏,万事大吉,北凉夹道相迎,用城池岁贡解决这场郡主失踪获救的意外,北凉还能落个美名。
可眼下……
穆皇后面色微动,她仍旧穿着素色丧服,手腕不知何时多了一串佛珠。
认出锦筒来历后,指尖不时拨弄,眉宇逐渐皱起。
见宇文长赢并无异议,猜到里头有他的手笔,立时站了起来,探手拿过了锦筒。
她不管不顾抽出来,纸张猛地展开,摩擦出轻微声响,也差点割伤手指。
穆皇后快速扫过,死死盯着最下方那枚鲜红的南晋国印。
“北凉知晓郡主身份的,仅有皇亲。南晋此时送来国书,言辞确凿。太子,心中可有数?”
她沉声质问,恼怒地将国书折叠,狠狠往桌上一丢。
她又坐回椅子,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佛珠发出脆响。
“到了南晋出使的局面,你、嘉宁郡主,还算满意?”
她说得平静,语气却咬牙切齿,目光如刀般剜了宇文长赢一眼。
她和定国公筹谋策划,试图从郡主身上换得长久的好处,他倒好,身为北凉太子,儿女情长,一心和异国郡主合盟,甚至想出求先皇下旨的法子。
可她千算万算,都没防住太子私下送信这一手。
但眼下北凉的朝政,不能有任何动荡。
宇文长赢伸手,慢慢把国书挪到身前,他无需多看,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无非是顺着那封家书,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夸北凉仁义搭救。
光是这些酸话,完全看不出其中的刀光剑影。
可姜弥遭遇的事闪过眼前,恐怕国书不来,母亲也有解决的办法。
“使臣已至上京城郊,母亲生气又有何用?”
宇文长赢倚着靠背,佯装无奈,随手将国书扔开,又道,“那日寄出书信,谁能预料父亲旧疾复发。再派人截断,反倒落了下乘,平白无故惹来一身骚。”
指腹摩擦着掌心,时不时带到虎口。
宇文长赢忽而松下一侧肩膀,坐姿并不端正,而带着说不出的松散,仿佛南晋使臣只是无足轻重的一环。
他点了点桌案,看向肃苍:“郡主身在何处?皇陵?还是回了行宫?”
离开陵区前,他特意派人监视,就是担心姜弥太有主意,冰天雪地的又到处乱跑。
肃苍怔愣,忙不迭拱手,犹豫半刻道:“探子先前来报,郡主并未留下,而是跟着宁王的车马,一起回了王府。宁王……”
他抬眼短促地望了眼宇文长赢,咽了咽口水,“宁王将府中小院辟给郡主居住,每日有专人侍候。”
“胡说!”穆皇后强硬打断,不可置信反驳道,“阙霄因她中毒,怎会再沾染这个丧门星,他不好好修养身体,掺和这些琐事做什么?难道以为南晋郡主是身处绝境的弱女子,上赶着可怜她吗?”
她一想到那日宁王浑身是血的模样,心头抽痛。
要是没有姜弥,北凉王庭何至于到现在的地步?
先皇的事先不追究,阙霄中毒,却和姜弥息息相关。
他没有逃开,反而引狼入室,简直…简直……
穆皇后找不到合适的词,猛地看向宇文长赢,愤愤道:“你们兄弟俩还真是一个赛一个有主意,不必顾忌身份国事,只见了郡主颜色,便随心所欲?哈,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们都
落在宫里,自生自灭。”
宇文长赢默然,自从父皇去世,母亲说话便无所遮拦。
在他面前,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如今连阙霄都讨不到好。
他深吸口气,试图将那些话当作耳旁风。
宁王对姜弥伸出援手,恐怕是她要求的。
这位郡主,凭借那壶油酥茶,早已推测出母后的打算。生命遭受威胁,自然会生出求生意志。
而阙霄,是她下意识相信的人。
“咳。”
他忽而呛到,低低咳嗽了一声。
宇文长赢偏过头,压下心里的落寞,再问肃苍道:“住进宁王府后,从未出门?”
肃苍点头,踌躇地瞟着穆皇后,见宇文长赢并无隐瞒的意思,便直言道,“昨日,郡主身边的赤芍姑娘有到宫门打听东宫的情况,应当是想见殿下一面。”
指尖停顿,眼睫颤动。
宇文长赢没出声。
穆皇后忽而嗤笑,那一声非常短促,如同喉咙口刻意挤出来的,“她倒是对你有情谊,事到如今,还想着要一句准话。”
她斜睨着宇文长赢,目光又落在堆凑的国书上,既像嘲笑又像怨恨,“她在宫里大放厥词,说要给我送份大礼。竟真被她说准,寿宴、奠仪、使臣,真是好一份大礼。”
她收敛神色,一只手攥紧扶倚,像是试探宇文长赢的立场,冷声道:“太子接下南晋国书,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穆皇后对姜弥已然厌恶至极,恨不得她能瞬间消失。
什么和亲的长久利益,早已成了往事,半点侥幸都不带,只有除之后快的急切。
宇文长赢略作沉吟,指尖点着桌案。
“母后的那些手段,想来已被识破。姜弥聪慧,她能说服宁王,栖身王府,便是存了防备之心。派去再多刺客,只不过是加重她的疑心。南晋使团就在郊外,若让她找到逃跑的契机,将遭遇和盘托出,两国开战便不可避免。岂非得不偿失?”
他开门见山,直接把穆皇后心底的计划剖开来,甚而还不屑地踩一脚。
“哦?”穆皇后不见怒气,反倒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变化,从喉咙里咕哝出浅笑,仿佛鼓励般问道,“太子已有章程?”
“自然。”
宇文长赢展颜,神情一扫疲惫,眸光狡黠,像是想到了绝佳的应对之法,轻声道,“儿臣要向母后借一队禁军,乔装潜行,围住宁王府。从今日起,不准任何人进出。”他声音平稳,仿佛这做法已经在脑海过了好几遍,正娓娓道来。
“至于南晋国书——定国公既然仍留在上京,便由他会见使团。”
宇文长赢指节再度敲击桌案,点在纸张边缘,“告诉他们,国书所言,皆属谣言。太子巡视陪都期间,仅察看牧民生计,从未听过、见过什么嘉宁郡主,更遑论搭救之事。”
他停了几息,朗声道:“这一切,北凉不认。”
宇文长赢摊开国书,视线牢牢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
“若南晋执意相信,那就随他们继续等在城外。总之,北凉新君登基在即,外邦诸事,一概不理。”
他双眸清亮,如同星子落夜。
穆皇后哑口无言,茫然打量着他,似乎未曾料到他会做出这般打算,彻底摒弃郡主。
心思转过几道,她恍惚意识到,慢慢起身,走到宇文长赢身前。
“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
她伸出手,难得柔和地抚摸他的面颊,指尖滑过耳垂,轻轻道,“长赢,你终究没有让母后失望。”
宇文长赢垂眸,心头仅余冷冷的嘲笑。
原来这才是母亲期待的储君吗?当真是……社稷之器,进退有度啊。
呵。